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书想起来了。
全想起来了。
她是从末日穿来的。
末日环境艰难, 动植物变异,普通人艰难求生,她在任务中去世, 醒过来, 就成了这封建社会里挺封建的权贵家中的一员。
她那会儿还在感叹自己就是会投胎, 以后的小日子美美满满, 躺平就好。哪知道就是睡一觉的功夫,再醒过来,她就到了大秦镇这边, 躺在一处草丛之中。
她那时候才两岁, 还发着高烧,迷迷糊糊,醒过来就失去了这两年本就模糊的的记忆,以为自己是原身死了才穿过来的。
其实不是, 她是胎穿, 在都城过了两年, 然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再睁开眼就在大秦镇后面的山里了。
这一过就是三十年。
三十年啊。
想到婴孩时期的记忆, 若说秦书心中没有触动是假的, 她这辈子的家人,在她朦胧之际对她也是极为宠爱的。
但到底只短短两年。
于后面这漫长的三十年来说,两年太轻了, 轻得在谁的人生里都不值一提。不说她现在碰上的莫名劫杀,就是不发生这事, 她可能依旧不会主动找上门去。
她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能自己解决绝对不会找人,她也不贪图荣华富贵。
即便, 不回去的话她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乡下妇人,是一个在富贵人家眼中上不得台面的杀猪匠,每日需早出晚归,便是伤重痊愈没几日休养就得继续干活。
她也乐意。
秦书抬头看着天边的圆月,怅然地叹了叹气,拎着一颗还跳动的猪心,还有一副猪肝朝着家中走去。
她的身后,秦齐和秦妙一左一右跟两个小门神似的紧紧跟着,再往后一些,秦黑嘴筒子上沾着些猪血,吐着黑黑的长舌,迈着细长的腿悠闲跟着,和旁边快步跑蹿的胖橘子形成鲜明对比。
秦书就这么带着一串猫猫狗狗回到家中,拎着猪心和肝回厨房,几刀割下家里吃的,一回头精准对上一双儿女亮晶晶的眼。
她无奈:“站一边去,一会儿猪血溅身上了。”
秦齐和秦妙默默朝后挪了两步,但是依旧没有离开厨房的范围,四目之中总要看到她人才放心。
秦书无法,只能当他们不存在,继续干活。
她抬头砰砰几下,将猪肝猪心剁成碎渣,放到木桶中,又打上两个鸡蛋进去,一盆简单的内脏餐就好了。但这不够,她再舀出米饭,打了几勺昨日的鸡汤进去搅拌,这才勉强。
秦书左一桶肉右一桶饭,带着一串尾巴朝山上走去。
家里五只大狗,一个个皮毛光滑、凶悍聪慧,可不是随便喂两口饭就能长这样的。它们每月可得耗费不少粮肉,真换算下去,不说一两银子,半两是怎么都有的。
但这么一大家子,秦书省什么都不能省安保。
“汪汪汪——”
这不,她们一上山,前后的四只狗都听到了动静,从四面八方冲了上来,竖着耳朵警惕凶猛,等到确定是熟人了,就吐着舌头摇着尾巴围上来蹭蹭,亲昵听话。
秦书吹了个口哨:“坐下。”
秦黑、秦黄、秦白、秦灰和秦花五只狗齐齐坐下,一个个抬头挺身,竖着长耳,威武极了。它们聪明忠诚,平日白天放鸡鸭牛羊,傍晚将其赶回圈里,夜里守贼人贼兽,比很人还靠得住。
秦书勾着唇,从秦黑开始,顺着它们的脑袋一个个摸过去,喂上饭前开胃肉干,再将生熟两桶食物倒在一旁的石槽上,铺得满满的,香味瞬间散了出来。
五只狗一动不动,五双眼睛紧盯主人,神情坚定,没有一点动摇。
秦书满意点头,拍了拍手:“吃吧。”
“汪汪汪——”
五狗这才动弹,非常默契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吃,也不抢食,听话得不得了。
秦妙看着它们听话的模样,忍不住抱怨:“偏心狗,我带它们的时候它们可不这样。”
秦齐也点头:“就是,上次还给我袖子咬坏了。”
前段时间秦书病着,五只狗虽然还是坚守工作岗位,但没少折腾兄妹俩。
秦书勾着唇,调侃:“人菜怪狗不听话。”
秦妙嗷了一声,抱住她的腰:“明明是狗坏,猫猫可厉害了。”
秦书拍拍她的脑袋:“行行行,你厉害,走了,喂猪去,麒麒还能拎动吗?”
秦齐拎着两大桶煮好的主食,神色坚韧:“拎得动。”
秦书看看他已经绷起的脖颈肩膀,没有多劝,转而走在最前面,拉着秦妙朝着另一头的猪圈走去。
他们家后面就是山,平日猪和鸡鸭都是放养,但也有专门的圈,鸡圈在山头,猪圈在山脚,他们白日在外自己找食,晚上就关回圈里,一日喂早晚两回。
此时猪已经醒了,围在食槽边候着,听到声音就发出哼哼声,争相探着脑袋,黑猪白猪小花猪,一个甩着大耳朵拱着鼻子,看着其实还挺可爱的。
秦书在一旁看着这些个猪,眼中带上怅然。
三十头猪里,其中八头是才出的三月小猪,十头一年猪,都还要继续养一快两年才能出栏。马上可以出栏的只有十二头,一个个近两百斤,一只能卖个一两出头,算下来是十五两左右。
对于普通人家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钱了,能买一两亩普通地了。
但再等几个月,等到过年时候再卖,价格又会涨一涨,全部煮加起来多少能有个一二两差价,他们原计划的就是到时候再卖。
可是现在……
秦书抱着手站在一边,目光从一头头肥猪上移到那边用水冲洗木桶的秦齐脸上。
十三岁的少年郎还没有长开,眉眼清秀,看似沉稳淡定,但也总带着些孩子气,偶尔会犯点小蠢,和她记忆中那只手遮天的大反派完全不一样。
秦齐,秦怀玉,她前世好友追的小说里的大反派,让她恨得牙痒痒,又爱得不行的配角,就是她死的时候,都念叨着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看到人真正的结局。
所以即便过了三十年,秦书还是能想起个大概。
时间线推测,正文开始的时候已经是十五年往后了。
作为大延第一位十五岁三元及第的人,秦怀玉不到二十便当上首辅,扶持年幼新皇,制新策、御新人、丰国库、裕百姓、平四海乱,名声在外,朝堂上下无人能及。
对比起来,草根出身的男主确实鲁莽、痞气、剑走偏方,几次被秦齐指点救助,是他亦师亦友的存在。
因此,秦齐在前期赚够了人气,让多少人爱得不行,直到他反派人设暴露。
他几次救下男主,是男主的救命恩人,但男主的难怎么来的你别问。
他表面温润如玉、大义忠凛,背地里却视人命为草芥,利用权柄谋取私利、占地圈矿,更是谋害重臣,用权柄排除异己,最后还勾结异族,害了一城之人……
身上的罪孽罄竹难书。
但反派总是有些悲惨的过往,他也不例外。
本该是国公府小公子,却因为亲娘小时候丢了,从小在乡野长大,新爹又早逝,和娘亲妹妹在乡下野蛮生长。
后来身世暴露被找了回来,又因为长辈不上心,路遇截杀,亲娘为救他去世,只剩下兄妹俩相依为命,在偌大的国公府小心谨慎。
他努力研读,好不容易考上状元,亲妹也因难产去世。而她的丈夫,就是当时的帝王,也是那占了娘亲身份的女人的丈夫……
秦书想着就已经头疼了。
这种找错孩子、冒名顶替的戏码对她来说无关紧要,可若是那人现在已经是太子妃,那问题可就大了。
秦书揉着脑袋,瞅瞅以后的草菅人命的大反派儿子,再看看蠢兮兮冲动没脑子的闺女,看着他们稚嫩的模样,一时之间心情格外复杂。
这么小小的人怎么能捅这么大篓子啊。
不就是她不在了嘛,她阿兄走了,也没见她怎么样啊。
这两孩子怎么就还能走偏呢?
是她没教育好?
秦书不背这个锅,想来想去,只能花花城市迷人眼,都城的风给两个孩子吹偏了。
那可真不是个好地方啊。
秦书想到前段时间间的慕流北,想到记忆中已经模糊的父母影子,想到那些朝堂上下的阴谋诡计,世家之间的暗潮汹涌,无声地叹了一声。
“麒麒猫猫,我们搬家吧。”
……
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一般,劈得兄妹俩都有些懵。
“娘,真的要搬家吗?”从山上下来,秦妙坐在小板凳上,还是怀疑自家娘亲在开玩笑。
他们这么大的家,这么多的牲畜,这么多的好东西。
怎么说搬就搬呢?
秦书坐在桌边,拿着算盘算着家里的东西,听到这话,笑:“怎么,不高兴?你不是一直想进城吗?我们这次就搬城里去。”
乡下多是氏族聚集地,对外来人可不算友好,而且人口流动小,太容易查了。还是城里好,尤其是那种商贸发达的地方,来来往往全是人,任凭你有八只眼也不好追查。
秦妙瞥着她娘脸上的笑,瘪着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她平日里口口声声进城,那是短住,是乡下有院子,城里有房子的那种进城,才不是现在这种抛弃家业无根漂浮。她蔫着脑袋,看着家里院子,只觉得哪哪都好,就是杂草,也比外地的好看。
秦妙半晌:“可以不搬吗?”
秦书毫不犹豫:“不可以。”
秦妙红着眼:“我不想搬家,爹,爹还在这呢。”
秦书捏着算盘的手一顿,看了看客厅的画像,笑:“他会跟着我们一起走的。”
秦妙吸吸鼻子,说不出话了,若是连他爹都不能让秦书改变主意,她说什么都是废话。
秦书喟叹,却也没再安慰人,她现在需要忙碌的事情可多着呢。
她是个行动派,说搬家就搬家,还是明天就搬,不会拖。但也也不能说走就走,他们路上少不了要用钱,家里那么大一堆家业得处理好。
但她也没有太多的时间耽搁,急着出手,就直接找上镇长秦大崖。
秦齐秦妙跟在她后面,难得兄妹俩一同沉默。
秦大崖年轻的时候还会躲懒,等当了爹,当了阿爷,人倒是越来越沉稳,闲不下来,现在正在外面巡着地,和镇民说着要怎么翻晒,肥地。
他梳着整齐的发,穿着黑色缎料子,背着手,手腕带着一串檀木串,看着也是个富贵人家老爷的模样。
秦书提着一篮子鸡蛋过来,短短半月,她又恢复了寻常的精神模样,脸色红润,风风火火,看着就是个厉害娘子。
秦大崖笑:“恢复得挺好啊,我看再过半月就可以打虎了。”
秦书没有寒暄,直接:“大崖叔,找你有事。”
秦大崖有些意外,看了看她手里装满鸡蛋的篮子,再看看后面两个情绪不对的孩子,点头:“去家里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