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怕
清晨的乌云沉沉地压着宫殿鎏金的飞檐, 沉甸甸的灰黑涂抹着天际,透不下一缕像样的光。
皇宫侧殿临时辟出的办公室内,气氛比窗外的天色更加凝滞低沉, 空气中灌满了沉重的压力?。
侍从与卫兵早已屏息退至最外围,室内只剩下寥寥数人。
芙塞提站在铺设着深色地毯的台阶之上,脊背挺直如?松,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
算上昨夜短暂而断续的睡眠, 他也不过休息了三个?小时左右。
此刻他身?着庄重的墨蓝色皇室礼服,代表着监国?之职的金色的绶带与纹章在昏暗的光线下失去了往日的璀璨,只余下冰冷的金属质感。
芙塞提深灰色的眼眸低垂, 目光沉静得可怕。
下方,四皇子科洛弗·索拉诺萨狼狈地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华贵的衣袍在昨夜的扭打与押送中变得凌乱褶皱,发丝散落。
然?而他却不敢有丝毫不满,面色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几次想抬头,想辩解,但?兄长?那沉默的威压如?同实质,冻结了他所有的言语。
这沉默,远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更令人胆寒。
贾尔斯站在台阶之下,脸色同样糟糕,混合着愤怒、后怕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
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从科洛弗戒指中取出的灰黑色铁盒。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片刻后, 他终于上前两步,双手将铁盒轻轻放在了芙塞提手边的黑曜石桌面上。
“咔哒。”
轻微的磕碰声在这死?寂的空间中,清晰得刺耳。
巫泽兰与诸琴洌月立于更靠后的位置,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前者神色是一贯的平静疏离,蓝粉渐变的眼眸敛去了所有的情绪, 如?同旁观一出与己无关的戏剧;后者微微低垂着眼眸,视线落在自?己胸前的纽扣上,似乎在避免直接注视这令人压抑的对峙场面。
时间在压抑中缓慢爬行,只有宫廷深处隐约传来沉闷的晨钟声,一声,又一声,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终于,紧闭的殿门外传来了内侍恭敬而谨慎的通传声。
“禀殿下,菲德·克莱斯特阁下奉召觐见。”
“进。”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菲德·克莱斯特步履沉稳地走入。
穿着深紫色镶秘银纹章长?袍的男人向台阶上的芙塞提和一旁的贾尔斯微微躬身?,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科洛弗时,也同样垂首示意。
“臣,菲德·克莱斯特,见过大皇子殿下,三皇子殿下,四皇子殿下。”
他的姿态标准,眼眸深处却也沉淀着挥之不去的晦暗与沉重。
“开始吧。”
芙塞提没有多余的客套,听不出喜怒,只是平淡地指示着,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落在科洛弗的身?上。
“是,殿下。”
克莱斯特直起身?,走到芙塞提身?侧,伸手打开了那个?灰黑色的铁盒。
盒盖开启的瞬间,室内的灯光似乎都暗淡了一瞬,拳头大小、表面浮现着精密生长?般符文的银灰色晶体静静地躺在其中。
这正是那颗本该用于托举时兰峡谷大桥的拟浮珠。
这是专为承受巨力?与适应极端环境而设计的拟浮珠,与克莱斯特制造的初代原型相比,在结构上更强调稳定与长?效,但?核心原理同出一源,克莱斯特对其再熟悉不过了。
“殿下,这的确是失窃的那颗拟浮珠无误。”
“嗯,继续。”
克莱斯特伸手,掌心向上虚托,那枚拟浮珠被无形之力?牵引,缓缓浮起,悬停在他掌心上方寸许。
紧接着,一个?复杂而精密的多层立体法阵自?他掌心扩展而出,将拟浮珠包裹在其中。
白金色的光环精密地上下扫描,解析着晶体内外的每一处符文结构。
时间在无声中流逝,克莱斯特的表情随着检测的深入愈发沉肃。
最终,他收回了法阵,拟浮珠重新落回了他的掌心。
克莱斯特没有立刻看向芙塞提,而是先看向了跪在地上偷偷瞧着这边的科洛弗。
科洛弗好不容易才敢抬头,就一头撞进那深不见底的晦暗中,吓得他几乎匍匐了回去。
“内部?的稳定性?符文阵列是其中最为关键的构成,然?而在这颗拟浮珠的稳定性?符文阵列中,出现了许多被篡改的逆序结构,以达成定向引导与过载激发的目的。”
芙塞提在魔法科技的研究上并无造诣,但?他抓住了重点?。
“最终会导致什么后果?”
克莱斯特停顿了一下。
“简而言之,殿下,当这颗被篡改的拟浮珠被放置在‘正确’的位置上时,便会触发逆序结构的激发程序,最终会发生一场威力难以估量的魔力大爆炸。”
克莱斯特深吸一口气,那后果着实可怕。
“根据这颗拟浮珠内部?封存的魔力?量级,最保守的估算”
他的目光扫过这间宽阔的侧殿。
“爆炸的威力?和影响范围,足以将整个?皇宫区域夷为平地。”
跪在地上的科洛弗猛地抬起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褪尽,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缩成了针尖。
“不不!怎么会?大哥!我真的不知情!我不知道!我只是想着找到拟浮珠可以帮忙,我真的不知道!”
他语无伦次地哭喊起来,涕泪横流。
就算死?,他也绝不能认下这滔天重罪,否则他的下场一定比死?可怕一万倍!
“是谁把拟浮珠交给你的。”
芙塞提并没有暴怒,终于开口询问道。
并非出于兄弟间的信任,而是他深知科洛弗并没有做到这一切的能力?。
无论是潜入研究所调换拟浮珠,亦或是为拟浮珠打上逆序结构,仅凭科洛弗自?己绝无可能做到。
况且,若真是他主?谋,又怎会亲自?将这‘炸弹’带在身?边,将自?己置身?于最危险的爆炸中心。
他更像是一个?被推至前台的棋子,一个?可被利用的弃子!
然?而,他并不无辜,他依旧该死?!
芙塞提双眸闪过一丝冷光。
研究所里,不仅有帝国?投入海量资源换来的成果,更有无数夜以继日、埋头钻研的帝国?英才。
一旦爆炸发生,所有的心血化为乌有,那些承载着帝国?未来的人才也将灰飞烟灭,到那时,帝国?的未来又该何去何从?
更不用说,当时研究所内,还有他的弟弟贾尔斯,他的朋友洌月和阿兰!
一想到所有人都将因科洛弗的愚蠢与贪婪而葬身?其中,芙塞提心中最后一点?因血缘而起的怜悯,瞬间被冰冷的怒意焚烧殆尽。
若不是贾尔斯他们恰好撞破,此刻的赫拉米,恐怕已陷入一片火海与哀嚎中!
“大哥我”
科洛弗眼神飘忽,支支吾吾,显然?还在权衡,抱有侥幸。
“来人。”
芙塞提不再给他机会,声音严厉。
“将科洛弗押入大牢,严加看管,一切待女?王陛下回銮后亲自?定夺。”
“不!我不想进大牢!大哥!我说!我说!”
科洛弗彻底崩溃,对牢狱的恐惧击碎了他最后的防线。
“是萨姆给我的!他说这么做我就能改变自?己在母亲还有你们心中的印象,我真的想要帮忙!!!”
他喊得声嘶力?竭,如?此情真意切,仿佛真的只是被蒙蔽了,好心办了坏事?。
在场所有人听到他话?语中的那个?名?字,皆是露出了惊讶的目光。
萨姆·乌?魔法科技研究所的副所长??
“沃远。”芙塞提的声音冷得像冰。
“臣在。”左沃远立刻单膝跪地。
“通知伏恩,让他亲自?带队,立刻去请萨姆副所长?来见我。”
“是!殿下!”
伏恩是宫廷卫队的副队长?,也曾是芙塞提的近卫之一。
下达命令后,芙塞提重新看向科洛弗,眼神再无波澜。
“押下去。”
“大哥!大哥!!!饶了我吧!不要!我不去,放开我!大哥——”
科洛弗凄厉的哭嚎与挣扎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深长?的宫廷廊道尽头,只留下一片沉重死?寂的真空。
直到那令人心烦意乱的声音彻底消失,芙塞提才像终于从那紧绷的状态中松懈。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随即又被强行压下。
“菲德先生。”他转向一直静候的克莱斯特,“你对萨姆此事?有任何了解?”
就算他什么都不知道,发生在研究所的事?情他也难辞其咎。
克莱斯特神情凝重。
“臣对此一无所知。”
过了好一会儿,那深灰色眼眸中的冰封才微微融化。
“这颗拟浮珠,暂时交由您保管,在保留必要证据之后,评估其修复价值,若能安全修复,重新交付时兰峡谷大桥工程队,如?若不能,务必确保将其无害化处理。”
“是,臣明白。”
克莱斯特躬身?领命。
“之后我会派人调查研究所,菲德先生,请务必全力?配合。”
“是,殿下。”
“你先退下吧。”
克莱斯特再次躬身?,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他的目光极快地掠过不远处的巫泽兰——或者说,他身?后的存在。
巫泽兰目光微动,几乎本能地向前挪动了半步,将诸琴洌月挡在身?后的阴影中。
克莱斯特显然?察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
他微微一怔,随后微笑颔首,便转身?径直离开。
殿门重新合拢,隔绝了外界,无关人员都已离去,空气却也并未轻松多少。
芙塞提快步走下台阶,来到弟弟面前,双手按在他略显单薄的肩膀上,声音更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贾尔斯,你可还好?”
虽未酿成可怕的后果,但?芙塞提依旧心有余悸。
还好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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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芙同志真的好惨啊(不是)
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会儿又被弟弟给气得半死
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