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小姐既然受了伤,乘车颠簸恐有不便。”沉砚清的目光坦荡,语气也更加温和。“若不嫌弃,在下的马车略宽敞些,也更稳当,不如由在下护送花小姐回府?”
“也可让晓霜一同,路上有个照应。”
他的提议自然得体,既考虑了伤情,也顾及了男女大防,语气诚恳毫无轻慢或施舍之意,让人难以拒绝。
花冷月此刻身心俱疲,腿上疼痛,确实需要尽快回去处理。她微微敛衽,最后应允下来。“如此……便有劳沉公子了。”
沉砚清的马车果然如他所言,宽敞而稳当,内里布置清雅,还熏着淡淡的檀香,与之前那令人窒息的宴会喧嚣截然不同。他极守礼数,并未与两位姑娘同乘车厢,而是将车内空间完全让给花冷月和李晓霜,自己与车夫同坐辕上,只偶尔隔着车帘温声询问是否颠簸,或是需要稍作休息。
李晓霜陪着花冷月坐在车内,拿出备用的干净帕子,帮她简单清理了手肘和掌心的擦伤。沉砚清甚至让随从递进来一小壶温水和另一个干净的空水囊,供她们擦拭之用,体贴周到,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毫无逾矩。
到了花府门前,沉砚清先行下车,放下脚踏,却并未伸手搀扶,只是稳稳地站在一旁,目光沉静地确保两位姑娘能安全下车。待花冷月忍着痛在李晓霜的搀扶下站稳,他才上前一步,隔着一步之遥,温和地叮嘱道:
“花小姐,腿伤非同小可,回去后切记先用温水洗净伤处,若有淤血肿胀,可用洁净布巾浸冷水稍敷。若疼痛不止,还是请大夫看看更为稳妥。这两日尽量减少走动,以免加重。”
他的声音温和,语气满是纯粹的关切,花冷月一一应下,忙低声道谢:“多谢沉公子提点,今日……劳烦公子了。”
“花小姐客气了,举手之劳。”
沉砚清微微一笑,笑容如沐春风,他又对李晓霜点了点头。“表妹,既已送到,我便不久留了,代我向姨母问好。”
正要告辞,花府的门却“吱呀”一声开了。余氏得了门房通报,早已心急如焚地等在门内,此刻见马车回来,迫不及待地迎了出来。
一眼先看到女儿被搀扶着、衣衫不整的模样,尤其是裙摆破损处露出裹着脏污罗袜的脚,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月儿!你这是……这是怎么了?”她急步上前,也顾不上有外人在场,一把扶住女儿的另一边胳膊,声音都在发颤。“不是说去赏梅吗?怎么弄成这副样子?是不是又……”
她下意识以为女儿又去国公府“碰壁”甚至与人冲突,才落得如此狼狈。
“娘,我没事,您别急。”花冷月连忙安抚,脸上有些尴尬,快速解释道:“是女儿不小心,在园中湿滑处摔了一跤,扭了脚,蹭破了点皮。多亏这位李小姐和她表兄沉公子相助,送我回来。”
余氏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两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李晓霜她有些眼生,但打扮仪态也是好人家的女儿。而旁边那位面带温和笑意的年轻公子,更是气度从容,一看便知出身不凡,且眼神清明坦荡,绝非寻衅滋事之辈。
听到女儿说是“自己摔跤”,又有这两位看着就正派的公子小姐亲自送回,余氏高高悬起的心这才落回了实处。不是又去国公府惹事就好,不是被人欺负了就好!只是寻常摔跤,虽也心疼,但比之前那些让她夜不能寐的担忧,已是好了太多。
她连忙敛衽行礼,脸上换上感激又得体的笑容:“原来如此,真是多谢李小姐,多谢这位公子。小女顽劣,定是她自己不小心,倒劳动二位了,快请进府喝杯茶……”
“伯母不必客气。”沉砚清拱手还礼,态度谦和。“晚辈沉砚清见过花夫人,不过是恰逢其会,与表妹略尽绵力。花小姐有伤在身,需好生休息,晚辈便不多叨扰了。改日再与家母一同登门拜访。”
他言辞周到,并不刻意攀谈,实在是有礼得很。
余氏见他如此,心中好感更生,连声道:“沉公子太客气了,今日多谢,多谢!”
李晓霜也乖巧地道别:“花夫人,花姐姐,你们快进去吧,让花姐姐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
送走了沉砚清和李晓霜的马车,余氏扶着女儿往里走,这才细细查看她的伤势,嘴里不住心疼地念叨:
“怎么摔得这样重?疼不疼?那沉公子……瞧着倒是个极妥帖知礼的人,他可与你相熟?唉,不管怎样,今日多亏了人家……你这孩子,以后可千万小心些……”
花冷月倚着母亲,听着她絮絮的关怀,腿上疼痛依旧,心里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空茫,只有一片尘埃落定后的宁静。
夜色渐深,花府内灯火亮起。花冷月洗净了伤口,敷上药膏,换了干净柔软的衣裳,躺在熟悉的床上。小腿的淤肿在灯光下显得可怖,疼痛也一阵阵袭来。但她的思绪,却不再只围绕着国公府那两兄弟打转。
沉砚清……
其实也不一定非要出类拔萃的那一个,退而求其次也未尝不可。
花冷月这一歇,便是整整一个月。
起初几日,膝盖上的伤确实疼得她没法下地。余氏每日给她换药,一边换一边念叨,从“让你跑出去撒野”念到“以后可别再这样了”,再到“那个沉公子倒是个细心人”。花冷月靠在枕上听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手里翻着一本不知翻了多少遍的旧话本,倒也安生。
后来伤好了,她也没再出门。不是不想出去,是不知道该去哪儿。
以前她每天睁眼想的第一件事,就是今天去哪儿能“偶遇”褚青时。国公府门口、翰林巷的书铺、他下朝必经的长街,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本精确的舆图,哪里几时能堵到人,她比谁都清楚。
可现在,她把那些都收起来了。
书架最上层那几本为了讨好褚青时买的古籍,她连翻都没翻过几页,当初花了大价钱从书铺买来,为的是在他面前能搭上几句话。如今她一本一本地取下来,用旧布包好,塞进了柜子最深处。
眼不见为净。
她还把练了小半年的字帖也换了。以前她临的是褚青时推崇的那位书法大家的帖,笔锋刚劲,她写得手酸腕疼也坚持着。如今她把那些收起来,翻出自己从前爱写的赵体,圆润清秀,写起来行云流水,像她自己的性子。
她写了一天,手腕不酸了,心情也好了不少。
无聊的时候,她就看看话本,绣绣花,或者趴在窗台上看院子里的老槐树。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不快不慢,倒也平静。
余氏和花敬文看在眼里,谁也没多问。女儿不去国公府了,这句话在他们心里转了无数遍,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他们不知道梅林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女儿从那天起,再也没提过“世子爷”三个字,只知道她再也不出门了。
他们也不敢问。
怕一问,女儿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情绪又起了波澜,怕一问,那些没干的伤口又被撕开。如果,如果女儿真的放下了,他们哪会不愿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