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48章 没有
&esp;&esp;温如瓷储物袋中的钱财剩余的不多了， 好不容易遇到个钱多人也多身体又不好的倒霉蛋，准备收他些住宿费。
&esp;&esp;她去后院烧了些水，泡了一盏花茶， 将自己不舍得吃的果干坚果也倒了一些在碟子上，颇有些殷勤地坐到男人面前。
&esp;&esp;“池公子，这方圆几百里，只我这一家药铺开门， 所以……”温如瓷想到还要用他的人跑腿，又有些犹豫， 又收钱， 又用人的， 会不会有些太黑了点？
&esp;&esp;几张金票放到她面前，温如瓷眼睫一颤， 看着男人修长匀称又觉无比熟悉的手， 忽然倾身撩开他面前的帷纱。
&esp;&esp;温如瓷看着面容清俊，却全然陌生的脸，心中失落之余， 却也在意料之中。
&esp;&esp;他都要成亲了， 怎么会出现在此。
&esp;&esp;“姑娘， 不给在下个解释吗？”
&esp;&esp;温如瓷指尖一颤， 将他的帷纱合上。
&esp;&esp;“我，我就是想观一观公子的脸色如何，如此才好对症下药。”
&esp;&esp;少女说谎时， 还如从前， 眼神飘忽，指尖无意识扯着衣袖。
&esp;&esp;八十年，还没有长进吗？连谎话都能被轻而易举识破。
&esp;&esp;兰芝珩恍然一瞬， 面前的阿瓷，是不是又是他幻想出来的……
&esp;&esp;他转头看向站在门外的护卫，他们也开始学着骗他了吗？
&esp;&esp;一个人，怎么可能八十年不变呢？
&esp;&esp;一颦一笑，连眼神，都和他梦境中一样。
&esp;&esp;手腕被拉住，他下意识往回收，落在腕脉上指尖的温热触感，将他停格于虚幻中的思绪拉回现实。
&esp;&esp;隔着帷纱的眼眸，笼罩一层雾色，眼尾泛红。
&esp;&esp;温如瓷面色凝重，就是她对把脉不算精准熟练，也能轻易探出，这位未来的长期主顾，不像修士，反倒像是久病缠身的凡人一般，脉搏虚弱，气血淤堵，本不是什么棘手的病症，却硬生生拖到现在，成了沉疴顽疾。
&esp;&esp;“公子夜间是否无法安睡，经常梦醒？”
&esp;&esp;“没有。”
&esp;&esp;“公子常有受伤，却拖延不医治？”
&esp;&esp;“没有。”
&esp;&esp;“公子曾经修练走火入魔，散尽过修为？”
&esp;&esp;“没有。”
&esp;&esp;“公子的真名，可为兰芝珩？”
&esp;&esp;这一次，青年的那句“没有”，没有说出口。
&esp;&esp;帷帽下的青丝一寸一寸变得霜白，障眼法消失，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
&esp;&esp;四周景象如同虚影，被风意掀开一角的帷纱缝隙间，他那双眼眸，一如那浮光掠影的马车，凝聚着她未能窥探到的经年光景。
&esp;&esp;得知再一次被降罚的那一刻，她还在想，就算她死了，兰芝珩也会将她接回家的吧。
&esp;&esp;下了马车，她站在这空无一人又废弃的街景中，在系统重新上线前的那段空白的时间，她一直在等，等兰芝珩。
&esp;&esp;那时，她不知这是八十年后，她只知道，不管是遇到歹徒，还是迷路了，兰芝珩一定会来接她回家的。
&esp;&esp;“兰芝珩，你来接我了吗？”
&esp;&esp;少女的睫羽晕湿，晶莹泪珠悬坠。
&esp;&esp;她对她的了解，比她先认出了他。
&esp;&esp;这世间，没有哪个人能出手就给她五千金，也唯他一人的脉象，是她曾偷偷研究过许多遍。
&esp;&esp;她想他的病症无忧。
&esp;&esp;也想他永远康健。
&esp;&esp;可为何……
&esp;&esp;为何他将自己的身体，折磨成这个样子……
&esp;&esp;少女的眼泪不断滴落。
&esp;&esp;青年看着温如瓷，他抬起指尖，滚烫的泪珠落在他指尖上，又有些无法分辨自己处于现实还是幻境。
&esp;&esp;这样的梦，他做了千百遍。
&esp;&esp;梦到他的阿瓷哭着要他接她回家，梦到他真的牵着她的手，带她回家，梦醒后，她又消失了。
&esp;&esp;从蚺磷蟒消失开始，或许又是一次很长的醉生梦死。
&esp;&esp;这一次，他能否慢点醒来。
&esp;&esp;多看一看他的阿瓷。
&esp;&esp;他伸手牵住她，很熟练，如同梦中，无数次带她回家。
&esp;&esp;“阿瓷，回家。”
&esp;&esp;他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esp;&esp;他指尖如冰带着她向外走，温如瓷红着眼睛看他的背影，屋外狂风袭来，将他的帷帽拂落，半挽的银霜发丝上，还簪着她当年曾给他簪得那支红梅簪。
&esp;&esp;他握着她的手很紧，有些疼，温如瓷眼睛酸涩朦胧地看不清路。
&esp;&esp;“兰芝珩，你还喜不喜欢我？”
&esp;&esp;问出这句话，她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esp;&esp;他出现在此处就是答案。
&esp;&esp;他头上的红梅簪，也是答案。
&esp;&esp;分离是她的半个月，却是他的八十载，她更想，听到他亲口说的。
&esp;&esp;迎风向前走的青年脚步停住，回头看向温如瓷时，眼底终于有了波动。
&esp;&esp;他臆想出的阿瓷，似乎不会问出“你还喜欢我吗”。
&esp;&esp;因为他自己清楚，他有多爱她。
&esp;&esp;爱到以为她的离开是闹别扭，爱到以为接纳另一个百般厌恶的自己，她就会原谅他，回到他身边。
&esp;&esp;他至今不知，为何那架马车，所有护送她的人，都安然无虞回到山水山庄，唯独少了他的妻。
&esp;&esp;没有经历劫掠，没有一丝异动，搜遍了仙都与世间每一处，无数次模拟当日的场景，每一个在场的人都经历了搜魂之术，他找不到答案……
&esp;&esp;日复日，年复年，蚺磷蟒的灵契没有消失，认主的六芒星铜鼎也不会因他人而启动，都在印证着她尚在人世，他却只能在梦中，幻觉中，酒醉后……找到她。
&esp;&esp;他看着少女微微红肿的双眸，迟迟没有作答。
&esp;&esp;在梦中她不会问的问题让他眸底多了一丝亮光，他闭口不言，似乎在印证着什么。
&esp;&esp;一个，他已经不敢给自己任何希望的答案。
&esp;&esp;温如瓷见他不答，忽然崩不住了，她抽泣起来：“你，你真要成亲了？”
&esp;&esp;“你真喜欢上别人了？”
&esp;&esp;“呜呜呜呜呜那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esp;&esp;青年还不答，温如瓷又看向他发间的红梅簪，又气又难过，他难不成是带着她送他的簪子，与别的女子成亲？
&esp;&esp;这段日子心中想一直忽略的酸涩感涌上脑海，气急攻心，她见不到他，可以说服自己做一个通情达理的人，见到了他，他就只是半个月没见的兰芝珩。
&esp;&esp;什么八十年，他都有两个孩子了，还娶什么妻，结什么亲！
&esp;&esp;她半点装不出大度，就算她死了，他一辈子做个鳏夫才好！
&esp;&esp;“呜呜呜我只是…在回山庄的路上，突然就到了这里，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你去了玉城，我去了别庄，到现在我们也只分别了半个月，只是半个月你就要成亲，你还我，你还我的兰芝珩！”少女泪眼朦胧地瞪着青年。
&esp;&esp;少女哭得一抽一抽的：“我，我还没嫌你年纪大，你还不要我了……我讨厌你，讨厌你。”
&esp;&esp;她说着，一把扯下他发间的红梅簪，转身就走。
&esp;&esp;两侧的护卫半点不敢抬头，从没见过谁敢如此胆大包天对仙主，偏偏那位好似半分不生气，连周身的压迫感都消失了，怔然地杵在原地，甚至掩饰不住的……愉悦？
&esp;&esp;温如瓷边抹泪边往药铺里走，道理她明白，八十年，不是一年，两年，十年，他有自己的生活也属正常……可面对兰芝珩，哪怕心中还在因他不爱惜身体而难过，就是控制不住想对他发脾气。
&esp;&esp;温如瓷刚走进药铺，忽然被青年从身后抱住，他发丝拂过她脖颈处，整个人被他勒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esp;&esp;“石蛋成亲，不是我。”
&esp;&esp;“他与你那女扮男装的朋友作戏，如今是安家的“夫人”，他曾救我性命，我将仙主府借给他办婚宴。”
&esp;&esp;“墨回与离竹前些日子留在仙主府操持婚宴，我察觉蚺磷蟒异动，带人跟来此处，找到了……我的阿瓷。”
&esp;&esp;温如瓷脑海中一阵乱响，像是炮竹，扰得她头晕目眩。
&esp;&esp;她转过身，环住青年吻了上去。
&esp;&esp;正在模拟炮竹响声的系统：“嘿嘿嘿。”
&esp;&esp;兰芝珩愣住，他眼睫颤了颤，不管是有关雪辞的记忆，还是有关兰芝珩的记忆，那些曾经熟练的技能，忘了个一干二净，杵在原地被少女亲，心跳声如雷贯耳。
&esp;&esp;此次带队的首领从巷口走来，发觉门口的护卫一个个站得笔直，眼珠全部斜歪着，正面瞅着一个个露着眼白，吓死个人。
&esp;&esp;他皱眉顺着他们斜眼方向看过去，发觉青年头银发凌乱，眼尾蔓延出的红晕潋滟逼人，整个人靠在房门处被少女捧着下颌吻，吻了右脸又不经意侧过头把左脸对着少女。
&esp;&esp;应是找好了角度的，屋外的光影一打，那轮廓，那眼神，跟个男狐狸精似的。
&esp;&esp;“还傻站着，仙主被夺舍了，看不出来？”
&esp;&esp;首领拔出长剑，刚要冲去，被匆匆赶来的墨回勒住脖颈，墨回看着少女的身影，猝不及防红了眼眶，忍了又忍，憋了又憋，抓着带队领头的手死紧，没抓住紧随其后的离竹……
&esp;&esp;“阿瓷姑娘呜呜呜呜！！！”
&esp;&esp;离竹一个飞扑，少女被兰芝珩抱在怀中转到另一侧，离竹跪在房门处，愣了一瞬，擦了擦眼泪。
&esp;&esp;“姑娘，你终于肯见主上了……”
&esp;&esp;“属下想你。”
&esp;&esp;“你再不回来，属下都老了，你怎么还和以前一样…”
&esp;&esp;“姑娘？”
&esp;&esp;“主上？”
&esp;&esp;离竹嚎完又想推门，被墨回薅住脖领子拖走。
&esp;&esp;“别逼老子揍你，眼下是你叙旧的时候吗？”
&esp;&esp;他说着，踢了一脚此次带队的首领，墨川。
&esp;&esp;幸好石蛋嫁到安家去了，否则他两只手真拎不过来三个蠢货。
&esp;&esp;他转眼看向紧闭的房门，眼睛泛酸，当年阿瓷姑娘消失，是他护送，这么多年，一直有个心结，不知多少次后悔自己将阿瓷姑娘看丢了。
&esp;&esp;他踹了踹离竹：“别哭了！都一百多岁的人了，不嫌磕碜。”
&esp;&esp;离竹抬手抹了把眼泪：“你好意思说我？别忘了，我现在比你官大，我，仙务府督查正使，你个小小副使。”
&esp;&esp;他说完，见墨回背过身，肩膀一耸一耸的，他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他知道，墨回的能力在他之上，几次重要任务，墨回都给推给他了，一直在空闲时间寻找阿瓷姑娘的踪迹。
&esp;&esp;过了许久，墨回挤了挤眼睛，鼻音有些浓重。
&esp;&esp;“阿瓷姑娘回来了，老子终于能放开手脚干一番事业了，你且等着吧，区区一个督查使给你牛性坏了。”
&esp;&esp;……
&esp;&esp;房中，兰芝珩抚着少女的脸，眼眸泛红。
&esp;&esp;一趟马车，就到了八十年后。
&esp;&esp;很难以置信。
&esp;&esp;可看着她，又觉得如此匪夷所思的事，并非凭空捏造。
&esp;&esp;她就是八十年前的阿瓷。
&esp;&esp;岁月的痕迹，会留在眼神里。
&esp;&esp;那她现在，岂不是与他们的孩子差不多的年纪……
&esp;&esp;他垂眸看着自己银霜色的发丝，突然觉得碍眼。
&esp;&esp;温如瓷按住青年的手：“别动。”
&esp;&esp;她指尖落在他腕间脉络上，轻声道：“你身体耗损地太严重了，只瞧着脉象，就像个垂暮老人。”
&esp;&esp;“甚至有些老人家，都比你强。”
&esp;&esp;她说完，见青年神色恹恹地盯着她，俊美的脸不掩颓郁之色。
&esp;&esp;“嗯。”
&esp;&esp;“我一百多岁，我年纪大。”
&esp;&esp;温如瓷茫然看着他。
&esp;&esp;系统在温如瓷耳边爆笑了。
&esp;&esp;夜深。
&esp;&esp;兰芝珩被温如瓷安排到了她隔壁的房间，他靠坐在床榻旁，眼眸低垂。
&esp;&esp;周身几道光柱编织成金色灵息的围笼，将青年困在围笼中。
&esp;&esp;他掀起眼眸，不复面对少女时的温柔无害，诡异的平和与暴戾交融，如一汪隐藏着深渊涡流的平静湖泊。
&esp;&esp;睡梦中，温如瓷被拖入深不见底的幽谭，雾气缥缈，白发青年端坐在玉台上。
&esp;&esp;“是你。”这是温如瓷第三次看到他。
&esp;&esp;与前两次不同，这一次，他轻声喃喃道：“阿瓷，别不要我们…”
&esp;&esp;我们？温如瓷走到他身侧蹲下，青年掀开眼眸，对视一瞬，温如瓷只觉一股电流没入脊椎与四肢百骸，喉间涌上一股燥热感。
&esp;&esp;青年唇角掀起一抹弧度，眼眸中的悲悯如同神明普渡众生：“阿瓷想做什么？”
&esp;&esp;温如瓷眼眸变得朦胧，她有些无法保持清醒，整个人好似溺在一池温水中，可他眉宇间的神性和眸底的蛊惑，令她本能觉得很危险，她强撑着理智摇了摇头：“我不想做什么，我想睡觉。”
&esp;&esp;青年指尖一动，温如瓷跌坐在他怀中：“坐着睡吧。”
&esp;&esp;温如瓷仰头看向他，什么？
&esp;&esp;与此同时，她感觉腿边传来异常，瞳孔震颤。
&esp;&esp;很诡异，很离奇的……两种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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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作者有话说：
&esp;&esp;现实：刚回来，突然出现年纪差，自卑，不敢碰，关上自己，怕吓到她。
&esp;&esp;识海：整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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