还有人记得他吗?
斐清横被一堆秦家人围着, 整个人像是被抓捕在笼子里的野豹,浑身战栗,就差炸毛了。
他是三年前退的伍回来, 本身其实没什么毛病, 就是心软, 面对敌人下不了手, 有一次还因为这差点中了埋伏没命,秦衡慧眼识珠又惜才,推选他回了都城刑部。
不过三年, 他就从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八品小郎, 靠着破案,成为了现在正五品官吏,前途不可限量。
作为秦衡的部下,按理来说, 斐清横这些年应该过来秦家探望的才是, 但是一直没有机会。
官职太小的时候人家看不上, 官职差不多了, 他又实在看不上秦正那个死样子, 所以一直没有来过。现在被这么‘热情’围着, 听着他们一口一个阿衡,一口一个大哥,只觉得荒谬到了极点。
他僵硬地站在那儿, 从一开始的茫然到震惊,再到后面, 他死死地捏住拳,额头上青筋冒起,努力地压着心中骤起的愤怒。
秦衡八年前重伤差点去世, 好不容易活下来了,却不记得以前的事了,这些年一直也有严重头疾,知道的人不多,他恰好知道。
就秦家的这些表现,还能有什么不清楚的呢?他们根本就不知道秦衡长什么样,怎么可能是他的亲人。
这些人竟然敢——
竟然敢欺骗将军。
他们怎么敢的。
他就说,依他们将军的性格,怎么可能会有秦正这样孬的弟弟,就他干的那些事情,若不是上面有秦将军在着,乌纱帽早就被不知道落地多少次了。
现在死了。
真的便宜他了。
斐清横死死盯着面前哭的眼泪哗哗,哀嚎声不断的秦家老太太,一巴掌扯掉她脑袋上巴掌大的金钗,上面的假发团子跟着落地,稀疏枯白的头发散开,那种富贵模样轻易去掉,瞬间老了十岁,看着就是个普通小老太太。
关香香瞪大眼,见鬼似地看着他:“衡,衡哥,你干什么?”
说话间,她下意识就已经后退,哆嗦着两条腿,眼神飘忽,怎么也藏不住那做贼心虚的样。
‘秦衡’不发火,他们已经怕极了他,他一火,所有人脚都是软的,做贼心虚到了极点。
这么多年以来,他们能藏住真相,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秦衡基本不在都城,远居塞外,就是三年前回城也因为各种事情早出晚归,根本见不了什么面。
更别说,那时候还有秦正在,能圆一些话,现在秦正没了,一群人身上的破绽就跟地上坍塌的地洞似的,一目了然。
斐清横看着关香香一脸泪花的心虚模样,到底下不去手,反过身抓住秦老头秦敬。
他今年五十来岁了,日常也不干活就闲暇耍着,面皮子还是有几分好看,这会儿被抓住了,脸色大变,想也不想地就地跪下磕头。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我也不想的,不是我的主意,是这娘们,是这老婆子和老二的主意,跟我没有关系啊。”
“大人大人们有大量,放过我吧,你看,我还有孩子,你看看他们,我要是出事了,他们怎么办啊……”
什么都不用问,秦敬就什么都招了,软弱无能到了极点。
一想到之前就是这么一群人顶着将军亲人的名号在外面惹是生非,斐清横怒不可遏,抬脚踹在人的胸口上,把人连滚带爬踹飞两米。他依旧不解气,取下腰间的重剑,锋利的刀刃在满院雪中闪着白光,只待下去,就能轻易取走性命。
“斐大。”一道格外闷沉的声音打断了他。
斐清横额头手臂青筋暴起,回过头,他看着面无表情的秦衡,看着他脸上那道明显的疤痕,红了眼,重重砸下剑,咬牙切齿。
“将军,他们欺人太甚。”
也是秦正已经死了,若站在这,他定要他现场头颅落地。
秦衡没有说话,他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他穿着最为简单的灰色单衣,身上除了木冠无一多余装饰,虽然身形高大,但就给人一种莫名的朴素感,就像是路边上随随便便的武夫。
他在外地征战多年,一身杀气凛然难压,出门在外太过明显了,他也需要掩藏,他也能掩藏,只不过,他懒得藏。
都城作为权利中心,乱七八糟的事情和人数不胜数,太好说话了,反而事情多。
秦衡一步一步走了过来,抬眸冷神,步伐稳而重,恍然间,身上的布衣也成了盔甲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关香香瘫软在地上,颤颤巍巍:“衡,衡哥?你才是衡哥?你,你你想起来了?”
秦衡垂着眸看着这个矮小苍老的夫人,心中没有任何波动,只是之前一直以来的疑惑得到了彻底解答。
他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对这些人没有感情,是在战场上厮杀太多,是头疾的后遗症,对他们有所愧疚,有什么好东西都全送回都城,造就了这一屋子的穿金戴银。
秦衡回头,看到紧跟在后面的一家三口,看着他们身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布衣棉袄,看着她们空荡荡的发间,再看着眼前的秦家人,他沉沉开口。
“所有人把身上所有饰品取下,除去稚子,再将披风袄子放下,一炷香内离开,过往种种,我不再追究。”
这是要让他们空无一物出去的节奏啊,关香香内心惴惴,小心打量他的脸色,还想求饶。最起码,最起码让他们把身上的东西拿走啊。这么大个将军,也不缺这些东西才是。
过了这么多年的好日子,一想到要回去以前贫穷的苦日子,关香香嘴里也苦了起来,顾不得害怕,下意识就要求饶。
“斐大,计时,一炷香之后未离开的,无论老幼,杀无赦。”秦衡平静开口,平静得仿若只是喝水一般,却听得人后背一寒。
斐清横抽出锋利重剑,正声回:“是。”
关香香立马想到了外面关于秦衡的传言,什么屠城屠族杀人不眨眼的,她打了个哆嗦,不敢多说什么,只能肉疼地把身上的金簪玉镯全部取下。
一个又一个,各种金银玉石玛瑙落了一地。
可见他们日常的奢糜。
而这样的日子以后不再有了,想着,他们热泪滚出,伴随着压不住的哭声,一个个连滚带爬离开了这个院子。
秦书抱着手站在一边,看着他们离开前前后后离开,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她其实,最开始想的是先给一群人狠狠揍一顿,最好打得鼻青脸肿,断手断脚,让他们知道偷人东西的好赖,但就他们这拙劣的模样,像是老鼠一般搬家,她动手都嫌恶心。
但是真值得计较的人,又先一步死了。
秦书只觉得荒谬极了,一身的汹汹气势散去,面无表情地看和秦家人前前后后离开。
就是这么一群人。
就是这么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让她错过了这么多。
秦书忍无可忍,转过身,一脚重重踩在秦衡的脚上,两巴掌拍他肩膀上,咬牙切齿:“都怪你。”
秦家这么反常,他但凡上点心,能被蒙骗这么久?
她还发着烧,虽然喝了药,身体也比一般人好,但是大冷天的,此刻脸依旧泛着红,说不出是烧的还是气的。
秦衡垂头,以为他在说轻易放过秦家人的事,低声:“秦家老大确实叫秦衡,当初他们兄弟俩都去参军,我应该因着名字和人熟识,后面秦衡去世,我立了点小功但重伤,秦正想要贪这份钱才冒名的。”
只是没想到后面他醒了,也没想到他恰巧就失了忆。
开弓没有回头箭,秦正这般在军营属于重罪,他也不敢承认,至于这一屋子老小,得知消息后,自然就更不敢揭穿了。
秦正虽然贪婪无能,但其兄为国战死,他也已经死去,一切仇怨消散。
秦衡到底不愿对其家人斩尽杀绝。
但也仅仅如此。
秦家一家子冬日带着穿着单衣,或许身上还有些余财,但一定不多,那么多的人,要吃要住要穿,还有以往得罪的仇人虎视眈眈,已经够他们受了。
这些道理秦书都懂,但她说的本来也不是这事,现在被特意提醒,她又踩了一脚,恼。
“所以就他们可怜是吧?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不可怜?咱们家里穷的,你看,我们这次出来还得卖地,一路风吹雨打,吃不好喝不好,你看看麒麒猫猫,脸都饿小了……”
秦齐秦妙站在一边,下意识瞅向对方,果不其然,就看到对方红润而圆润的小脸。来都城这一路,他们除了路上确实吃了些苦,屁股都坐起茧子了,到都城以后,日子可比在乡下时候好过多了。
加上冬天冷少运动,他俩肉眼可见地圆了一圈,尤其是秦妙,两颊的婴儿肥嘟嘟,戳一戳还会动。
兄妹俩若无其事地挪开眼,心想,后面确实是得少吃一点了。
秦衡在军营这么多年,吃好吃坏一目了然,但怎么说呢,兄妹俩确实不算干瘦,可和刚才秦家的人孩子比起来,确实差了太多了。
他愧疚:“抱歉。”
秦书拉着两个崽子过来,左一个右一个,正对着秦衡,扯着他们的披风:“你看,他们穿的都是什么料子,那边地下随便一个都能买几十个这个了,你看这耳朵,冻得都快长冻疮了,家里日子穷啊,你个败家子都把钱给别人了……”
秦齐秦妙扭过脑袋,不去看秦衡。
他们记仇咧。
秦衡垂着头,看着一家三口的脑瓜子,听着她的骂骂咧咧,心中没有一丝烦躁,只有满满的熟悉,熟悉得情不自禁。
“阿妹——”
秦书抱怨的话顿住,她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眼圈有些红。
“抱歉,让你们吃这么多苦。”秦衡低着头,黑漆漆的眸子看着她,里面是单纯的歉意,并不是想起了什么。
秦书攥着两个孩子的手紧了紧,好一会儿,她摇摇头:“算了,都过去了,你好好的就行。”
话虽这么说的,她脸上还是难掩失望。
不是一年不是两年,是二十年,整整二十年的记忆,全被一键清除了。
该死的老天爷,就逮着他们一家子霍霍。
秦衡看着她的失落,手指微微动了动,犹豫片刻,还是顺从心意,抬起手,轻轻地放到她的头顶,重复:“抱歉。”
秦书眼睛润了润,她睁着眼,一点点将其压下,吸吸鼻子:“不说这些了,过去看看那狗日的秦正吧,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这个时候死,还真是巧合啊。”
听出她言语中的暗讽,秦衡突然想到他们改名换姓,又想到她先前提到过的杀熊,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书摇头:“回头再说吧,先看看人,对了,不是说斐大人断案如神吗?让他看看被,他人呢?”
“在这里。”
斐清横站在他们身后,幽幽看着她,目光还是透着怀疑有秦正事件在先,他现在看谁都有问题。
秦书瞥他,也不在乎他的打量,理直气壮:“傻站着干什么?快去看看咋那么回事,有没有点眼力劲?”
这也太有底气了吧,这要是装的,从小怕不是吃熊胆长大的了。
斐清横看向自家将军,见他完全听之任之,在心里嘀咕了两句,老老实实过去那边了。
一行人进来秦家也有一会儿,正儿八经的当事‘人’秦正还在那边躺着,尸骨未寒,他的家里人已经被驱逐出了这诺大的府宅。
但此刻没有任何人同情他。
他可真是胆子大啊,这都敢冒充,也是现在已经死了,不然后面有的受的。
这么一想,他不会是畏罪自杀吧?
一众仵作面面相觑。
他们之前已经检查过了,人基本没有外伤,初步断定,就是胸前的肋骨伤,可能是没有注意,肋骨刺穿内脏,但是具体的就需要解剖。而解剖什么的,秦将军不在,就是太子也不好越庖代俎,尸体还摆在哪儿,等着一会儿下令。
总的来说,昨日下脚的秦书嫌疑非常大,但,她都是秦将军的真正家里人了,这肯定得排除。
应该就是畏罪自杀了,太子这般想着。
哦,对的,全程,太子其实也在院子里,就这么看了一场,普普通通的认亲,没有他之前想象的那般复杂。
说到底,就算秦正是冒认的,但秦衡没有过往记忆,这些年一直把秦正等人当做家里人,现在突然冒出来真亲人,按理来说,怎么也要犹豫一下,毕竟关系是假的,但是感情不是。
没想到他这么利落,不带一点拖泥带水,直接把人给赶走,不给人留一点辩解的机会,也不留一点后路。
这是真没有一点感情啊。
这镇北将军,比他想象的更要果断和冷酷,也,更在意眼前的一家三口,果真不愧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啊,是个性情中人。
他懂,他对自己媳妇儿也是这样的。
太子祁缙挺直胸膛,把那微微的骄傲压下,端着一副谨然的样子,朝着他们走了过去,谈笑:“三年未见,秦将军比起之前越发英武威严。”
秦衡行礼:“太子殿下日安,臣家世未平,给殿下添麻烦了。”
祁缙:“这事说来,还是朝廷未查清楚,秦将军也是受害者,这些年在塞北也无精力去查明,让将军受委屈了。”
……
两个人左右一番客套。
秦书暗暗打量着太子。
祁缙和秦衡一岁,有个七尺五,一米八的模样,他身形不算健壮,但看着也是经常锻炼的,颀长而挺直,一举一动,一看就是世家大族出身。作为太子,他从小就有各种礼仪师傅,每日要学文学史学骑射学政,一身气度少有人能及。
他皮肤白皙,五官端正清俊,穿着一身白衣,笑得温和沉稳,看起来隐隐还有几分熟悉。
秦书看着看着就沉默了,低下头,对上两双也有些懵的小眼神。
啊不,怎么这也有些像啊。
祁家的基因会不会太过分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