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五十二章 我也跪！
&esp;&esp;明哲端庄行礼：“奴婢见过皇后娘娘。”
&esp;&esp;皇后心有疑虑, 看向春风，春风朝她眨眨眼，说：“明哲嬷嬷说从前是太后娘娘身边的, 她想?见太后娘娘。”
&esp;&esp;皇后心领神会，说：“也?不能这么见太后。”
&esp;&esp;明哲低头?观察自己身上简朴、沾了灰尘的衣裳，这样去见太后太失礼了，她也?皱起眉头?：“望皇后娘娘容奴婢休整。”
&esp;&esp;皇后叫瑶芝：“带嬷嬷去打?理一下。”
&esp;&esp;支走明哲, 皇后又问春风：“你打?哪找来的人？”
&esp;&esp;春风指指和香蕊站在?一处的林青晓。
&esp;&esp;林青晓迈出一步，低头?道：“民女林青晓见过皇后娘娘。”
&esp;&esp;这是林青晓十几年来第一回 穿裙裳挽发髻, 初初换回女装时, 香蕊震惊了许久, 才知道自己过去多心了。
&esp;&esp;皇后打?量着?她，便?见此女面容虽清秀, 却黝黑消瘦, 定是经常在?外行走的。
&esp;&esp;春风也?解释：“她是我在?民间的姐姐，菩萨玉佩本就是她的，我也?是因?为她才能阴差阳错进宫。”
&esp;&esp;皇后怀疑地?看着?林青晓, 林青晓把?头?低得更?深。
&esp;&esp;邹寰查到当初被关在?清闲庄的人里还有周家?的人, 周家?是皇后娘家?, 春风心里有底, 她略去细节，言简意赅说了她们的目的：
&esp;&esp;“若能撬开明哲的嘴，当年的事也?就了然了。”
&esp;&esp;皇后轻轻瞪她, 说：“能耐不小, 胆子挺大。”
&esp;&esp;春风：“嘿嘿。”
&esp;&esp;她又摇摇皇后手臂：“现在?兰家?也?知道我们把?人拿在?手里了，怎么办呀？”
&esp;&esp;皇后：“你啊，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惹出事倒知道找我。”
&esp;&esp;春风问：“那?，母后再去找太子？”
&esp;&esp;皇后：“找我还不够啊。”
&esp;&esp;此时瑶芝安排完明哲便?回来了，一路上也?琢磨着?这事，问皇后：“娘娘，用不用和周家?通个气？”
&esp;&esp;皇后：“去报信让他们有个准备。”
&esp;&esp;她调用周家?的人在?查兰家?。
&esp;&esp;她私心不是为了给林贵妃翻案，但查兰家?绕不开林氏，从前她未必肯眼让林氏翻案，如今倒不一样了。
&esp;&esp;深宫的寂寥被消解，她还是不喜欢林贵妃，只是不恨了。
&esp;&esp;见皇后如此好说话，林青晓松口气。
&esp;&esp;她想?起春风手里的那?块腰牌，侍卫果然不查马车，再问春风何时拿到的腰牌，原来太子那?么早就对她不一样了。
&esp;&esp;除了太子，皇后待她也?和春风说的一样。
&esp;&esp;从前林青晓都只是听春风说，此时确信后才踏实了。
&esp;&esp;瑶芝去安排人出宫，皇后又说：“还有一事，兰家?人既然知道明哲在?春风手里，势必会让人进宫报信。”
&esp;&esp;春风：“咱们现在?先?手，所以拦住那?人？”
&esp;&esp;皇后：“也?好。”
&esp;&esp;话是这么说，皇后却给了瑶芝一个眼神，瑶芝会意，自去办事。
&esp;&esp;这些?年，寿阳宫一直往各宫塞人，给春风改身份那?时候，太后当着?皇后的面，能说出皇后频繁见周夫人，已叫皇后深深不悦。
&esp;&esp;后来皇后调走春风身边的青杏，还摸查清楚同兰家?传信的宫人。
&esp;&esp;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此时便?派上用场了。
&esp;&esp;她不是要瑶芝拦住那?人，而是要那?人传递假的消息。
&esp;&esp;皇后还想?怎么同李铉说，又听春风说：“是不是要找太子了？”
&esp;&esp;她今天第二次这么说了，皇后新奇地?看着?她：“我以为你不敢。”
&esp;&esp;春风捏捏手指：“也?没那?么敢，所以老让母后请。”
&esp;&esp;皇后捏捏她的脸颊，笑说：“那?请太子来兴宁宫。”
&esp;&esp;不一会儿李铉单手负于身后，神态沉稳冷静，进了大殿。
&esp;&esp;他目光不疾不徐扫过林青晓。
&esp;&esp;林青晓头?皮发麻，心中竟下意识发怵，他的眼神太锐利，身上是常年掌管生杀大权的冷意。
&esp;&esp;她屈膝跪下：“民女林青晓拜见太子殿下。”
&esp;&esp;李铉没有应声。
&esp;&esp;林青晓低着?头?，她的视线里，只能看到春风小步走到李铉身边，用手肘推推他。
&esp;&esp;李铉鞋尖转向她。
&esp;&esp;春风却不知道，似乎是等不到回应，小声：“快让她起来啊，你要是让她老跪着?，我，我也?跪！”
&esp;&esp;林青晓心想?，傻子，干嘛陪她跪。
&esp;&esp;下一刻，李铉声音微微冷淡：“平身。”
&esp;&esp;林青晓：“……”这招数还真管用。
&esp;&esp;她单手撑着?地?面站起来，春风还给自己使眼色，而她旁边太子的面色愈发冷淡。
&esp;&esp;林青晓有种不好的预感。
&esp;&esp;好在?还有正事，皇后道：“路上瑶芝都和你说了吧？”
&esp;&esp;李铉颔首。
&esp;&esp;兴宁宫的人办事稳妥，他在?来的路上，便?知晓了全部?原委。
&esp;&esp;见春风要溜走，他单手按了下她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捻着?佛珠，说：“差人带明哲去东宫了？”
&esp;&esp;皇后：“早让瑶芝做了。”
&esp;&esp;春风一脸不解，皇后想?起刚刚没和春风解释，笑说：“兰家报信的人是可以利用的，拦住他再让他给假消息。”
&esp;&esp;“就说明哲自作?主张，进宫去东宫是为了作?证兰家?所做过的事。”
&esp;&esp;这样明哲和太后之间有了误解才有破口。
&esp;&esp;春风恍然大悟，夸道：“好会算计，我得学学。”
&esp;&esp;皇后咳了一声，虽然她是在?算计太后，但她在?春风眼里是个清清白白直爽的好母后，夸得极好。
&esp;&esp;李铉抬眉，说：“不用什?么都学。”
&esp;&esp;一旁，林青晓看看皇后又看看太子，突然发现春风虽然没什?么心眼，但能让这么有心眼的人为她算计，也?足够了。
&esp;&esp;…
&esp;&esp;这日太后刚念完佛经，萧公公来了。
&esp;&esp;萧公公是兰家?往宫里递信的人，他满头?大汗，一边想?着?自己被皇后拿捏的把?柄，一边按着?瑶芝要求的，说：
&esp;&esp;“太后娘娘，兰家?来信，明、明哲进宫了！”
&esp;&esp;太后原是捧着?一盏茶，神色不变，手上却一个不稳，茶水差点全洒到了身上。
&esp;&esp;明远连忙接过茶，发现茶水在?衣裳上弄湿了几个点，问：“娘娘可要换身衣裳？”
&esp;&esp;太后示意她先?别问。
&esp;&esp;她凝重地?盯着?萧公公，道：“明哲？”
&esp;&esp;明远给太后擦拭茶水的动作?也?一顿。
&esp;&esp;这个名字已经许多年未在?寿阳宫出现。
&esp;&esp;萧公公：“正是，兰家?差人说，这位嬷嬷进宫是为了去东宫，要给一些?旧事作?证，说是太子尚且不知，望娘娘速速出手阻拦。”
&esp;&esp;太后攥住扶手。
&esp;&esp;一瞬间，她心内是有些?悲哀的，天家?之情不过如此，哪怕是自幼养大的孩子，最后也?会反过来伤及兰家?。
&esp;&esp;她道：“她没那?么容易进宫，是谁指使的？”
&esp;&esp;萧公公说：“说是周家?，皇后却还不知……”
&esp;&esp;太后心下一定，她还算制得住皇后，便?也?没那?么担忧，只重重合起眼眸，吩咐明远说：“快，明远，你去把?人带来。”
&esp;&esp;“务必赶在?周家?之前。”
&esp;&esp;明远拿着?太后手谕，神情沉重地?到了东宫。
&esp;&esp;她预想?着?可能已经来不及，也?预想?着?周家?不放人，同时脑海里又闪过萧公公的话，什?么叫作?证？
&esp;&esp;或许这次运气不错，她竟在?去东宫的路上就遇到明哲。
&esp;&esp;她叫住明哲：“嬷嬷？”
&esp;&esp;明哲以为自己是去寿阳宫的，所以见到明远，艰难认出了人后大喜：“明远！”
&esp;&esp;一位公公站在?一旁，说：“明远姑娘。”
&esp;&esp;明远回过神，见他不是长英，更?信了所谓兰家?人说太子尚且不知。
&esp;&esp;她说：“太后命我接走嬷嬷。”
&esp;&esp;那?公公：“可是……”
&esp;&esp;明远露出手谕，公公不好拦着?，让身给明远带人。
&esp;&esp;明哲走到明远跟前，上下打?量，两眼落了几滴泪。
&esp;&esp;与故旧重逢的喜悦涌上了明远心头?，加之方才脑海里太乱，便?也?没太留心可能存在?的不合理之处。
&esp;&esp;等她察觉出一点奇怪，明哲又说：“太后娘娘这些?年可好？腿怎么样？”
&esp;&esp;明远：“好，好着?。”
&esp;&esp;被明哲一问，她也?忘了细究，只把?人领到了寿阳宫。
&esp;&esp;太后坐在?大殿座上，闭着?眼睛。
&esp;&esp;听到动静，她缓缓睁开眼，入目明哲穿了一身绛紫色衣袍，果然是收拾停当，准备觐见主子的模样。
&esp;&esp;只是明哲比当年确实老了太多，一激动起来，眼尾的褶子挤得几乎看不清她双眼。
&esp;&esp;她跪下叩拜：“奴婢明哲参见太后娘娘。”
&esp;&esp;太后冷漠：“起来吧。”
&esp;&esp;明哲沉浸在?思绪里，未曾察觉半分，只顾着?诉情：“多年未见，见娘娘模样犹如昨日，身体康健，奴婢别无所求……”
&esp;&esp;她慨然洒出的泪水，在?太后眼里是幽怨，是愤恨。
&esp;&esp;太后想?起萧公公所报，说：“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进宫。”
&esp;&esp;她的话一字一句犹如冰锥砸进明哲的脑海里，她眼角还挂着?泪水，抬头?怔怔看着?她。
&esp;&esp;太后说：“为什?么不留在?清闲庄过完最后这一年？”
&esp;&esp;明哲：“奴、奴婢不该进宫？最后这、这年？”
&esp;&esp;太后怜悯地?看着?她，这是她身边最忠心的人，她不忍心，令清闲庄莫要第一个杀了她，多给她活几年。
&esp;&esp;却得来她进宫指证自己。
&esp;&esp;不再废话，太后叫明远：“让她好生走吧。”
&esp;&esp;明远面色微微一变，这是太后多年的习惯，想?处死谁不会直接说“死”，而是说“好生走”。
&esp;&esp;这句话倒也?没怎么用过，顶多用于处置了几个不听话的宫人。
&esp;&esp;但今日却是对明哲。
&esp;&esp;明哲怔怔然，也?在?那?一刻想?了起来。
&esp;&esp;她整个人像一块年老的朽木被人猛然踹了一脚，险些?就散架了，每个字都在?颤抖：“娘娘知道清闲庄……”
&esp;&esp;太后不愿再费时间：“明远。”
&esp;&esp;明远即便?心内有再多困惑、不舍与无奈，也?只好令嬷嬷拿着?白绫上前。
&esp;&esp;绞杀只是宫里杀死一个人最简单的方式之一。
&esp;&esp;却在?这时，太监高声：“太子殿下，殿下，尚未通报呢！”
&esp;&esp;太后与明远抬头?，“哗啦”一声阖着?的大殿大门被推开，李铉阔步走来，周乘为首的禁军迅速布置在?寿阳宫各个角落。
&esp;&esp;自有人从嬷嬷手中解救明哲，明哲捂着?脖子，使劲咳嗽，她盯着?太后，嘶哑地?说了句“为何啊”，便?被带走。
&esp;&esp;四周骤然惊起肃杀之气。
&esp;&esp;太后面色铁青：“李铉，连你我祖孙都要这般么。”
&esp;&esp;李铉沉默了许久。
&esp;&esp;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佛珠，许久，才缓缓说：“祖母，守城那?个月，我几乎没睡。”
&esp;&esp;太后唇角微微一动。
&esp;&esp;那?年太后、皇帝等等不在?长京，年幼的太子在?臣子辅佐下监国。
&esp;&esp;这些?年李铉总会盯着?卷宗，往陇右道送出那?些?信件，到大军压来时，远在?行宫的太后是否有预料到。
&esp;&esp;李铉看着?祖母，淡淡说：“皇祖母的心病也?早该好了，祸端早已酿成，玉宁也?已经死了。”
&esp;&esp;明远盯着?这场景，大脑一片空白。
&esp;&esp;许久，太后无力地?靠在?扶手上，她确实记挂玉宁，只是更?多是为多年前的那?场战乱。
&esp;&esp;只要玉宁死了，就翻篇了。
&esp;&esp;她喃喃：“这宫里养不好任何人。”
&esp;&esp;……
&esp;&esp;皇后在?接见周夫人，兴宁宫侧殿中，春风和林青晓歇着?。
&esp;&esp;“你说太后是个什?么样的人？”林青晓盘腿坐在?榻上，问。
&esp;&esp;春风吃了一块糕饼，觉得不够甜，回答：“很慈祥的老人，一头?白发，但看着?也?没那?么老。”
&esp;&esp;林青晓想?象过很多遍太后的模样。
&esp;&esp;听春风说，也?没有青面獠牙，三头?六臂，只是个老人。
&esp;&esp;不久前，皇后放在?寿阳宫的眼线来信，李铉走了后，林青晓突然意识到，翻案近在?眼前。
&esp;&esp;这件事在?她心里念了十几年，突然要结束了，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esp;&esp;身体轻飘飘的，没有落点。
&esp;&esp;她正放空，春风吃了一口茶，发现也?不够甜，不由怀疑自己舌头?是不是坏了。
&esp;&esp;她见林青晓没留意，蹑手蹑脚要把?茶水倒到林青晓杯子。
&esp;&esp;林青晓突然捂住她自己的杯子，说：“你干什?么？”
&esp;&esp;春风：“给你喝茶啊。”
&esp;&esp;林青晓：“你拿你喝过的给我喝？”
&esp;&esp;春风哼哼两声：“这有什?么，太子都喝过我喝过的呢！”
&esp;&esp;林青晓：“……那?我倒我的给你。”
&esp;&esp;春风：“呸呸，走开走开。”
&esp;&esp;林青晓瞪她一眼，心中的怅然若失消散了不少。
&esp;&esp;春风不情不愿继续喝茶，她心里有一个疑惑，便?问：“对了，明哲不是说太后给的信是把?你舅父叫来长京受赏么，怎么变成求援了，兰家?换的？”
&esp;&esp;林青晓倒杯茶，她盯着?晃动的茶水，说：“一共送了两封信过去，第一封信确实是叫林放进京受赏。”
&esp;&esp;“但是第二封信，就是求援。”
&esp;&esp;信没有被换过，都是太后手谕，这也?是兰家?死死隐瞒小辈的缘故。
&esp;&esp;因?为太后庇护着?兰家?，兰家?也?不会让太后被牵连。
&esp;&esp;明哲以为第二封信是第一封信，却也?是证据，有了这个开头?，也?能找兰相。
&esp;&esp;多年的旧事终于要被翻出来了。
&esp;&esp;春风：“这么复杂？”
&esp;&esp;林青晓：“也?不复杂，第一封信是五月，太后一行刚去行宫就发到了林放那?，但林放不去，他觉得赏赐无所谓。”
&esp;&esp;“第二封信是七月，时隔两个月，估计若再不杀林放，等皇帝回京有林贵妃在?就杀不了了，才会动用第二封信。”
&esp;&esp;春风还是第一次听说：“为了杀他，宁可闹出这么大的事？”
&esp;&esp;林青晓低声：“是啊。”
&esp;&esp;春风头?脑第一次转这么快：“那?要是当时林放收兵了，拿出第二封信来太后怎么办？”
&esp;&esp;林青晓：“不知道呢，不过兰家?发了第一封信，定会咬死只发了受赏的信。”
&esp;&esp;春风：“也?是哦。”
&esp;&esp;这对林放而言是一个连环计，除非他从最开始就不出兵。
&esp;&esp;可是不行，他不敢赌，因?为林贵妃。
&esp;&esp;林贵妃最初是养在?兰家?的，后来进宫，一路并不容易，林放就怕牵连妹妹。
&esp;&esp;至于变成十年前那?般……林青晓想?，就像春风说的那?样，太后只是一个老人，一场大乱的根源也?只是一次政斗。
&esp;&esp;林青晓：“或许她也?没料到，林放的下属在?发现不对后，会选择杀了他，攻打?长京。”
&esp;&esp;春风嘴里糕点差点掉了：“你怎么这么清楚？”
&esp;&esp;林青晓笑了下：“因?为我不是玉宁，林放也?不是我舅父，是我……父亲。”
&esp;&esp;……
&esp;&esp;林青晓记事很早，连小时候抓过几只蝴蝶、虫子，都一清二楚地?印刻在?脑海里。
&esp;&esp;当年她还很小，她想?跟着?父亲出兵，又知道林放不会答应，她躲在?幕僚的马车里跟到长京。
&esp;&esp;林放看到她时很是惊讶，还把?她骂了一顿。
&esp;&esp;不过很快，林放没有心思教?训女儿。
&esp;&esp;他围住长京，试图和长京守备沟通，但一直受限，发出的信也?石沉大海，直到第四日，他发现城门上的是年幼的太子。
&esp;&esp;朝廷竟以为他想?造反。
&esp;&esp;这一刻林放想?了许多办法，第一便?是收兵，尤可以回头?。
&esp;&esp;可下属发现后，知道等待他们的必定是重罪。
&esp;&esp;林放有林贵妃在?，尚且可以独活，他们呢？哪怕是误会，私自出兵最好的结果也?是流放三千里，那?和死没有区别。
&esp;&esp;惊惧之下，他们逼林放选择，成王败寇在?此一瞬。
&esp;&esp;乱糟糟的军营里，林放抱起女儿放进一只木桶，交给了白征父母，还给了她一把?仔细包好的断剑。
&esp;&esp;林青晓一直记得父亲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好好保管它。”
&esp;&esp;她惶惶然开始了一段颠沛流离的生活。
&esp;&esp;当有人追杀他们时，白父跪地?哭泣，林青晓也?知道父亲终究死在?那?场叛乱里。
&esp;&esp;更?可笑的是将来论罪时，林家?却是第一等的重罪。
&esp;&esp;再后来他们和玉宁汇合。
&esp;&esp;彼时玉宁面色雪白，呼吸很慢，整个人近乎透明。
&esp;&esp;林贵妃的心腹宫女哭着?说：“原以为公主能好好养病，结果，结果太后的人竟然透露了贵妃娘娘的死讯。”
&esp;&esp;玉宁的病需要好好调养，本不该让她知道母亲死讯。
&esp;&esp;于是宫女偷偷带走了玉宁：“我实在?不敢把?公主交给太后，若交给太后，也?许公主会被熬死，还要说她是病死的。”
&esp;&esp;大人们掩面哭泣。
&esp;&esp;林青晓握住玉宁的小手，小声说：“妹妹。”
&esp;&esp;玉宁对自己笑了笑。
&esp;&esp;因?为要逃亡，林青晓从这一年起扮成男孩。
&esp;&esp;等他们一路辗转到了林家?村，玉宁的身体已然快撑不住了，林家?村闭塞，也?没什?么大夫，只好先?在?家?中养着?。
&esp;&esp;他们自逃亡过来后，与村民几乎没有接触，但行为却不奇怪。
&esp;&esp;当时多地?积弊已久，爆发了战乱，许多人来林家?村避乱，和林家?村村民格格不入，为了土地?相互抱团，不在?话下。
&esp;&esp;他们就这样躲了两年。
&esp;&esp;有一天，玉宁突然说要出去走走。
&esp;&esp;林青晓扶着?她出来，原来外面已经这么炎热，日头?毒辣，晒得人很难受。
&esp;&esp;林青晓低声：“妹妹，回去吧？”
&esp;&esp;玉宁站在?路口，低低喘着?气。
&esp;&esp;忽的不远处，一只小小人影顶着?一顶大大帽子走来，她瞧见她们，好奇地?走近了，然后把?大帽子扣在?玉宁头?上，叽里咕噜说：“你这么白，别晒坏了。”
&esp;&esp;林青晓刚要拒绝，却看帽子下玉宁笑了，她如今几乎不笑的，因?为笑起来也?费劲。
&esp;&esp;林青晓便?对那?给帽子的女孩：“多谢。”
&esp;&esp;女孩：“不用谢，两文钱。”
&esp;&esp;“……”
&esp;&esp;这一年，林青晓认识了春风。
&esp;&esp;这个总是把?她气得想?打?她一顿的女孩。
&esp;&esp;可没多久，玉宁病情恶化，她把?自己最看重的菩萨玉佩给了林青晓，带着?孩子气的天真说：“如果宫里在?找我，有了它，可以进宫当公主。”
&esp;&esp;“不知道……祖母还喜不喜欢我，但现在?天下太平了，她应该不讨厌我了吧？”
&esp;&esp;林青晓握着?玉佩不语。
&esp;&esp;知道有这层仇恨在?，林青晓是不可能进宫当公主的，玉宁喃喃：“哥，不对，姐姐。你去找个人当公主吧。”
&esp;&esp;她也?好想?继续当公主。
&esp;&esp;可她没有办法了。
&esp;&esp;便?也?是这一年，玉宁去世了。
&esp;&esp;林青晓浑浑噩噩走在?路上，日头?还是那?么毒辣，日子也?是那?么漫长。
&esp;&esp;漫长到她在?这个年纪把?大人才会经历的都经历了。
&esp;&esp;她走着?走着?，头?上突然落下一顶帽子，她转过身，就看春风伸出一只肉肉的小手，认真说：“给糖。”
&esp;&esp;林青晓鬼使神差的，带她去买糖了。
&esp;&esp;她问：“你能做我妹妹吗？”
&esp;&esp;春风说：“我不做你妹妹，我要做你老大。”
&esp;&esp;那?一刻林青晓感觉出自己情绪的波动，她生气了，但也?不是那?么生气，这种感觉好像也?还不错。
&esp;&esp;总比活得很迟钝好。
&esp;&esp;那?块菩萨玉佩，她本来也?没想?给春风，是那?次山火春风说她想?投胎想?当公主。
&esp;&esp;林青晓就拿出那?块玉佩给她，试探一下。
&esp;&esp;结果春风咬了一下玉佩：“能换多少钱啊？”
&esp;&esp;这块玉算不上什?么好料子，当年皇帝为了证明对林贵妃的情谊千金难换，专门挑出这块最普通的料子，自己亲手雕刻，以做信物。
&esp;&esp;春风差点把?它咬崩了。
&esp;&esp;林青晓看得胆战心惊，只好收回玉佩，后来她又一次把?玉佩阴差阳错给出去。
&esp;&esp;而春风早就忘了自己咬过它，但她却也?以一股咬得玉碎般的无畏，在?皇宫里闯出了这么个名堂。
&esp;&esp;甚至是她推动了整场翻案。
&esp;&esp;此时，林青晓看着?对面春风，突然想?，如果是玉宁来选下一个公主，也?只会选春风。
&esp;&esp;……
&esp;&esp;今日过后，长京该有一场大震动。
&esp;&esp;宫门口，春风送林青晓到这儿，她让她给邹府带信：“就和老邹说，不是什?么风吹鹤叫，是风声鹤唳，让他赶紧动起来。”
&esp;&esp;林青晓：“知道了。”
&esp;&esp;她抬眼看到长英在?不远处盯着?，也?不好再说什?么，便?先?和春风告辞。
&esp;&esp;春风本也?借机想?出宫，长英忙小跑上来：“祖宗，祖宗！可别忘了太子殿下。”
&esp;&esp;春风：“长英，你给我透个信，他情绪怎么样，好不好？”
&esp;&esp;长英谄媚：“好与不好，不是姑娘一句话的事么？”
&esp;&esp;春风震惊地?看着?长英：“我自己都不敢这么吹牛呢，你少给我吹。”
&esp;&esp;长英悻悻一笑。
&esp;&esp;好在?春风最后还是回宫，因?兴宁宫那?皇后关门打?狗，清理太后的眼线，春风就去了东宫。
&esp;&esp;她又问长英：“东宫里就没有什?么太后的人么？”
&esp;&esp;长英：“太后想?塞过不少人，比如明远，却都也?没成。”
&esp;&esp;春风赞赏：“你家?太子，铁骨铮铮。”
&esp;&esp;长英总觉得这个词用错了。
&esp;&esp;不过铁骨铮铮的李铉今日很忙，一会儿召集大臣，一会儿又去了六部?，似是明哲供出什?么，三司全都动了。
&esp;&esp;东宫寝殿里，春风早早躺下，香蕊候在?外间，她如今却远不如第一次那?么惊惧。
&esp;&esp;到了夜半三更?，春风突然醒过来。
&esp;&esp;她推开窗户，不远处，楼上青客舍窗户透出的光泽，似一粒剥开的鲜橙子。
&esp;&esp;夜凉如水，春风虽然披着?衣裳，拾阶而上到青客舍时，双手也?有点凉。
&esp;&esp;她甫一出现在?门口，把?长英吓了好一跳：“姑娘怎么来了？”
&esp;&esp;春风指指屋子：“在?忙？在?忙我就不进去了。”
&esp;&esp;不必长英回答，屋内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进来。”
&esp;&esp;…
&esp;&esp;屋内只李铉一人。
&esp;&esp;他手边搁着?半盏放凉了的茶水，没在?处理公务，跽坐于长案几前，面前搁着?一柄长弓，素白手指用一块巾帕擦着?它的弧线，动作?轻缓。
&esp;&esp;春风想?起他送自己的短弓，他是爱弓的。
&esp;&esp;没等李铉说什?么，她屈膝在?长几侧边坐下。
&esp;&esp;李铉垂眸，忽的问：“每次出宫，只为见林青晓？”
&esp;&esp;他开门见山，春风倒也?坦荡：“唔，你看到了，她是女的。”
&esp;&esp;李铉撩起上眼睑看她，目光沉沉。
&esp;&esp;春风又问：“这么晚了，你怎么不睡。”
&esp;&esp;李铉：“你呢。”
&esp;&esp;春风捧着?脸颊，说：“做梦梦到太后骂我，我就醒了。”
&esp;&esp;李铉将长弓搁在?一旁，淡淡说：“她不会骂人。”
&esp;&esp;春风放心了：“果然是梦，她骂得可难听了，是假的就没事了。”
&esp;&esp;李铉心道，太后不会骂人，是因?为不会分出多余的情绪给不喜欢的人，杀掉更?好。
&esp;&esp;不过看春风心有余悸，他没说什?么。
&esp;&esp;春风没忘了这个问题是她最开始问他的。
&esp;&esp;她若叩不开一扇门，不会轻易放弃，而是过一会儿再叩一下。
&esp;&esp;于是又问：“你呢？”
&esp;&esp;这回，李铉低头?看她，眉眼不动，只说：“在?想?你，”顿了顿，“和林青晓。”
&esp;&esp;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