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欲来
从萨姆·乌冷硬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后, 走在前边的贾尔斯便陷入了一种异样的沉默。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兴致勃勃地介绍沿途所见,只?是迈着比平时稍快的步子,径直向前。
诸琴洌月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虽然看?不清贾尔斯此刻的神情,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背影透出的紧绷与低落。
这份沉默一直持续到贾尔斯带着他穿过数道需要权限认证的门禁,最终停在铭刻着个人符文印记的厚重?金属门前。
贾尔斯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甚至忽略了身后还有人跟随, 他熟练地开门,径直走进去,然后下意识地反手一推。
诸琴洌月差点被门夹了, 只?能伸手挡住,这才惊醒了贾尔斯。
他猛地转过身, 脸上混杂着惊醒的茫然。
“啊!对不起!我走神了快进来?!”他连忙扶住门,语气有些?急促。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诸琴洌月才发现青年泛红的耳尖。
诸琴洌月带着些?许无奈走进房间,并未有责怪之意,随即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与其说是一间实验室,不如说是一间魔法?机构的杂物间。
这里几乎看?不到一块完整的,未经占用的地板或桌面,地上散落着各种闪烁着微光的魔法?矿物样本?、半成品的符文基板、拆解到一半的精密魔力导流器。
宽大的试验台上更是堆满了各种厚重?的典籍、写满了复杂验算的草稿纸、不同颜色的试剂瓶以及数台正在缓慢运转,发出规律嗡鸣的监测仪器。
不过,在诸琴洌月看?来?, 这繁杂的世界里,充满了独属于贾尔斯的创造性。
诸琴洌月一时失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而此刻的贾尔斯,终于意识到自己把洌月带进了什么地方,仿佛刚刚被门夹了的是自己一样。
他浅金色的眼眸瞬间睁大, 脸上唰的一下彻底红了,这次连脖颈都没能幸免。
“等等!不对!我”
我没有打算带你来?这里的!!!
贾尔斯语无伦次地喊道,手忙脚乱地关上门并锁好,仿佛要隔绝外?界一切可能的窥视。
因为?他知?道这里乱得几乎没办法?见人!
除了非要把他揪去睡觉的大哥芙塞提,和偶尔回来?看?看?自己在做什么的克莱斯特老师,以及某位意外?进入过的好友,从来?没人进过这里!
他背靠着冰凉的金属门,双手抬起捂住自己已然发烫的脸颊,只?从微微分开的指缝间,露出一双写满了‘完蛋了’的,惊慌失措的眼眸。
“啊啊啊啊——我不是我”
贾尔斯几乎要放弃思考了。
几秒钟后,他像是终于找回了点思绪,猛地放下手,扑到诸琴洌月面前,抓住他的手腕。
“洌月!”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要你发誓!绝对,绝对不许把我实验室的样子给说出去!任何人,都不行?!”
诸琴洌月其实是有些?意外?的。
关于贾尔斯很在意自己实验室模样的这件事。
这对研究员来?说,应该不是什么很丢人的事吧,不过是乱了一些?,甚至可以说是某种专注的勋章,是人之常情。
不过比起研究员的身份,贾尔斯更重?要的是作为?皇子殿下的身份。
他的每一个侧面,无论是否自愿,都可能被置于不同的审视与期待之下。
宽和的人自不必说,但如果是像萨姆那样的人
无论是哪个世界,什么时候的皇室,‘体面’都是重?中之重?。
“我发誓,贾尔斯。”
他的声音平稳而可靠,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以我们之间的友谊保证,我绝不会将这里看?到的一切告诉任何人。”
得到郑重?承诺的贾尔斯似乎稍微松了口?气,但脸颊的热度仍未褪去。
他松开手,有些?局促地转过身,假装去整理旁边一堆根本?看?不出头绪的符文草稿,声音低了下去。
“还有刚刚”他闷闷地说,手指无意识地卷起一页草稿的边缘,“我表现得是不是很蠢”
刚刚?
诸琴洌月稍一思索,明白他指的是刚刚与萨姆对峙的那一幕。
他没有直接回答。
“贾尔斯你似乎,很不喜欢那位副所长先生?”
“他叫萨姆·乌,是研究所的副所长,他那个人,太刻薄了”
贾尔斯撇了撇嘴,也才想起来?还没有给诸琴洌月介绍对方的身份。
“做研究,学?魔法?,不都是在错误和尝试中前进的吗?谁也不是生来?就?全知?全能的,可他呢,好像自己永远不会犯错一样,因为?失误就?把人批得一文不值,仿佛大家的努力和热情都是垃圾。”
他想起了刚才那两个面如土色的年轻研究员,眉头皱得更紧了。
诸琴洌月心中亦有同感,这是一个和外表一样刻薄的人。
但他只?是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贾尔斯沉默了片刻,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难得的坦诚与无奈。
“我不擅长和萨姆那样的人打交道,更不想对他表现得友好!”
诸琴洌月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贾尔斯会问自己是不是很蠢。
正因为?不擅长,又不想假意迎合,所以只?能用皇子的身份去对付,摆出架子,说些?冷硬的话。
但他本?就?不是这种人,说难听点就?是‘外?强中干’。
贾尔斯讨厌这样,更不想被萨姆那种人看?穿,觉得他除了身份一无是处。
身份的枷锁与个人的喜恶在冲突,而贾尔斯选择了在他看?来?略显笨拙的方式去维护自己内心的界限。
“贾尔斯,可以为?我介绍一下你的实验吗?”
诸琴洌月没有接下贾尔斯的抱怨,那会让贾尔斯继续沉浸在刚刚的情绪中无法?自拔,所以他选择了转移话题。
贾尔斯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他眼睛一亮,脸上属于研究者的光彩瞬间驱散了之前的阴霾和窘迫。
“真的?你对我的实验感兴趣?那快来?看?这个!这是我最近尝试优化的复合魔力谐振装置,灵感来?源于”
贾尔斯的这一介绍,一个下午很快就?过去了。
他本?没打算深入谈论自己的研究,但诸琴洌月是个非常优秀的听众,他不自觉就?打开了‘话匣子’。
直到他自己的肚子咕咕作响,才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抱歉!不知?不觉就?”
“很精彩,虽然有些?是我听不懂的,但我明白这些?研究对未来?的重?要性。”
诸琴洌月对魔法?的认识才刚起步没多久,贾尔斯的这些?研究实在太过深奥,他只?能从研究的‘应用’层面去了解。
但这对贾尔斯来?说已经足够了。
“走吧,我带你去吃晚饭!研究所附近有一家特别美味的蟹味面,我经常去。”
只?是贾尔斯也不太确定现在开门没有,只?能先去碰碰运气。
总不可能整条街的餐厅都关门吧。
——
加固重?建方案在令人惊讶的一天之内便呈递御前,而经过紧急适应性改造的初代拟浮珠,也星夜兼程,于次日送达时兰峡谷大桥的工程现场。
芙艾薇女?王就?这样,仅凭一己之力,轻松地‘托举’着整座时兰峡谷大桥直到现在。
那浩瀚如海的光明魔力从她周身自然流淌,无需任何复杂的转化,便能直接支撑大桥。
虽然巫泽兰也能凭借自己的权能做到,但绝不会像芙艾薇女?王这般轻松。
终于,在晚间时刻,拟浮珠安装完毕,时兰峡谷大桥终于可以支撑起自己,稳稳地架在峡谷中央。
“嗯哼,朕的子民还是很聪明的,对吧?这么快就?把问题解决了。”
她对着身旁静立的巫泽兰说到,语气轻快。
巫泽兰站在女?王身侧稍后的位置,已经逐渐适应这位君主时而威严,时而跳脱的相处方式了。
芙艾薇此刻对待他的态度,倒像是在与朋友闲聊。
“有陛下您亲自坐镇,任谁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巫泽兰目光扫过那些?在女?王威压下显得格外?高?效工作的工程师们。
“哦?你这是在阴阳朕?说他们只?是迫于朕的威势,而非真心实意地解决问题?”
芙艾薇侧头,金色眼眸斜睨过来?。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巫泽兰平静地回答,并未因女?王的话语而慌乱。
“哈哈,说的不错。”芙艾薇爽朗地笑了起来?,“的确,只?要朕还在,一切问题仿佛都能迎刃而解,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完美无缺,欣欣向荣。”
“”
这一次,巫泽兰沉默了,并未接话。
并非出于畏惧或谨慎,而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句话背后隐含的重?量。
光芒万丈的永恒晨曦,光明的神降者,索拉诺萨帝国的缔造者与守护者
在绝大多数臣民眼中,芙艾薇·索拉诺萨陛下就?是如此光芒万丈,近乎不朽的存在。
她是信仰的化身,是秩序的基石,是帝国繁荣的绝对保障。
‘无所不能’这个概念,早已在百年时光中,与她深深绑定。
然而,巫泽兰也是神降者。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神降者终究不是神明,他们拥有超越常人的寿命,对权能的掌控也登峰造极,但生命的终点依然存在。
所以,只?要芙艾薇不选择踏上那条危险莫测的‘登神’之路,真正化身为?光明概念本?身,那么终有一日,她也会像历史上所有王朝的君主一样,告别人世,将一切功过留给后人评说。
于是,女?王那句似是感叹,又似自嘲的话语骤然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