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胸鹀
王律师的履历是没有假的。
他早先的确是大学老师,的确在学校期间就跟过案子。
但他那战绩……嗯,在学校期间,王律师就是输多赢少,退休后……更是如此!
“王老师要是那个坐在上面敲锤的,那是再好不过了,但……”
老爷子中气十足,一腔正义,说到紧要关头,能和法官吵起来……这官司打的,也就平平无奇了,能有这样的战绩,还是因为他到底是法学院的老师,本地司法系统不少都是他的门生子弟,否则,能有赢都要是碰到好案子了……
“这个,咱们想找个地头蛇,倒也没错……”牛马慢吞吞的开口。
王律师算不算地头蛇,也不能说不算,但和他们早先想的完全是两码事。
张瑞看着丁景辉,又看了看李嘉宁,两人知道她的意思,一起摇头。张瑞冲着李嘉宁挑了下眉,李嘉宁举起手:“好啦,我承认,这个开律所其实是我先想到的,但王老师……真不是我们特意找来的。”
“……都叫上老师了。”
李嘉宁也发现了自己称呼上的改变,嘿然一笑:“这不是觉得他老人家精神可嘉嘛。”
张瑞缓慢的点了下头:“不是就好,要不……也没必要再折腾人家,好不容易退休了。”
“我看王老师这架势,可一点也不像想要退休的。”李嘉宁咕哝道。
她说的没错。
张瑞虽然相信李嘉宁,但还是想知道王律师怎么会退休了还出来干,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原因。
“什么特殊原因?”王律师一瞪眼,“你们不会以为老头子我困难吧?我可给你们说,老头子我工龄三十八年,每个月退休工资六千!学校还给我分了两套房,比你们也许不行,困难那是一点都没有的。”
“那您这出来……”
“那不要给自己找个事做嘛,我这辈子都在做这件事,现在从学校退休了,当然要继续了!”
“那您……就不想歇歇?”
“人死了自然就歇了。”
……
李嘉宁几人觉得王律师这边是介绍不来什么人了,干脆就登了广告,王律师给找了熟人,拿了个最低价,他们一连登了一周。的确有找过来的,但不是觉得他们年轻,就是觉得他们律所开的时间短,还有觉得他们没经历过什么案子。
李嘉宁同张瑞都把自己实习期的经历拿了出来——李嘉宁虽然没单独跟过案子,到底去蹭过,这时候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但这些案例拿出来虽然不让他们的资历看起来那么可怜,却对他们的情况没有什么作用,反而还吓退了一个——张瑞的资历是香江的,李嘉宁是魔都的,那人一听,觉得他们收费一定贵,下面直接就没再说什么。
然后还有一个,是因为王律师走的。
那人是个经济方面的问题,这事张瑞和李嘉宁都熟,三方正说的高兴呢,王律师过来了,那人一看到王律师脸色就是一变,再之后就有些含糊起来,然后没说两句就走了。
这么明显,李嘉宁同张瑞免不了要问。
王律师想了想:“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以前代过他的案子啊,也不能说代,就是他来找我咨询过,被我骂了一通。”
“啊?”
“也不能说骂,只能说批评吧。”
李嘉宁张瑞都一言难尽的看着他,牛马凑过来,丁景辉也期期艾艾的挪了过来,王律师恍若未觉:“是个房子上的事。”
他回忆着,慢慢把这事出来了。
那是十多年前了,刚才那人旧房翻新,因为他这边等于要重新修建,邻居就觉得不如一起修建。双方一起动工,一起请了个施工队,等到房子盖起来的时候,邻居发现不对了。这人侵占了对方一个房角!
那邻居自然不愿意,这时候这人就开始说这房角本来就是自家的,两边就是各种争论。那邻居也算是个好说话的,本来这时候停工,争出个说法再算也是个办法。
但也许是觉得在外面住负担太重,也许是有别的考量,虽然觉得被侵占了,工却没有停,等到全部盖好,这人自然完全就不认了。邻居气急,告到了法院。
他倒也不怕,因为那是老房子,而且他和邻居本来就是买的同一家的一块地皮,也就是说本来就没有很清晰的房产证明。这说到最后,也就是不了了之。
不过既然人家告了,也要应诉,毕竟事关房产,那人也不敢大意,觉得还是要找个律师。之所以会找王律师,是因为有点拐弯的亲戚关系。
“我当时就问他是不是真的占了人家的。”
“他承认了?”牛马道。
“他说也没多大。”王律师比了一下,“说就这么多,主要是为了房子盖起来好看,嘿,他还不当个事,我当时就说他应该好好找对方道歉,人家能让房子盖起来,就是讲理的,他道歉了,再赔点钱,人家也不会揪着不放,他当时脸就黑了。”
“那后来呢?后来他那房子怎么样。”
“的确是说不清,官司不了了之。但这家伙本来是为了结婚盖的房子,但结婚没两年就离婚了。”说到后面,他哈哈大笑,几人也忍不住跟着笑,李嘉宁道,“王老师,您说老实话,刚才是不是故意进来的?”
王律师一滞,然后利索的点了下头:“这家伙从小偷鸡摸狗不学好,一定又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他来是为了什么?”
“还没有说到呢。”张瑞有点无奈的开口,“您应该再晚个十分钟进来。”
王律师一怔,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在感叹自己真来早了还是什么。几人再次笑了起来,王律师看着他们,慢慢的也笑了起来。
经此一事,几人的关系拉近了不少。王律师也开始真心为他们打算了,说他们没必要租这么好的房子,租个一般的,说不定更容易吸引一般人:“你们也知道,很多案子,是靠关系的,有介绍才会找你。人家办多大的案子,还不见得弄多好的律所呢,咱们和魔都香江那些大地方不一样。”
“但这房子,也租了一年了。”李嘉宁慢吞吞的说,丁景辉在旁边假装看外面的风景。
王律师一怔,终于不再说什么。
也许是巧了,也许是觉得自己影响了李嘉宁他们的生意,没过两天,王律师还真给介绍了个案子过来:“就是对方没什么钱。”
对方何止是没什么钱啊,李嘉宁几人真是多少年都没见过这么衣服洗的发白,隐约还能看到里层衣服带补丁的人了——李嘉宁早先跟张瑞回过一次老家,还是见过这样的。
对方年龄不大,看起来二十多岁的样子,长得很高,身体强壮,但哈腰驼背,站在一个一米六左右的女生旁边,仿佛要比她还低一些。
那女生脸上也带了几分怯意,不过强撑着。
两人做了一番简单的介绍。
这个女生是村委会的,叫马蕊;
男生叫方壮,是马蕊那个村的。
大概就是方壮的妈妈为了防鸟,弄了个防护网,然后就捉到了一只黄胸鹀。这个鸟长得好看,但属于雀科,还有个名字叫禾花雀。方壮的妈妈恨极了这种吃自己粮食的鸟,就没管。那黄胸鹀就一直挂在那里,最后死了。谁知道就被一个爱鸟的给认了出来,再之后报警就把她抓了。
一开始他们还很莫名其妙,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再之后才知道这鸟竟是一级保护动物!最高有可能判十年!
方壮的爹是一早就去世了,一个姐姐是早就出嫁,一个妹妹还在上学,只有他这个在工地打工的男丁算是顶门立户的,可这种事他也顶不起来了,就找了马蕊。
马蕊也不知道怎么办,她大概的查了一下,一级保护动物,哪怕是主观上没有抓捕动机的,但致其死亡也是要判罚的。就是能轻判,但还要赔款要补偿。
更关键的是,就是这样也不见得能没事。
而方壮家,那算是村里有名的破落户,他爹早年尿毒症就欠了一屁股账,也就是方壮这些年打工还了一部分,但现在村中大多数都盖了新房,他家还是过去的三间旧屋,家里最大件的电器,就是个黑白电视机。
他们是真赔不了多少,更怕咬紧牙关赔了,人还关着。
马蕊先找了县里的律师,没人接手,正一筹莫展的时候,想到了王律师——王律师并不是她的老师,她只是听说过王律师的名号,然后又通过同学,找了过来。
李嘉宁几人给他们让坐,马蕊坐了下来,方壮见她坐了,才小心的坐在了沙发的一角。他茫然的看着四周,手不自觉的把衣角抓的越来越紧。这么好的地方,这么……
牛马端来了茶,他根本就不敢喝。
“你们有什么想法。”把他们带来的东西大概看了一下,李嘉宁开口。
方壮嘴唇翕动,没有开口,马蕊咬了下牙:“能不能不起诉?小盼……也就是他妹妹明年就大学毕业了……虽然没说一定就要考公吧,但……这事还没同她说。”
“这个挺难的。”王律师开口,“这件事看起来不大,但直接构成《刑法》第341条第1款的危害珍贵、濒危野生动物罪,而且因为她用了捕鸟网,这个是禁用工具,主观过失不影响定罪。”
方壮张了张嘴,到底还是忍住了,马蕊道:“那能打到什么程度?”
王律师摇了下头:“我不知道,要是我是法官的话,会尽可能的轻判,但你不知道上面那人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压力,还不知道他早先有没有因为什么……嗯,我又话多了……”
随着他的话方壮的眼是越来越亮,然后又刷的一下黯淡了。
李嘉宁揉了下鼻子:“那个,不可控的因素太多,我们所能做的,也就是说这个案子……我们可以接,但不见得能达到你们想要的效果。”
“那、那会是什么样?”
“什么样都有可能,不过你娘就弄了一只……是一只吧。”王律师本来低头喝茶的,此时又抬起了头,见方壮点头才又道,“要只是一只的话,最长也就五年,最轻……有可能会被判缓。”
“那、那要多少钱?”
王律师看向李嘉宁——来这么长时间,他已经知道李嘉宁也许是干活最少的,看起来最弱的,但绝对是说话最管用的。
李嘉宁想了一下:“你们准备花多少钱?”
方壮说不出话。他现在每个月都能有五六千的收入,但这是他刚升上来的,早先他就是个小工,一个月顶了天的也就三四千。这些钱他自己要生活,要还债,还要给小妹交学费,一直都没存住什么钱。
发生了这件事,他找工友借了点,但满打满算也不过五千,而这地方……
“三千。”李嘉宁开口,“不过现在,你们可以先拿一千。若你娘最后判了五年,那就这一千了。若三年以下,你就再拿一千,若判缓了,那你就再拿两千。王律师,是有可能判缓的吧?”
“……有。”王律师声音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