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奎提亚
一队骑兵从荒芜的田地那?头疾驰而来, 马蹄踏碎了泥泞,溅起的污水落在了枯黄的草叶上。
他们在附近搜寻了一圈,为首的骑士勒马停驻, 目光扫过荒凉的原野,最后什么?也没?发现,摆了摆手。
一行人又策马离去,马蹄声渐渐消失在雨幕深处。
梅瑞德斯悄悄从荒草中探出头,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落,深灰色的眼眸紧盯着骑兵消失的方向,确认他们不?会再?折返, 才对着身后的艾薇点了点头。
两人起身,向着相反的方向离去。
艾奎提亚追杀他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村落那?边的不?过是个作威作福的初阶魔法师,在这片土地上像他这样的人多如牛毛,死了也不?会引起什么?波澜。
只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艾薇走在梅瑞德斯的身侧,嘴角没?有丝毫弧度。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泥路上,却又像什么?都没?看见,只机械地迈着步子。
梅瑞德斯知道她心里不?好受。
实际上,就算他们出手救下了那?些村民,那?些人也很难活下去。
平民没?有反抗的勇气,这是艾奎提亚上百年统治刻入骨髓的东西,比任何法律都要深刻。
哪怕被折磨的是自己的父母, 被吞食的是自己的儿女,被杀死的是自己——他们也只能逆来顺受,跪在地上,等待命运的裁决。
不?敬贵族和魔法师,可诛三族。
写在法典里的规矩是死的, 刻在每个人心中的恐惧也是真的。
那?些跪着的人,连反抗为何物都不?知。
有些时?候,平民甚至连贵族的奴隶都不?如。
奴隶好歹是贵族的财产,打?狗还要看主人,不?是吗?
而平民,杀了便杀了。
谁会在意路边被踩死的蚂蚁呢?
那?些村民,勇敢一点的背井离乡,逃出艾奎提亚尚且能有一丝生机,若留在原地
艾薇不?愿意去想那?个结局。
这便是残酷的现实。
“艾薇。”
梅瑞德斯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我们得找个地方休息一晚了。”
这里已经?靠近了艾奎提亚的北境,而北境是个没?有四季,只有风雪的地方。
现在虽然还没?有到最冷的时?候,但?夜晚的气温已经?低得可怕,他们需要找个地方躲避可能到来的风雪。
艾薇没?有回应,她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残酷而可怕的现实接连上演,多到令人麻木,她却无法做到冷眼旁观。
片刻后,梅瑞德斯正准备重?新开口。
“梅瑞。”
艾薇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觉得,我能改变这样的世界吗?”
梅瑞德斯藏在斗篷之下的双手慢慢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个问题太沉重?了,哪怕只是一句话,也足以压垮人的脊梁。
“我只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便什么?都不?会改变。”
艾薇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了一声。
她为自己瞬间的动摇而感到可笑。
“你说的没?错,梅瑞。”她的语调高昂了许多,“走吧,我们去找个——”
话音未落,艾薇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什么?温暖包裹住。
她低头。
“但?有个地方,你说的不?对。”男人注视着她,一字一句,像是在说什么?郑重?的誓言,“不?是‘我’,而是‘我们’。”
金发女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以相同的力?道,回握了男人的手。
——
夕阳西下,当最后一缕折射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消失,世界便彻底陷入了寂静。
浓雾不?知何时?从地面升起,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将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枯树和脚下的荒草一并吞没?,放眼望去只剩下一片昏暗的虚无。
气温也在迅速下降,冷意从四面八方渗过来,即使是魔法师,也需要让魔力?在回路中不?断流转,才能抵御这逐渐逼近的严寒。
艾薇搓了搓手臂,呼出一口白气。
这个时?候她就想念起了他们的马匹,那?两匹好马是从一个贵族那?‘借’来的,速度极快,耐力?也足,载着他们跑了大半个艾奎提亚,可惜在前几日的追捕中,没?能逃过追兵的攻击。
如今他们也只能靠自己的双脚了。
她侧头看了一眼梅瑞德斯。
男人走在她前方半步,沉默地拨开垂落的枯枝,为她开辟出一条能走的路。
就在此?刻,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梅瑞德斯跨步上前,右手探向身后,握住背着的大剑剑柄。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肌肉紧绷,像一头即将扑击的猛兽。
浓雾隔绝了整个世界,金色的光芒却在艾薇的双眸中流转。
拨开冗余的障碍,艾薇看着前方,睁大了自己的双眼。
无数细若发丝的银线交错缠绕,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那?片空间完全笼罩。
熟悉的灰发青年站在网的中央,而那?些银色的丝线,皆缠绕在他的指尖,随着他的拨弹而震颤,漾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而在那?丝线的范围中,躺着六七个黑衣人。
艾薇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些黑衣人的魔力?与?粘稠和永不?满足的暗红纠缠在一起,每一次流动都带着吞噬一切欲望的贪婪。
竟然是掠夺的爪牙?
但?为何那?不?甘沉寂的本质,是破碎着的?
站在中间的灰发青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睁开了那?双银色的眼眸看向了他们,在短暂的辨认后,闪过震惊。
就在此?刻,又有两道黑影从另一个方向扑出。
他们暗中潜伏,等待着青年分神的瞬间。
其中一个触碰到了银色的丝线,那?一瞬间,他的魔法回路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掐断,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另一个则幸运地避开了丝线,化?作石质尖刺的手已经?对准了灰发青年的后背——
没?有任何犹豫,艾薇拔剑。
绚烂到刺目的金色光芒乍现,从其中迸发而出的剑光从黑影前方划过。
血色迸溅。
梅瑞德斯的大剑紧随其后,冲向那?些向着侧面包抄的黑衣人。
他的剑势沉重?,却快得惊人,每一剑落下都像重?锤砸地,黑衣人连闪避都做不?到,就变成了肉泥。
战斗结束,浓雾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与?黑衣人身上逸散的某种暗沉物质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艾薇能够察觉到灰发青年正在看着自己,但?她的目光却落在黑衣人的尸体上。
掠夺的爪牙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会使用肉石魔法,就算不?是【伊瑟拉】,也一定与?【伊瑟拉】有关。
浓雾之中,金色与?银色的眼眸隔着数米的距离对视着。
这一瞬间,两人都看清了彼此?眼中的存在——那?属于神降者?的,被权能认可的光芒。
就像两颗闪耀的星辰,照亮了彼此?的轮廓。
艾薇颇为震惊,原来那?位看起来普通的酒馆老板,竟然也是神降者??
也是在这个时?候,艾薇才看清楚了诸琴洌月身后那?栋在浓雾中若隐若现的建筑。
“酒馆?!”
艾薇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
在酒馆借宿的那?一晚,是他们过去逃亡生活中难得放松的时?刻。
虽然的确很想回到那?里,甚至巴不?得就在那?里生活一辈子,但?也只是遥不?可及的梦罢了。
他们如今在北境附近,距离初次遇见酒馆的地方相隔千里,怎么?可能?!
“艾薇?梅瑞德斯?”
诸琴洌月的震惊也与?艾薇不?相上下,但?不?是因为能够再?次见到两人,而是因为
他看见了艾薇周身那?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霸道得几乎要把他的双眼闪瞎,炽烈得像一轮坠入凡间的太阳,它在他面前毫无保留地绽放,像是在宣告某种至高无上的存在。
那?是【光明】。
是万物生长的源泉,是驱散黑暗的力?量,是这世间最强大、最耀眼的权能之一。
但?怎么?可能?【光明】的神降者?不?是索拉诺萨的永恒晨曦女王芙艾薇陛下吗?!
艾薇?
芙艾薇?
你和芙艾薇有什么?关系啊?!
——
在推门回到酒馆,没?有看到莫姆和珀西的时?候,诸琴洌月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还是和以前一样?”
诸琴洌月问道。
艾薇急忙点头,虽然有满腹疑惑没?有得到解答,但?有什么?比喝一杯令她魂牵梦萦的美酒更重?要的事情呢?
诸琴洌月看向梅瑞德斯,见男人也点了点头,这才去倒酒。
可惜莫姆不?在,不?然弄两杯调酒来也是极好的。
艾薇将杯中琥珀一饮而尽,然后又倒了一杯,再?次豪饮,最后倒了一杯,才爽快地叹息了起来。
“还是洌月你这儿的酒好喝,痛快!”
最关键的当然是便宜,只是她没?说出来。
正好今天从那?魔法师拿走了不?少好东西,艾薇更是连价格的事情都不?想了,想喝多少喝多少。
诸琴洌月见过不?少酒蒙子,但?一想到眼前的女人与?索拉诺萨的女王有关系,就有点绷不?住。
不?过他也没?忽视旁边的男人。
梅瑞德斯看着矜持一点,但?一杯接一杯,哪怕是小口酌饮,也已经?四杯下肚了。
“喜欢就好,喜欢就多喝点。”
诸琴洌月微笑着,也就耐心等待着他们开口。
差不?多平复了心绪,艾薇看着杯底仅剩的酒液,这才抬起眼眸。
“艾奎提亚正在追捕所有的神降者?,所以从这方面讲,我们是利益一致的。”
掠夺的爪牙会出现在这里,想必也是知晓了诸琴洌月神降者?的身份,所以也不?用担心他会告密。
至于酒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说不?定这酒馆是某种魔法空间呢?
艾薇想得很充分,觉得自己的发言也没?有问题,却抬眸就看见了洌月又震惊又疑惑的表情。
“艾艾奎提亚?”
“你不?是艾奎提亚人?”
艾薇觉得古怪,却也说不?上来哪里古怪。
怎么?可能没?有问题?!诸琴洌月几乎都要震惊出声了。
艾奎提亚,这个百年前就被覆灭,被索拉诺萨取代的旧日帝国,怎么?可能会追捕他呢?!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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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