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越狱(划掉)光明正大走出去
沈渡是被一阵鞭子声吵醒的。
不是抽他的。隔壁牢房,有人在挨打。赵明的声音从墙壁那边传来,闷闷的,像隔了好几层棉花,但每一声都扎在沈渡心口上。老头没叫,只是闷哼,哼得断断续续。
沈渡翻身坐起来,冲到牢门边,往外看。
走廊尽头站着两个人——郑义和牢头。牢头手里握着鞭子,一下一下地抽在赵明身上。赵明趴在地上,手指抠着地砖的缝隙。郑义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表情平静得像在听鸟叫。
“赵大人,您都关三年了,怎么还不明白呢?”郑义蹲下来,用一根手指挑起赵明的下巴,“您那些东西,藏哪儿了?说出来,就不打了。”
赵明没说话。他的嘴张了张,吐出一口血沫,溅在郑义的靴子上。
郑义低头看了看靴子,站起来,对牢头说了一句:“继续。”
鞭子又响了起来。
沈渡攥紧了木栅栏。木屑扎进指甲缝里,疼,但他没松手。
“郑义!”他喊了一声。
郑义转过身,慢悠悠地走过来,站在沈渡的牢房门口,嘴角挂着那种让沈渡想一拳打上去的笑。“沈大人,有事?”
“赵明都关三年了,你要打死了他,谁给你背锅?”
郑义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一下。“沈大人,你还是先操心你自己吧。赵明的事,跟你没关系。”
“赵明的事就是我的事。那些账目是我查的,钱多是我弹劾的。你要打,打我。”
郑义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打你?沈大人,您可是陛下面前的红人,我可不敢动您。您在这儿住着,好吃好喝伺候着,等您想通了,签个字画个押,就出去了。打您?那不是跟陛下过不去吗?”
沈渡看着他那张假笑的脸,没说话。
郑义走了。牢头也走了。赵明被拖回了自己的牢房,发出一声闷响。
沈渡趴在地上,从牢门底下的缝隙往外看。走廊空荡荡的,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晃,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赵大人。”他压低声音喊。
没回应。
“赵大人!”
隔壁传来一声微弱的哼哼。“……没死。”
沈渡松了口气。“他们打您,是想问什么?”
赵明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当年那些账目的真账本。老夫藏起来了,没交给他们。没有真账本,他们就没法把案子做成铁案。老夫死了,案子就是悬案。所以他们不敢杀老夫。”
沈渡心里一动。“真账本藏哪儿了?”
赵明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渡以为他昏过去了。
“沈大人,”赵明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老鼠听见,“老夫凭什么信你?”
这个问题把沈渡问住了。他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能让赵明相信的。他是一个六品官,被关在牢里自身难保,连自己什么时候能出去都不知道。凭什么让一个被关了三年、被打得半死的老头相信他?
“赵大人,您不信我也正常。但您想想——您都关了三年了,还能等来谁?”
赵明没说话。
“郑义不敢杀您,但您觉得您能活着走出这座大牢吗?太后不会放您,李崇不会放您。您这辈子,要么死在这儿,要么老死在这儿。没有第三条路。”
“但我不一样。我外面有人。只要我出去了,您的案子就能翻。真账本给我,比烂在您手里有用。”
隔壁沉默了很长时间。沈渡听见赵明在翻身,听见他发出轻微的抽气声——大概是身上的伤口被碰到了。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从衣服里掏什么东西。
“沈大人。”
“在。”
“真账本藏在……”赵明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沈渡把耳朵贴在墙壁上,才勉强听清,“城东,永丰钱庄,地下密室。”
沈渡愣住了。永丰钱庄。那个被查封的钱庄。李崇小舅子的钱庄。真账本藏在贼窝里?这谁能想到?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沈渡问。
赵明哼了一声,像是在笑。“老夫当年被抓之前,连夜把真账本送到了永丰钱庄。钱庄的吴掌柜是老夫的同乡,他答应替老夫保管。后来钱庄被李崇的人接手了,吴掌柜也被换了。但密室只有吴掌柜知道,新来的人发现不了。”
沈渡把位置牢牢记住,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城东,永丰钱庄,地下密室。
“赵大人,等我出去了,第一件事就去取真账本。”
赵明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沈渡听见他打起了呼噜。老头被打了一顿还能睡得着,大概是真的太累了。
外面的天慢慢亮了。沈渡靠着墙,盯着那扇小窗户,看光线一点一点地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从暗变亮,从亮变暗。一整天,没人来提审他,没人来送饭,连牢头都没露面。他饿得肚子咕咕叫,把昨天晚上剩下的那块干粮拿出来啃了半块,剩下半块留着明天。水壶里的水喝完了,他从墙角的木桶边上接了一碗——不是木桶里的,是木桶旁边地上放的一桶清水,大概是给犯人喝的。他看着那碗水犹豫了半秒,还是喝了。渴比脏更难受。
第三天,事情有了变化。
一大早,外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的那种,是好几十个人的,整齐划一,像军队。沈渡站起来,踮起脚尖往外看——什么都看不见,走廊太长了,拐了三个弯。
但他听见了说话声。
“奉旨查案,所有人等退避!”这声音沈渡认识——赵猛,禁卫军统领。那个虎背熊腰、嗓门大得像打雷的壮汉。
然后是锁链落地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好几把锁同时被打开。有人喊了一声:“陛下驾到!”
沈渡心猛地跳了一下。
陛下。驾到。
刑部大牢。皇帝亲自来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但沈渡一下子就辨出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步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那个声音他听过无数次,在御书房,在太和殿,在铺满月光的宫道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
萧衍出现在走廊拐角处。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头发束着,脸上看不出表情。身后跟着赵猛和六个禁卫军,福安小跑着跟在最后面。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沈渡看见他的眼下有很重的青黑——这人又熬夜了,而且熬的不止一宿。
萧衍走到牢房门口,站定。
两个人隔着木栅栏对视。
沈渡张了张嘴,想喊“陛下”,发现自己的声音哑了。在牢里关了三天,没怎么说话,嗓子像生了锈。
萧衍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手腕上的铁链,移到嘴角干裂的皮,移到他衣服上蹭的灰和稻草屑。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沈渡看见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像要把自己的骨头捏碎。
“开门。”萧衍的声音很平,但赵猛掏钥匙的手抖了一下。
锁开了。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萧衍走进去,蹲下来,跟沈渡平视。这个距离,沈渡看清了他眼底的血丝,看清了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看清了他嘴唇上干裂的细纹。皇帝三天没睡好觉,三天没好好吃饭,因为他被关在刑部大牢里。
“陛下,臣——”
“别说话。”萧衍打断他,伸手把铁链从他手腕上解下来。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他。铁链太沉了,把沈渡的手腕勒出了一圈青紫,有的地方破了皮,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萧衍看着那圈青紫,手指停在半空中。
“谁干的?”
沈渡笑了一下。“臣自己蹭的。铁链太沉了,蹭来蹭去就蹭成这样了。”
萧衍看着他的笑容,没说话。他站起来,转身看向跟在后面的牢头。牢头已经跪在地上了,整个人抖得像筛糠,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额头上全是汗。
“朕问你,”萧衍的声音不轻不重,“沈渡的手,谁干的?”
牢头趴在地上,声音尖得像杀猪:“陛、陛下,不关小的的事!是郑大人让小的锁的!铁链是郑大人给的!小的只是奉命行事!”
“郑义呢?”
“郑大人……郑大人今天没来……”
萧衍没再问了。他转过身,把沈渡从地上拉起来。沈渡蹲太久了,腿麻得站不稳,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萧衍扶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稳,很有力,按在沈渡的肩膀上,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温度。
“走,回宫。”萧衍说。
沈渡点了点头,往外走。路过赵明的牢房时,他停下来。
“陛下,赵大人——”
“朕知道。”萧衍看了赵猛一眼,赵猛一挥手,两个禁卫军上前,打开了赵明的牢门。
赵明趴在地上,抬起头。阳光从走廊尽头的门口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眯着眼睛,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故人。他的脸肿得不成样子,嘴角有干涸的血迹,衣服上全是鞭子抽出来的破口,露出下面青紫的皮肤。
“赵明,”萧衍说,“你受苦了。跟朕回宫。”
赵明愣在那里,眼泪忽然掉了下来。老头子哭得没有声音,就是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软了,又趴下去。两个禁卫军上前,一左一右架着他往外走。
沈渡跟在萧衍身后,走出刑部大牢的大门。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秋天的桂花香,有街边摊贩炸油条的油烟味,有马车经过扬起的尘土味。这些都是活着的味道。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建康城的街道。街上人来人往,小贩在吆喝,小孩在追跑打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从面前走过,竹靶上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一切都跟三天前一模一样。三天前他还站在太和殿门口晒太阳,觉得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三天后他从牢里出来,觉得天更蓝了云更白了风更轻了。
“沈渡。”萧衍在旁边叫他。
沈渡转过头。萧衍站在阳光里,背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沈渡知道他一定在皱眉,因为这个人不皱眉的时候太少了。
“臣在。”
“上马。”萧衍指了指旁边的马。
沈渡看着那匹马,又看了看自己还在发抖的腿。他三天没怎么吃东西,腿软得像面条,别说上马了,走平地都费劲。但他不想在萧衍面前丢人,走到马旁边,左脚踩上马镫,使劲一蹬——没上去。再蹬——还是没上去。马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行不行”。
萧衍走过来,一只手托住他的腰,把他推了上去。
动作很快,快到沈渡来不及脸红。但他坐上马背之后,耳朵尖还是红了,因为他感觉到萧衍的手在他腰上停留了那么零点几秒。
萧衍也上了马,骑在他旁边。两匹马并排走在建康城的街道上,禁卫军在前后左右围着,老百姓站在路边看热闹,指指点点。沈渡听见有人说“那就是沈渡吧”“听说被太后抓进去了”“陛下亲自来捞人的”之类的话。
他假装没听见,目视前方。
萧衍也假装没听见,目视前方。
两个人并排骑着马,谁都没说话,但谁都没看对方。沈渡的耳朵尖一直红着,红到耳根,红到脖子,像一个煮熟的虾。他偷偷侧头看了一眼萧衍——萧衍的耳朵尖也是红的。
回到宫里,沈渡先去洗了个澡。
热水是福安提前备好的,浴桶里放了花瓣,不是玫瑰,是桂花。大概是御花园里摘的,香味淡淡的。沈渡把自己泡在里面,热水的温度从皮肤渗进骨头里,浑身的酸疼慢慢化开了。
手腕上的青紫在热水里泡得发红,他看着那圈印子,想起萧衍解铁链时的表情——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心疼,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越是这样,越说明他生气了。萧衍生气的表现不是发火,是安静。安静得让人害怕。
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裳,沈渡去了御书房。
萧衍坐在书案后面,面前堆着折子,但没在批。他在发呆,手指按着太阳穴,闭着眼睛,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
“洗完了?”
“洗完了。”
“手上的伤,让太医看了吗?”
沈渡低头看了看手腕。破了皮的地方已经结痂了,青紫的那一圈还没消,看着挺吓人,其实不怎么疼。“不用看太医,皮外伤。”
萧衍盯着他看了几秒。
“过来。”
沈渡走过去。萧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白瓷小瓶,打开盖子,倒了一点药膏在手指上。药膏是淡绿色的,有一股清凉的草药味。
“手伸出来。”
沈渡伸出手。萧衍握住他的手腕,把药膏抹在青紫的地方。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沈渡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比药膏凉一点,但很干很稳。
“以后,”萧衍低着头抹药,语气很平,“太后再叫你,你先来找朕。”
“臣知道了。”
“不许一个人去。”
“臣知道了。”
“不许逞强。”
“臣知道了。”
萧衍抬起头,皱着眉看他。“你就只会说‘臣知道了’?”
沈渡想了想。“臣还知道,陛下三天没睡觉。”
萧衍愣了一下。
“臣在牢里的时候,想了很多事。”沈渡看着他,“臣想了赵明的案子,想了永丰钱庄的密室,想了怎么给太后布一个局。但臣想得最多的,是陛下。”
萧衍的手停了一下。
“臣在想,陛下会不会按时吃饭。会不会趁臣不在,就不喝药了。会不会批折子批到半夜,忘了臣说过要早睡。”
萧衍没说话。他的手指还搭在沈渡的手腕上,没拿开。
“臣在想,陛下有没有人说话。御书房那么安静,一个人待着,会不会觉得闷。”
萧衍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臣还在想,”沈渡的声音低下来,“陛下有没有笑过。”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萧衍松开他的手腕,把药膏的盖子拧上,放回抽屉里。每一个动作都很慢,慢到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沈渡。”
“臣在。”
“你以后再敢被人抓去坐牢,朕就不去捞你了。”
沈渡看着他,萧衍的耳朵尖是红的。
“臣争取不被人抓。”沈渡说。
“不是争取,”萧衍抬起头看着他,“是必须。”
“臣遵旨。”
萧衍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沈渡捕捉到了,像抓拍到了一只蝴蝶扇动翅膀的瞬间。
福安端着食盒进来,打破了这气氛。“陛下,沈大人的粥。”
萧衍收回目光。“放那儿。”
福安把食盒放在桌上,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
沈渡打开食盒。红枣银耳粥,还冒着热气,甜味飘上来,混着桂花香。
他端着碗喝了一口。甜的,温度刚好。
萧衍拿起一本折子开始批,头都没抬。
沈渡坐在他对面,一口一口地喝粥。粥很甜,甜得他眼睛发酸。他在牢里的时候想过无数次这个味道,现在终于喝到了,反而觉得有点不真实,像在做梦。
他喝完粥,把碗放下,也拿起一本折子开始批。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盏油灯,一堆奏折,跟以前一模一样的画面。
但沈渡知道不一样了。以前他是萧衍的臣子,坐在对面是因为萧衍让他坐。现在他是——他是什么?他说不清楚。但他知道萧衍今天亲自去刑部大牢接他出来,知道他有很多办法可以救他,但他选了最直接的那一种。
皇帝进大牢捞人,这件事明天就会传遍建康城。传进太后的耳朵里,传进李崇的耳朵里,传进每一个墙头草大臣的耳朵里。消息比任何圣旨都好使——皇帝把沈渡看得比什么都重,谁动他就是动皇帝。
沈渡批完一本折子,抬头看了一眼萧衍。萧衍正低着头写字,灯光照在侧脸上,鼻梁的阴影落在嘴角。
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御书房里安静得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