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明成
罗明成的队伍一开始说的上一个兵强马壮,而半年后,则是人员繁杂。
当时中央要求的是不准抵抗,致使很多军队一枪未放,一兵未出。成库房的兵器,就那么送给了敌人。早先一个老人攒下的家业,就这么顺顺利利的被对手接管了。当然,一直有仁人志士在竭尽全力的反抗,只是太零星,罗明成算是唯一一个成建制的有规模的对抗力量。
所以很多人都奔涌而来。
他们一直打游击,和真正的鬼子交手过三次,三次均为大胜——都缴获了鬼子的旗帜。
在这个阶段,小鬼子也还是很有血性的,讲究的是宁肯玉碎,也不能把旗帜留下。能拿下一个小佐长都值得夸耀。
他们这旗帜每送往后方一次,就引来一次轰动,报纸的连篇报道。
在报纸上,他们是英雄,是脊梁,但他们的处境,则变得越来越差。鬼子的围剿也就罢了,中央军在本地的群众基础并不好,同时,罗明成也一直在备受责难。
某个光头一直把希望寄托在国际舆论上,罗明成的这种抵抗行为被他看做是不顾大局鼠目寸光,所以一直在电召他回去,为此还一直在刁难他的父亲,逼迫他父亲也连翻电召,同时切断他们的补给。
很可笑,但这就是事实,敌人切断他们的补给,盟友也在切断他们的补给。
罗明成的炮弹打完了,枪支打废了,钱粮都没有了……其实在两个月后,这些东西他们都没有了。一支军队的消耗是非常可怕的,特别是在很难得到补给的情况下。
而且热兵器时代还和冷兵器时代不一样。
冷兵器时代只要粮食能补充上,其他的也不需要什么了。而热兵器时代就需要的太多了。子弹、枪支、养护……粮食倒不是那么重要的了。同时,个人的才智,在这大时代里能起到的作用也不比过去。
从某个情况来说,后面的几个月,他们一直是在以战养战。而到了这个时候,他们也几乎是走到了极限,要不,他们就要攻打县城,并在短时间内打下来,然后搜集到足够的物资,在敌人没有发现之前撤出——要顺利的撤出,躲到山上;要不,他们就要撤出战场了。
他们所有人都不想选择第二条,但最后还是选择了第二条。
原因也很简单,因为第一条是不可能的。
这就是热兵器时代的弊端。
他们有一定的把握打下县城,苛刻一点,甚至是在短时间内打下,但他们没有把握不被发现。在他们攻打的时候,敌人就能一个电话摇出去,哪怕剪掉电话线,也还有电报。而把他们暴露出来。同时,对方还有完全的制空。
他们攻打了某个县城,可能,就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进攻了。
他们边打边退,临退出来时,还坑杀了小鬼子的一个中队,算是取得了对鬼子的最大一次胜利。
“但是这次胜利,好像还给你们带来了很大的麻烦。”说到这里,李嘉宁停了一下,王敏道。
“不是我。”李嘉宁慢慢的摇了下头,“是罗明成,我在这之后,就被他送出来了。”
她抿了下嘴,想到那一天,罗明成喝的酩酊大醉,当时,他们已经退出了战场,到了罗明成父亲罗伟的地盘上——当时中央军也是山头林立,在鬼子到来之前互相攻伐。
罗伟更是被中央军收编的。
在战区半年,罗明成早就不是初见时的模样了,别说什么衣领洁净了,衬衣都没有了。大概也就是他随身佩戴的那把镀金的勃朗宁还带了点贵公子的体面。
曾经有一度,她还打过那上面金子的主意,不过在估算了上面的克数后就作罢了。
但来到罗伟的地盘后,罗明成的小衬衣又穿了起来,皮鞋又锃亮了。当然,脸上的风霜,和那道为了掩护她而被子弹划过的脸颊,是怎么都回不到过去了。
要是在战区,她是绝对不会喝酒的,甚至都不会让罗明成喝。
但是到了安全地带,又看罗明成这么难过,当他拉着她喝的时候,就陪了两杯。喝的时候就隐隐的觉得不太对,但因为她也没在那个时代喝过酒,也没察觉到到底哪里不对。
而再醒来,她已经到了船上,当时还没到公海,她是有办法回去的——就算到公海上了,她真想的话,也能让船只调头。罗明成的妹妹拿了封信出来,信很短,只有三四行:“嘉宁,你是我所见过的最聪慧之人……你应该出去,应该学得更有用的东西!我相信你会回来的!”
罗明成的人长的斯文,很有点后世所说的斯文败类的那种感觉,人却充满了匪气,一手字也写的之仰八叉。但是从上面的印记能看出,这封信,他写了很多遍。
“那个,我哥说……你要真不想走,可以在下一个港口下……”罗明成的妹妹小声的同她说,这个姨娘生的大小姐,早先面对她的时候是很带了几分跋扈的,不过被她小小教训了一番后也就学乖了,此时看向她的目光更是充满了敬畏期待和纠结。
大概就是想让她留下,又不想让她留下。
她站在窗前思忖良久。
她应该走,此时的国内,哪怕最顶尖的学府,也没有她需要的知识。文献、资料……很多理论乃至科技都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端倪的,这好像根本就不需要考虑。
若她现在有一身的力量,那她要留下来;若她现在有一身美貌,那她要留下来;若她现在只是个普通人,那她要留下来。但她现在有这样的才智,却不能留下来了。
她站了很久,最后通过罗明成的妹妹给他也留下了一封信,不过信件更短,只有三个字:活下来!
“我听说,你们本来要去英国的,但您力主到美帝?”见她再次停了,王敏道。
她点了点头。
“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吗?”
李嘉宁笑了下,什么特殊的原因?不过是她根据残留的后世记忆,知道英国其实发展的可能不是太好,而且很可能卷入到了战争里——她并没有太明晰的记忆。这场战争会在什么时候结束,她不知道;怎么胜利的,她不知道;甚至,他们最后胜利了没有,她其实也没有确定的答案。当然,她也不知道二战。
不过见微知著。
从后世人的精神面貌以及文化需求上,她知道,他们应该是取得了最后的胜利。而在她的那些记忆里,英国好像已经落寞了。这有些不太正常,此时的英国还是日不落帝国,大英帝国是欧洲最显赫的存在,连带着,法国都好像高贵了起来。
历史的发展是有惯性的,正常来看,如此赫赫的英国,怎么也不该在几十年间就跌下神坛——除非出现重大变故。
“有人说,您预测了二战?”罗兴学跟着道。
“其实,很多人都分析了出来。一战结束的条款,对德意志太苛刻了,当时就有人说,这样的合约是长久不了的。”
她慢慢的开口,罗兴学的两眼还是变成了小星星。在他看来,这完全就是李嘉宁的谦虚,的确有很多人都想到了,德意志不会就这么认了,但没有人能想到不过二十一年,就能爆发二战,而且德意志能那么迅速的席卷欧洲。
更没有人会想到美帝能在那个时候崛起。后来人分析又是什么地理又是什么血缘又是什么制毒……那不过是马后炮,在当时,又有几个人真能想到,并采取行动的?
“能详细说一下您到美帝之后的情况吗?”
“那就没什么意思了,无非就是学习,换学校……换学校,学习……”罗明成给他们安排的是英国,她临时改到要去美帝,要说刚开始的时候是要有些不顺的,但她从在船上就开始做准备。
她这一世原始自带的,只有李家的一些功夫。而因为年龄原因,她一开始也只练了一些简单的拳脚,甚至连气力都还没有开始打熬。在李家破败后,连拳脚也停了。刚跟着罗明成的时候,她稍微练了一些,然后也就没有然后。
原因和早先一样,在饭都吃不饱的情况下,练武是自寻死路。
不过学习,对她来说是最简单的,在东北的时候,她就学会了日语韩语,来到船上又很顺利的学到了英语法语,捎带着还有拉丁语。她很容易的就结识了一个叫罗伊斯的二世祖,在帮着他赢了两万法郎之后,也就有了到美帝的熟人。
在安排好了罗明成的妹妹后,她就开始了自己的学习之旅。
她一开始是不知道要学物理的——原子弹在她记忆里是没有的,不过当她在一本书上看到铀,就知道了自己的方向。
她一开始给自己制定了四年,想着四年之后她就学成归国。但真学下来,她就知道不是四年的事。她的基础太差了,她需要补足的东西太多了,同时,那种震惊世界的武器,其实,还没有出世,所有人都在为此努力。
在这个过程中,她稍稍拐了一点弯儿——因为当时青霉素稀缺,她又去学了化学。
她还曾试图学电报,但当她知道此时最先进的设备也不能超过两千公里后就放弃了。
他们和罗明成的联系,还是只有信件。
一封信写出来,最快的,也需要个月,慢的,一年也很有可能。
她还记得那一天,天很冷,她从实验室出来,在要上车的时候,突然看到报停上放着一张报纸,正中的图片好像是一个中国人。
美帝是骄傲的,虽然当时他们不过是二流,但被他们看到眼里的,只有欧洲那些国家,小鬼子因为气势汹汹有可能会被他们瞄上两眼,国人是几乎不怎么过问的。
所以某个光头寄希望于国际舆论,简直是幼稚的可笑,吃饭应该去小孩那桌。
同样的,美帝的媒体,其实也很少报道中国。
她见了,不由得走了过去,然后就看到了这样的标题:“中国将军,命丧红颜”。
那个中国人,是罗明成。
她盯着那个丧字看了很久,在司机的提醒下才转到车上。
罗家当时给她们准备了不少钱财,但她在美帝的生活,都是自己赚来的,甚至,她还往国内支援了一些。如果不是为了学习,她能赚来更多的钱。
她没有想过苛待自己,住的,是设备齐全的公寓。出行,是带司机的轿车——其实这个车她不怎么用,更多的时候还是给罗明成的妹妹罗茉莉来用,不过她要用的时候,罗茉莉自然不敢和她抢夺。
罗茉莉早先不想来美帝,一开始还要死要活,来了之后也乐不思蜀了,特别是在这边报道欧洲局势不稳后,更对她有一种迷信般的信任,也因为这个,她虽然和那些二世祖们纠缠在一起,却并不过火,还老老实实的上着学,哪怕成绩不怎么好。
看在罗明成的面子上,她会尽力的保全罗茉莉的性命和基本生活,其他的,并没有太多兴趣。
她回到公寓,在窗前坐了好大一会儿,才慢慢的去看那篇报道。那篇报道前面的内容对她来说没什么用,因为那基本在说罗明成的功绩,说他曾被誉为中国最后的将军什么的,只在最后,才说,他因为贪慕一个妓女的美色,被她意外刺中心脏,送医无效。
她看完,最初的感受是荒唐,然后,就是愤怒,不可遏制的愤怒。
美色?不说罗明成的出身,就是他们在战区的时候,罗明成如果愿意,多少美色鬼子月给他找来了。
还有什么被一个妓女刺死,当罗明成没上过战场吗?退一万步说,罗明成真和那妓女睡了,事后精疲力尽倒头昏睡,在那妓女拿出匕首的同一时间,他也会醒来!
而只要他睁开眼,哪还有那妓女什么事?
更何况这上面是怎么说的?是在推搡之中,妓女的匕首刺中了他的心脏。
这是在往罗明成头上泼脏水,这是在往整个国家人的头上泼脏水!
这件事太荒唐了,看起来不像是真的,但也正因为太荒唐了……才更像是真的。
当然,她没有就此相信,而是想方设法的求证,她想,只要证明是假的,她能原谅这个报道新闻的人。
但,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