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军营作为禁卫营, 守卫森严,日日都有人巡守,隔几步就有人站岗。一个个身高腿长, 穿甲带刀, 看着别提多威武了。
也是, 能进禁卫军的就没有简单的。
不是世家里面出众的公子哥, 就是真材实料民间严选,偶尔一个两个混日子的,更是大有来头。
刚才这么一闹, 也就是来人是慕流北, 但凡换个人,早就被扔走了,哪儿能像现在这样,还能在军营里面大摇大摆地走着。
秦书抱着手, 面无表情跟在他后面, 没有多的心思打量这难得来的场景, 只想速战速决, 结束这个闹剧, 回家收拾东西去。
秦齐和秦妙第一次来这种大地方, 就是因着自家娘亲特意压着心情,也忍不住探头探脑,藏不住好奇。
这个是禁卫营啊, 比起普通军营可厉害得多,这里面随便一个拎出去, 都是青年才俊,又看身高又看脸。
秦妙睁着大眼睛,给秦齐使眼色。
快看, 快看,那个人好壮实。
那个好俊。
那个,一看就是关系户。
……
顾策跟在他们旁边,看着兄妹俩眉来眼去,知道他们感兴趣,就和他们介绍着六军营的情况。
“都城禁卫军上万,分了十个营区,每年都有比武,你们再待一个月就能看到。六军营由杨将军负责,他早年是盛国公的左右手……”
总而言之,慕流北能在这边这么嚣张,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禁卫军的统军是他亲爹,六军营这边更是亲爹亲信的地盘,他怎么闹腾也无所谓。
难怪他走进来就跟再自己家似的,完全不需要人带路。
秦书听着顾策在一边说着,瞥了瞥前面大摇大摆,一副找茬模样的慕流北,心里不由不想,也不奇怪这小少爷这般嚣张,换做是她,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她抱着手:“你到底要干什么。”
慕流北回头,眉飞色舞:“别急,等着,我给你报仇。”
秦书扯着嘴角,无语:“我最大的仇就是你。”
慕流北就当没听见,继续大摇大摆往里面走。
很快,一群人就走到了营地里面。
这里,一排排人正拿着刀枪训练,威喝声不断,大部分应该都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少部分偷偷溜出去躲懒的人,这会儿悄悄跑回队伍里嚼着小话,很快周边的人也跟着看了过来。
大几百人的。
秦妙有点紧张,又跑回秦书旁边,紧紧拉着她的胳膊。
秦书拍拍她:“没事,别怕,天塌了还有高个顶着。”
秦妙才松了口气,很快,压着声音:“娘,娘,你看看那边那个胖子,一看就很有来头。”
秦妙瞥了过去,果然,在一群精壮的兵士之中,一个矮个头,大肚子,大饼脸的男人站在边上,看着那模样,就知道是个走后门的。
她拍拍人:“少看些丑东西,容易传染。”
秦妙哦了一声,又往后挪了挪,藏到秦书和秦齐后面,悄悄探着脑袋大量。
秦书没管她,盯着慕流北,看他要闹个什么,盯着盯着,她就看着人直接朝着她们刚才说的男人走去。
她皱起了眉:“他看什么呢?”
顾策一贯是个淡定人,这会儿也揉着额头,低声:“那是秦将军的弟弟秦正,六军营的司阶段,正六品官员。”
???
秦书脑筋转了几圈也没想明白这人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顾策也无奈:“慕六是觉得,你因为秦将军受了委屈,就让秦司阶也遭遭罪,你心里会好受些。”
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秦书直接笑了出来,好半天,按着自己的下巴:“他是不是有毛病?他怎么不自己打自己两拳?我不一样解气吗?”
顾策揉额:“可能,他本来和秦司阶也有私怨,就一脑子想到了。”
秦书还以为人要弄多大动静呢,结果就这,她翻了个白眼,想郁闷都郁闷不下去了,她一言难尽:“所以他要干什么?”
顾策:“比武。”
一家三口异口同声:“比武?”
就慕流北那小少爷?怎么看怎么不太靠谱啊。
顾策失笑:“慕六读书不成,练武还有几分模样,不说和其他将士比拼,对上秦司阶还是没什么意外。”
秦书:“……所以以前打过?”
顾策委婉:“秦将军在外出生入死,秦司阶作为他的亲弟,上面总要照顾一些,也就让他没什么压力,耽于训练。”
而他不训练,那基本就在外面浪荡。
慕流北看他非常不顺眼,两人几次起冲突,或者说慕流北单方面挑事揍人,秦正纯挨揍。
这不,慕流北的身影一出现,秦正眼皮子一跳,立刻想要揍人。
慕流北大喊:“秦司阶,小爷又来找你比武了,快点,别当怂货。”
秦正一看到他这个小祖宗就牙疼,他这些年在都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虽然官职不高,但就是皇子皇孙,都给他几分脸面。
除了慕流北这个混不吝了。
秦正惹不起他,偏还躲不了,当着这么多部下的面,他只能咬牙上前,乐呵乐呵:“原来是慕小六啊,这马上就酉时,要下值了,我还要去点兵呢。”
慕流北捏着拳,倨傲:“怎么,堂堂镇北将的亲弟弟,竟然还会怕比武?你是人亲兄弟吗?”
秦正脸色一变,皮笑肉不笑:“慕少爷话可不能乱说啊。”
慕流北拍掌:“那就来吧,刚好小爷今天手痒,趁着秦将军没回来比一比,不然啊,等人回来了,还真不好比了,那多遗憾。”
秦正看着他混不吝的模样,在心里咒骂几句,面上也不能表现出来。
慕流北这么闹腾吧,要是换做其他人,这军营里的人肯定要阻止他,但是针对的是秦正——他是秦将军的弟弟没错,但他平日就无半分秦将军风骨,酒囊饭袋一个,看他不顺眼的人多了去了,巴不得他被收拾。
就这么,秦正被逼到了比武台上。
秦书虽然觉得慕流北有些莫名其妙,但是来都来了,打架这种事,不看白不看,指不定还能看到他挨打,就算看不到,看一个酒囊饭袋挨打也不错。
这秦正命已经够好了,亲哥在外面拼死拼活,他躺着就当了六品官,不仅不珍惜不说,还在这边拖后腿。
秦书一手拉着一个崽走到台子边上
整个比武台是用石砖搭成的,有个一米的样子,站在边上能清楚看到台上的打斗场面,特意方便平日训练观看。
场子很大,长宽十米,可以多人比斗。
慕流北脱下了大氅,正想挂在一边,一转身,就对上三双大眼睛,一家三口就站在边上,尤其是秦妙,人都趴在边上了,小脸红红,头发乱糟糟的,跟个小乞丐似的。
是他害的。
慕流北摸了摸鼻子:“喂,你们要不上来看,这边空着的。”
秦妙眼睛一亮,拉着边上的绳子,脚杆一蹬,十分利索地就爬了上去。
“你小心点。”
秦书摇摇头,拍着她的腰,虚虚扶着人让她借力,看着她从绳子缝里钻进去,随后脚一抬,轻松跃了过去,朝着秦齐伸手。
秦齐无奈:“娘,猫猫都能过去。”
秦书调侃:“她能钻狗洞,你也钻?”
秦齐看了看还趴在地上的秦妙,抿嘴笑了笑,伸手拉着秦书,以一种非常利落、体面的方式跃过围栏。
撅着屁股钻过来的秦妙:……
“娘坏。”秦妙气呼呼爬了起来,瞪着大眼睛控诉他们。
秦书勾着唇,拉着人过来,给她拍着身上的灰,又重新理了理她乱糟糟的头发,拢着毛披风:“好了,包紧点,别染风寒。”
秦妙瘪着嘴,嘀嘀咕咕几句,装作若无其事地后退一步,然后抬脚。
秦齐不着痕迹地避开。
秦妙又踩。
秦齐躲。
……
吵吵闹闹的,也不看看场面。
“麒麒猫猫,老实点,一边站着去。”
秦书喝斥住两个人,看着他们老实了,转过头想和慕流北说他们可以开了了,却和对面的秦正对上。
秦正的个头着实算不上高,比秦书还要矮上一点点,不过在这个年代也说不上矮小,他脸型偏宽,穿着黑色的禁卫衣服,勉强也算有模有样,奈何他体型偏胖,肚子凸着,整个人就带着一股子酒肉气,看着没个精气神。
这会儿他瞪着一双眼,看着就跟深埋在地里被翻出来的癞蛤蟆似的,惊恐,又愤怒,死死地盯着这边。
秦书正要开的口合上,她顺着他的目光,落到自家一双几乎一模一样的崽子头上。
双胞胎不管在哪个时候都稀罕,同性别的还好一点,像龙凤胎,其实大部分长着长着就不像了。但她家这俩不是,眼看着再过两年就抽条长大,现在基本也是一模一样,梳上同一个发型,互相还能装一装。
两个崽又长得好,走到哪儿都能收获一大堆的目光。
秦正若是好奇,并不奇怪,但这看着可不是好奇该有的样子。
秦书心一沉,想到那莫名其妙的张家,想到阿兄没抹去的名字,想到那莫名其妙的截杀,想到,今日那威武高大的秦将军,被忽视的细节一点点浮了上来。
比一般人更重的步子——垫了跟。
下意识看向其他人询问的目光——做不了主。
相似的眉眼——能伪装。
心口砰砰跳了起来。
秦书看着依旧瞪大双眼收不回震惊的秦正,轻轻上前一步遮住两个孩子,她直勾勾地看着人,声音轻的,宛如新落的冬雪,无声无息,又凛然刺骨。
“秦司阶好像,认识我家麒麒猫猫,怎么,你也去过吴巨县?”
怀疑得到验证,秦正一张脸唰一下白下来,后退两步,见了鬼似的见着他们,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会是她们。
她们怎么会在这里。
不应该的,不该的啊。
那些人在做什么,不是说,不是说人死了吗?
秦书看着他乍一步后退,倏地笑了起来,大步朝前,走到人的跟前,一双眸子跟染了墨似的,声音也逐渐厉色了起来。
“但是我们可从来没见过你,你怎么认识我们的?吴巨县和都城路途遥远,秦司阶千里迢迢去了那边做何?莫不是,偷了别人的东西,做贼心虚——”
“唰”一声,秦正下意识拔刀砍去。
“娘——”
“大婶子——”
在一众惊恐担忧声中,秦书面无表情地按住他下意识抽刀的手,双手一个使劲,长刀落地,秦正发出一声惨叫,随即重重一声砰的倒地。
秦书一脚踩在他的大饼脸上,顺着脖子,压得人脸都青了,才挪开落在胸口上,她俯着身子,居高临下看着人,厉声。
“看样子,你很怕我,怕得必须要我死?”
“为什么怕我?我们孤儿寡母,无依无靠,而你堂堂将军之弟,六品司阶,怕我们,不觉得可笑?”
“我想来想去,只能胡乱猜测,莫不是秦司阶来位不正,知道自己是个假货,所以见到真人就怕了?”
……
秦正倒在地上,浑身麻木,说不出话来,只能死死瞪着一双眼。
这女人,这女人,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早知道,早知道,他那年就不该心软的。
他不该的。
秦书看着他狰狞的面目,喟叹一声,收回了脚,微微一笑:“看样子,我猜对了,这些年,是你抢了我阿兄啊。”
秦正得了喘息的机会,下意识再次去抢掉落的刀。
这个女人必须死,她不死,死得就是他了。
想到那人六亲不认的模样,秦正脑中只有这个想法,必须死,这事不能被发现,她必须死——
哐当一声。
秦书踩碎他的腕骨,一脚将人踢下擂台,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利落得仿佛踢一只狗一般。
原本因为担心她而跑过来的众人落在身后,瞪大眼睛,呆呆看着她,没一个开口。
秦书拿着手绢仔仔细细擦着手,压住跳得过快,仿若要跳出来的心,好一会儿,她扔下手绢,转过身朝着两个孩子招了招手。
秦齐和秦妙立马冲了过来,一个抱着人,一个拉袖子,一左一右,眼睛都红了起来,先前可是吓死他们了。
那狗东西竟然直接拔刀,还好,还好,他们娘亲厉害。
秦书揉了揉他们的脑袋,再看前面的慕流北,轻轻一笑:“慕少爷,谢了,这个活动,确实很有意思。”
慕流北看着底下烂肉一般哀嚎的秦正,再看她轻飘飘的无事人模样,下意识后退一步,咽了咽口水:“你,你开心就好。”
打了秦正可就不能打他了。
秦书微微一笑:“还好,那,剩下的就交给你了,我带着麒麒猫猫先回家了。”
慕流北重重点着脑袋。
快走,快走,他现在无法直视这人。
他一想到自己之前一口一个大婶子的,现在也觉得脑瓜子嗡嗡的疼。他还是低估她了,这哪儿是脾气不好啊,这脾气好得不能再好了。
秦书看着他难得老实的模样,轻笑一声,再瞥了一眼在下面哀嚎的秦正,拉着两个孩子,就这么朝着外面走去。
众禁卫站的站,坐的坐,看着他们一家三口,不知该做什么。
这打了就走,不太好吧?
但是一个女人家……
废物。
所有人看向秦正的目光都透着这两个字。
慕流北抱着手,看着那一家三口的背影,心情瞬间好了起来,他吹了个口哨:“你们傻看什么呢?还不快把这个谋杀不成的罪犯抓起来。”
众人迟疑:“秦将军……”
慕流北站在擂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哀嚎的秦正,突然就想到了秦书之前遇袭,线索直指都城,他之前还想不通,现在一看,好像都通了。
他嗤笑:“秦将军怎么了?就是秦将军也得讲道理吧?亲弟弟当众杀人,也不能就这么不管吧?拉下去管着,有什么事,小爷我负责。”
亲弟也得负责,更别说,这可不是亲弟弟,只是一个卑劣的窃贼。
但是这样的话,慕流北不由想到今日见到的‘秦将军’,他眯了眯眼,决定回去找个能认人的熟人再确定一下。
敢糊弄小爷他,给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