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早先,应该也是快的
宋濂慢慢的在教室里走着,仿佛漫不经心,其实每一个学生的表现都尽在眼底。
五十六个学生,放在一般学校的老师那里,可能一周才能大概大概认清脸,要名字能对上,还需要再有一个星期。
但他却是,哪怕只看一眼,也不会搞错,此时更是连众人的微表情都尽收眼底。
当然,他重点关注的也是这些。眼神、下意识的小动作,做题时的状态,与这些相比,答案倒是次要的。
因为这是一张下马威的卷子。
能走到这里的,可以说每个都是千军万马冲杀出来的佼佼者,天然就带着骄傲。少年骄傲,没有什么不好的,但这几十名骄傲少年在一起,一是容易出事,二来也不容易接受更多的教育。
一张下马威的卷子让他们知道天外有天,是最惠而不费的事情。
所以,这里面的题,是他们目前还做不出来的……起码对绝大部分人是这样。
那种天赋绝佳的,虽然少,但不时地也能出现一个,对于他们来说,哪怕没接触过,但只要学过相关定理就有可能推算出来。不过这也不用急,这个卷子,他们总是要看的。
那可以在收了卷子再说,而心性,却是要再此时看的了。
是的,这张卷子,不仅是下马威,还是一块试金石,试的,则是心性。
国际赛事,不仅要看解题的能力,还要看抗压能力。
国际赛事上的题不会比前面的这张卷子更难,但有的人会在重大场合时大脑一片空白。这个时候如果抗压能力强,能够很快恢复,弱的,就有可能崩溃。
不错,这些学生都是从省赛国赛上走来的,也是见过大场面。但国际赛事,是另外一回事,代表国家,不是谁都能抗的住的。
他眼前的这些学生就有不断翻卷子的,也有不断挠头的,相比之下,后者的得分会更高一些,这事专注力的一种体现。
至于埋头做题的,那要看怎么做,是一步步找办法,还是就是胡乱写的。
前者自然又比后者更好一些。
当有学生忍不住生理性呕吐的时候,他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除非这个学生在数学上有着绝佳的天份,否则大概率,已经被淘汰了。
他走过去,轻轻的在那个学生后背上拍了两下,温声道:“没关系,不要怕。”
那学生感激的看了他一眼,脸色好了一些。
另外一个老师已经叫了保洁过来,每年都有这样的学生,他们也有准备。
这么个插曲,吸引了不少学生关注,这些天之骄子们是知道在这个时候不该为其他事分心。但人都是如此,一件事没有头绪的时候,很容易就被其他事分心了。
就像在课堂上,完全听不懂的差生,自然神游太虚。
此时这些骄子们的表现和听不懂课也差不多,区别就是大部分人只是看一眼,只有少部分看了一眼又一眼。保洁人员走了,还要把目光投注在刚才呕吐的少年身上。
这些,自然也被宋濂看在了眼中。
带了这么长时间的队伍,他非常清楚,来到这里的学生固然都是有天份的,但有些人的天份,是后天刷出来的。从小就被培养,家里条件若不错的话,还有可能遇到名师,在大城市的,更能接触到不同的资讯。
甚至从上初中起,就有专门的高价陪练——不仅是讲题,还一起刷题,从实际到心理都给予支持。
这些对于普通人家的孩子来说连天方夜谭都不是,因为就没有听说过,但对一些人家的小孩来说,则是顺理成章。
这就像全国现在还有很多地区吃不上饭,但有的孩子已经在上五十万一年的国际幼儿园了。
这一次只给了四十分钟,当宋濂说时间到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有种松了口气的感——不管考的如何,总算是结束了。
不过普遍的也都有一种绝望——要都是这种题的话,他们,怎么学?
李嘉宁放下笔,摸了下鼻尖,发现自己竟然出汗了。
“今天的卷子是有些偏难的,大家也不用太放在心上。”宋濂说的温和,“现在,大家先去吃点东西吧。”
一些学生站起来向外走,还有一些则去找宋濂问题,宋濂微笑:“不用担心,需要的话,这些题都会讲的,餐厅那里有水果和点心,大家去吃一些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向外走,学生们到底也只有离开。
李嘉宁本来也准备去问,见了这样,也只有皱着眉慢腾腾的往餐厅去。
宋濂表现的温和,这让不少遭受了打击的学生对他产生了孺慕之情,但很快,一干人就知道就他最狠。
他从不发怒,说话总是温声细语,但出的每一道题都是刀子,说的话更像是淬了毒似的:“不会哦,这道题怎么能不会呀。”
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被他说的人往往恨不得找个坑把自己埋了。
李嘉宁也被他说过,着实受了点打击。
唯一没有被他说过的,是一个叫胡兰兰的小姑娘,那姑娘瘦瘦小小,戴了一副厚重的眼镜,头发发黄,虽然年龄和他们差不多,看起来却如同小学生,但在数学上,却比他们所有人都强。
他们第一天做的那张卷子,并没有再发下来,宋濂是这么说的:“这张卷子,大家做的都不太理想,只有胡兰兰同学及格了。”
一下,大家都认识了这个小姑娘。
好在几个老师里,也只有宋濂嘴毒,其他虽然不算温柔挂的,也不至于毒死人。而且宋濂虽然毒,但水平高,很多题他一讲,就会让人觉得豁然开朗。李嘉宁觉得自己在一高算是遇到了好老师,此时才知道,都是好老师,也还有更好,更更好。
宋濂的讲题完全就是高层建瓴,旁征博引。竞赛上很多时候,哪怕考的是同一内容,会了这个也不见得等于会了下一个。但在他这里,很容易就把一个知识点给讲透了,起码李嘉宁有这种感觉。
再来到那个大门前的时候,她不用再用眼,乃至用手指去摸,而是可以用放大镜去寻找了。
三天后他们进行了第二次考试,这一次就正常多了,还是很难,但众人不至于连题都看不懂了。
这一次李嘉宁也及格了,一百的卷子只拿了六十分,放到外面,哪怕是高中也说不上好,在这里,却排到了第二十六名,超过了一半人。
当然,这依然不算太好的成绩,她现在却没有最开始那么沮丧了。
这么几天,虽然大家还是生疏,而且因为没有同寝室的,也没有同伴。但毕竟一起上课一起吃饭,李嘉宁也同隔壁省的一个叫范凯的男生有了点头之交。
范凯颇有些尤城的性格,脸皮厚,自来熟,三天时间,和班里的大多数同学都能说上话了,知道的八卦也是最多的,就同她八卦过一些京圈的事……嗯,来自帝都的被叫做京圈,来自魔都的呗叫做沪圈,还有江圈……都是来的人比较多的地区。
“那咱们这种……”他们叫中圈吗?
“咱们啊……”范凯看了她一眼,“你别生气,我和你一样,我们省也就来了我一个……咱们这些被叫做寒门……”
李嘉宁差点呛住,范凯道:“能被叫做寒门就不错了,这证明咱们祖上阔过,还有一些,那就只能被叫做破落户了。”
……
按照范凯的说法,那些来自圈里的,都是得到过名师指点的,不是某个学校的高级教师,而是编写教材的那种老师。
同这些人同台竞技,二十六名,李嘉宁虽不满意,但也能暂时接受。
胡兰兰依然一骑绝尘,拿了满分。
又过了三天,进行了第二次考试,李嘉宁前进了两名,这天下午她敲开了宋濂的办公室。
“嘉宁同学?”
李嘉宁把自己写好的一道题递了过去:“考试的时候,我总觉得这道题我写的有些古怪,但当时不知道古怪在什么地方,直到今天您讲卷子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但不知道对不对。”
宋濂扫了一眼:“做题思路说一下。”
虽然他已经看出来了,但他还是要李嘉宁再说一遍。
李嘉宁说了,宋濂点头:“非常正确。”
李嘉宁啊了一声,宋濂微笑:“这道题,你做的非常好。”
“谢谢宋老师!”她的声音立刻变得清脆了,她转过身想要离去,迈出一步又转了过来,“老师,卷子……我是说第一天的那张卷子还会讲吗?”
“你想听哪道题?”
“那道求极限的题,我有了点思路……”
“那再想想?也许就和这道题一样,你过几天,也明白了。”
李嘉宁点了下头。
她离开了,宋濂在心中暗叹了一声,果然,是来自中原省的。这一声,就有点夸赞的意味了。改革开放,财富向一些地区涌动,各方面都向那些地方涌动。
他记得早些年,每一年都会有几个中原省,起码会有那么一两个,这些年却几乎绝迹了,当然,不仅是中原省如此,经济不发达的地区都是这样。但若是能从这些地区杀出来,往往会令人惊喜。
胡兰兰是一个,湘妹子,这个省也不比中原省强多少,但这个姑娘天赋绝佳。
李嘉宁比她差一些,却要比其他人好上不少。
而且……他回想着李嘉宁刚才说那道求极限的题时的样子,一笑,这姑娘大概也是过目不忘。
数学倒也不是非要记忆力好的,但有了,自然更好。
十天后,进行了第三次考试,李嘉宁这一次前进了四名,排到了第二十!这依然是进不到大名单里的,但已经能对前面的人形成压力了。范凯幽怨的看着她:“大家同属寒门……”
“也不是不能出贵子。”
范凯转过了头,嘟囔:“我不想同你说话了。”
日子过的飞快,集训的时间是一个半月,在一个月的时候,李嘉宁杀进了前十二。她用十天,就进入到了前二十,但用了二十天,才又前进了八名。
她接触竞赛的时间到底是太短了,而能来这里的,天赋也都不差。
这一个月冬令营安排了两次出游,大家虽然都参加了,但都兴趣寥寥,每个人都在努力。
冬令营的餐厅几乎全天都有东西吃,不是饭点也会有糕点,但没有一个人涨了体重,大多数都瘦了一些,李嘉宁在省里养出来的几斤肉也都又减了回去。
考试开始天天进行,压力给到了每一个学生。
范凯对此也很无语:“你也就罢了,你说像我这种注定要被淘汰的,为什么还会紧张呢?”
李嘉宁看了他一眼:“苏东坡喜欢下棋,但一生都是臭棋篓子。”
“啊……”范凯有些迷茫,不知道她说这个做什么。
“你知道原因吗?”
“什么?”
“他有这么一句话,胜亦欣然败亦喜。”
范凯皱了下眉,所以这和他有什么关系,旁边突然传来噗的一声,范凯扭过头,就看到了胡兰兰,对这个第一,他还是尊重的,也收敛了一点凶神恶煞:“你笑什么。”
“没……”
“胡兰兰,说谎可不是好孩子!”
胡兰兰小脸通红:“真……嗯……下棋……要非常有胜负欲……”
范凯一拍大腿:“所以苏东坡这心态就注定了他成不了好棋手!”
胡兰兰点头。
“但是这……好啊,你说我是臭棋篓子……不是,你在鄙视我的数学能力。”
“我没有我不是你别胡说。我只是说你看起来不像有压力的样子。”李嘉宁说着起身,把自己的盘子送回去,范凯在她后面手指乱颤,胡兰兰低着头,肩膀耸动,范凯见了咬牙切齿,“我哪里没有压力了?我压力大着呢,都说我有很大的压力了!”
胡兰兰笑的更厉害了。
范凯不好去追李嘉宁,只有对海坐在这里的她开炮:“我同你们这些脑子转的快的势不两立!”
“……你早先,应该也是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