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
“阿莲?”
灰白色的雾气在他身侧翻涌, 浓密得像一堵会呼吸的墙,每一次迈步都要从粘稠的空气中硬挤过去。
巫泽兰看见了好友的轮廓——粉色的长发在灰白之中格外醒目,像是冬天雪地里落着的一片花瓣。
他加快了脚步, 可无论?如何前进,那?身影始终都保持着同样的距离,像是在拒绝他的靠近。
这雾气有古怪,不仅分?散了他们三人, 也?在创造着幻境。
巫泽兰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认知?被扭曲,由他掌控的权能?总是在不经意间溜走。
能?够蒙蔽他的视野,利用【虚构】做到这件事的人, 在这座神明的遗迹里,也?只有一个了。
巫泽肇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巫泽兰收回目光, 眉头微微蹙起。
如果只是普通的遗迹,这或许只是某种阻碍或考验。
但偏偏,这里是巫泽肇创造的空间。
这里的一切,都承载着他的意志,哪怕如今的【虚构】已经属于他,巫泽肇的力量也?不仅仅来源于【虚构】。
他血脉相连的外祖父,他的目的是什么,巫泽兰依旧无法看清。
对于巫蕊所做之事,他也?没有表达过任何看法。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还是找到
突然, 雾气在前方裂开?一道缝隙。
这一次,好友的身影不再是静止的了。
粉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那?双眼眸没有躲闪,就这样坦然地注视着他,像等了许久。
雾气彻底散开?, 两人四目相对。
“阿莲?”
巫泽兰试探着呼唤了一声。
“阿兰。”
依斯莲看清是他,露出了一个温柔而释然的微笑,像是在庆幸,又像是在遗憾。
好友平日里笑起来总是带着几分?痞气,几乎没有正经的时候,充满调皮和?活泼的感觉。
明明不是什么奇怪的变化,却莫名其妙让他心慌。
于是他开?口?,试图将这份奇怪的预感消弭。
“我没有找到洌月,走吧,我们得快点——”
“阿兰。”
依斯莲再次呼唤了他。
“我觉得,我们是时候说再见了。”
四周突然变得安静了下来。
巫泽兰站在原地,注视着好友眼里的温柔,像是大脑的齿轮被卡住那?样,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却无论?如何无法将它们连在一起。
“什么?”
青年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生硬。
“我不太明白”
然而,好友毫无感知?那?样,再次重复了一遍。
“我说,我们是时候,说再见了。”
“为什么?”
巫泽兰的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的语调。
因为在这一瞬间,他相信自?己看到的,不过是又一个幻境。
只见好友终于低下了头,粉色的刘海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我有我必须去做的事情。”
他的声音很轻,就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一样。
“和?你们在一起的日子很快乐,真的,我永远不会后悔认识你和?洌月,永远不会。”
巫泽兰没有说话,他只是一步一步地向依斯莲走过去。
雾气在他脚步落下的地方散开?,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着,不情不愿地向两侧退去。
“可越是这样,我就越需要说出这句再见。”
依斯莲抬起头,眼中的温柔没有减少,但在那?温柔背后,有什么东西在不可逆转的燃烧。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亲自?和?洌月去说。”
巫泽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充满近乎哀求的强硬。
四周的雾气变成了一种确定?的阻碍,巫泽兰觉得自?己的脚步越来越沉重。
是阿莲在抗拒自?己的靠近吗?
听到洌月的名字,依斯莲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完美的微笑也?出现了破裂。
他摇了摇头,忽略了巫泽兰说的那?句话,继续自?己的‘胡言乱语’。
“我得和?我的过去,一个交代。”
“你的过去?”巫泽兰的声音骤然拔高,不再有方才的平静,“是伊瑟拉的过去吧!”
巫泽兰的身体猛地向前冲去,雾气却瞬间缠住了他的四肢,越收越紧,将他钉在原地。
几步之外的依斯莲,距离他那?么近,又那?么远。
仿佛是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
依斯莲怔愣了一下。
他虽然没有开?口?,但‘你怎么会知?道?’这句话几乎已经写在了他的脸上。
有人在阻拦自?己,且阻拦自己的人不是阿莲。
巫泽兰感到愤怒。
但当?务之急,是让阿莲留下来。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今天让阿莲就这样离开?,一切都会走向最糟糕的境地。
而那?也?绝对不是他和?洌月希望看到的。
所以?,就算被阿莲怨恨,他也?要将自?己所知?道的‘真相’说出来。
“你所看见的,不一定?就是真相!阿莲,伊瑟拉一族曾经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你——”
“够了!”
依斯莲打断了他。
什么叫做他看见的不一定?是真相?
那?些火光,那?些喷洒的鲜血,那?些再没了未来的人们,难道不是真相吗?!
他知?道阿兰一定?会成为索拉诺萨培养的人才,身为【神降者】的他,无论?去往何方,都将成为被历史铭记的强者。
洌月生活在和?平之中,曾经的他也?并非魔法师,只经营着奶奶留下的酒馆,自?然不可能?对索拉诺萨抱有恶感。
所以?他一直将这种错位的痛苦埋在心里,从未表现出来。
在好友面前,他只需要笑就可以?了。
他不怨恨他们,也?永远不会怨恨他们。
可唯独这样的话,他不想从他们的口?中听到。
“够了,阿兰”
依斯莲的语气近乎哀求。
他不给巫泽兰继续说话的机会。
“希望再见面时,我们只是单纯的敌人。”
“不!阿莲!等一下!”
巫泽兰想冲上去抓住依斯莲,但浓雾疯狂地涌上来,铺天盖地,宛若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依斯莲的身影吞没。
他的指尖,除了冰冷和?潮湿,什么都没有抓住。
亮眼的金红从他的身体炸开?。
【虚构】是他所掌控的力量,就算是神明,也?不过是陨落的过去!
浓雾被尽数驱逐,光芒将一切燃烧成灰烬。
这片空白之中,什么都没有。
——
“阿兰。”
“”
“阿兰?”
“嗯,我在。”
“你还好吗?如果你不想见她?,也?没有关?系。”
诸琴洌月的声音从身侧传来,隔着暮色与潮湿的水汽。
此刻,两人站在奎仓尔府东岛码头的栈桥上。
他倒是理解好友的恍惚,毕竟即将要见到的人,是曾经抛弃自?己,只为利用自?己便痛下诅咒的母亲。
不过,虽然有些担心,但他还是选择相信好友。
通过魔法羽毛笔联系上巫泽兰后,只过了一夜一天,到了第二天傍晚,好友便赶来了。
这时间比诸琴洌月预想的要快。
“不”巫泽兰摇了摇头,“我并不是在为她?而烦恼。”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陆地的方向。
“在遗迹在赫拉米,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不知?道该如何与你说。”
从遗迹中走出,巫泽兰才发现赫拉米发生了那?样的灾难。
裂隙阻断了他对外界的感知?,空气中的【掠夺】气息浓郁到令人作呕。
在他能?看到的权能?世界里,天空更是猩红斑驳到令人不适,像油漆,又像凝滞的血液,黏腻地附着在视野里的每一处。
好在听接应他的帝姬殿下的近卫说,赫拉米已经度过了灾难。
但最令巫泽兰不解的是,为何【光明】的力量,在赫拉米,会如此黯淡。
不并没有消失,只是躲藏在一角,和?过去相比,显得无比可怜。
一小簇烛光那?样,在风中摇摇欲坠。
他试图问女王的安危,但近卫摇头,说他也?不知?。
就在那?时,他看见了洌月给他发的消息,说他在奎仓尔府的东岛区域,找到了巫蕊。
赫拉米的灾难,阿莲的离去,以?及远在奎仓尔府的洌月
太多的事情在他的脑海中纷纷扰扰,令他陷入了恍惚。
但他还是像遵循本能?那?样,迅速地赶往了洌月所在的地方。
如今,洌月就在他的身旁,他却没有他想象的那?样悲伤。
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把阿莲的事情,告诉洌月。
哪怕已经知?晓了所谓‘诅咒’的真相,巫泽兰在这一瞬间,还是陷入了惶恐。
没能?拦下阿莲,也?没能?和?阿莲说清楚他调查的那?些真相,到最后似乎还激怒了他。
如果洌月在场,一定?会做得更好。
诸琴洌月不是没有察觉到阿兰的犹豫,他拍了拍好友的肩膀。
“那?就等你想好了再说吧,我要先?和?你说说你母亲的事情。”
洌月没有想过隐瞒好友,这是阿兰的人生,他有权得知?真相。
关?于巫泽肇的本性,以?及巫蕊被利用的事实。
“巫泽肇”
“是的,巫泽肇是故意将巫蕊培养成如今这副模样的,为的就是能?够让自?己能?在未来复活,我们之前的‘到来’,反而令他确定?了自?己的决心,留下了后手。”
“遗迹”
“对!”
诸琴洌月还没有反应过来,继续说着。
“在你得知?真相后,利用巫蕊复活的机会就消失了,所以?他的目的是你和?我,在进入遗迹之后”
“还有阿莲!”
“什么?”
巫泽兰双拳紧握,愤怒几乎要冲昏了他的头脑。
几乎不需要洌月明说,他就已经看清了整件事情的发展。
他把主意打在了洌月身上,但失败了,所以?他才会盯上依斯莲!
巫泽肇知?道伊瑟拉一族的事情并不奇怪,他一定?是和?阿莲说了些什么,才让他下定?了决心!
“洌月,我们必须找到阿莲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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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莲——
其实阿莲又何尝不是【独行之人】呢()
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