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
李嘉宁说完那一句,就不再说了,杨志兴的嘴张了又张。
这一句不是什么意思啊!是他骂错人了?好像是有点。
做刑警的,脾气都大,杨志兴作为一个大队长,更是如此。这不是一个讲究服务的岗位,他们面对的对象也通常不需要什么服务。相反,如果他们的脾气不够刚硬,还有可能被那些渣滓嘲弄讥讽。
这一点,只要去当过义务交通指挥员,就能有几分感悟。
闯红灯的,只是一般的违规,真在社会中,可能连只鸡都不敢杀。但他们不仅能自己不管不顾的闯红灯,甚至能带着孩子闯。也不知道有多大的生意多么重大的事情,需要他们以生命做赌注争那短则几秒,长则几十秒的时间。
所以我们经常能看到交警在大马路上呵斥人,每每会觉得他们的态度不好。但其实只要自己站在那里维持一段时间的秩序,就知道他们的态度已经是相当好了。
刑警的工作环境更甚。
那些杀人的抢劫的偷盗的,会哭诉会哀求更会蛮不讲理。
刑警们往往需要更凶,才能震慑住。有的时候,还需要比他们更不讲理——前两年隔壁省有一个凶杀案,大概就是一个干啥啥不成,做啥都没长性的人,突然觉得自己悟道了!自己原来是什么有来头的人,这一辈子是来修行的,他不该做凡尘中的事,而要做点超凡脱俗的。然后他就做了,做了之后又不成功,然后他就算了,一算,原来是同村的一个同样“悟道”的瘸子挡了他的道。
那瘸子比他法力高深,一日在这世上,他就一日出不了头。这人一狠心,就把瘸子给杀了。警察根据各种线索抓到他之后,他是死活不承认,问起来各种装疯卖傻,神神叨叨,警察这边又还需要点口供,因为有很多东西不太能顺畅——为了不被瘸子看到,然后冤魂来找他,这人做了一系列的防范措施,这些措施在正常人眼中是无法解释的。
这人死活不说,不管警察怎么问,他都装疯卖傻,而且一再坚称不是自己做的,他是被冤枉的。最后警察让他对着瘸子的尸体发誓,不是他杀的。
这人一下子就破功了。
……
总而言之,杨志兴刚才那么一说,也没有别的什么意思,就是习惯了——他对自己的队员,也是如此,有时候闹不好,可能还会屁股上给来一下,后背给拍一下。
刚才那随口一下,真是太小儿科了,不过,好像李嘉宁不高兴了?
也是,打狗还要看主人,这马晓乐再怎么说也是跟着李嘉宁的。他吞了下口水,正要说点什么,那边王启明咳嗽了一声,马晓乐也反应过来了:“杨队,嘉宁没有想到缉毒那块……应该就是想抓一抓人?”
杨志兴看向李嘉宁,后者点了下头。
“哦,哦,那我问一下老程?看他什么时间有空,你们见个面?”
李嘉宁摇了下头:“我们的监控不足,要这个。”
王启明反应过来了,这是李嘉宁愿意去容城,但要让对方出摄像头。这对他们来说绝对是好事,但——
“嘉宁,这个监控……不便宜,只是容城那里可能也要不到多少……”一边说着,一边又有些遗憾,要是焦市这个案子在中途的时候,李嘉宁提这个,他们就能多要一些监控了。在那火烧眉毛的时候,付信远一定会勒紧自己的裤腰带的。
“嗯,多找几家。”
“好嘞。”王启明一拍手,“下面,就让他们出这个!”
李嘉宁在裕东休息了两天,她其实是没有疲惫的感觉的,不过王启明要和对方谈,也要让马晓乐见见家人。她呢,也正好再吃个夜市。在裕东,有学校的地方必然要有夜市,规模和学校的等级密切相关,若只是小学门口,大概就是零星的摊子,还以鹌鹑蛋、饭团之类的为主——这时候家长还占主动权,那些在概念里好像不够安全的食物,是会禁止的。
中学门口的种类就要多了,不过要说王者,还是大学。什么油炸的烧烤的,应有尽有,而且变着花的做,必要物美价廉,否则大学生严选,一定不会让你生存下来。
李嘉宁对安全没什么感觉,对这门口的夜市还是颇为喜欢的,西门那边的夜市也可以,但离她的住处比较远,现在则是不足三百米。她回去的时候,提前一会儿下车就是了。这边离西门远,王启明不可能在挨个摊户打招呼,但她有足够的报销额度。
湖山也和中原省相连,飞机火车开车都可以,这里面,飞机是最慢的,因为裕东没有机场,此时也不能在网上值机,有这折腾的功夫,火车和开车就都到了。李嘉宁想了下,就选择了自己开车,马晓乐喜笑颜开。
焦市给的第二辆车,是一个吉普!还是一个行程不到八万公里的吉普!不到八万公里,这就算不是新车,也是半新车了!而且,这可是吉普啊!马晓乐开着,只觉得自己像是在草原上策马奔腾的汉子,很有一种天苍苍野茫茫的豪情,而且,因为他们是去破案的,这种感觉也就浓烈了,虽然破案的不是他。
但,做大侠的马夫,也是一种荣耀啊!
他们上午出发,中午还在服务器吃了顿饭,下午四点的时候也到了容城,谷永德的大徒弟萧察在高速路口接到了他们。
四十六岁的萧察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来之前就了解了一些李嘉宁的情况,见到她也不怎么惊讶,只是邀请她上自己的车,他带了一辆沃尔沃,李嘉宁想了下:“我说话少,要带着他。”
萧察一怔,立刻让自己身边的一人去接收吉普,带着李嘉宁和马晓乐一起上了沃尔沃。
“319这个案子,是我师傅的一个心病,在这之前,我们也找过别人做过颅骨修复,都没有什么结果……”
李嘉宁看着他,他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就是……要能做出来是最好的,要是不能……也没什么。”
他自己说着,又摇了摇头。他本来想的是,请李嘉宁用心,但一见她就知道,如果能做出来,她一定会用心。
李嘉宁点了下头。
从高速路口到市区,又有一段距离,萧察安排了当地特色炖鸡煲,能成为当地特色的,也许不是每个人都能吃习惯,但如果能找到正宗的店铺,总是不难吃。
这炖鸡煲就非常入味,而更令李嘉宁意外的事,还有一个奶油蛋糕。
“我师父听说你爱吃蛋糕,特意让准备……他本来也想过来的,但他早先闪了腰,坐不住,让我向你道歉。”
李嘉宁摇头,想了想,又说了一句:“谢谢。”
这天晚上,住的还是警局配套的酒店,不过是个套房,这现在已经是李嘉宁的标配,她在焦市,住的也是套房,而到了这里,连马晓乐都给混上了。
马晓乐拿着手机不断的连拍,只觉得自家祖坟上都冒青烟了!
他,马晓乐,二十九岁,没房没编制,但有三等功,现在,还住上了套房!
第二天李嘉宁见到了谷永德,一般法医上了年级就会转岗了,这有点像医院的主刀,四十岁的时候正是年富力强,有经验有体力,到了六十岁,经验也许更丰富了,体力则不好说了,特别拿刀还是个精细活。
法医的工作环境则要更苛刻一些,下水道、草丛都有可能是他们工作的场所,年轻的时候还能上山下海,上了年纪就不太可能了。再然后,可能还会有一些玄学方面的因素。
谷永德还基本坚持着,虽然不在出外勤,却还同受害者打交道。
他的站姿有些奇怪,脸上的表情则几乎是实质化的慈眉善目,他微笑着站在那里,太阳在他的背后,整个人都仿佛在发光。
李嘉宁见了他,不由得一怔。
“怎么了?”谷永德笑道,李嘉宁摇了下头,“你好看。”
她其实有很多形容词,但此时觉得最贴切的,就是这三个字。谷永德一怔,然后笑了:“我这个糟老头子,要退休了,竟还能被一个小姑娘说好看。”
说着,就笑了,他的徒弟们也笑了。
在谷永德工作室,李嘉宁见到了那个头颅和相关资料,三十年前,没有太多技术,也没有录像。但可以看的出,谷永德还是很用心的在保管着这些东西,那些文字资料不仅有纸质的,还有电子版的,图片也扫描了。
就这,谷永德还不是太满意:“早先条件不好,只能低温保存,大概十年前才换到药水里的,活性物质,恐怕已经没有多少了,裂纹也多了……这里,过去是没有的。”
他指着右边的一个地方道。
李嘉宁仔细的看了,打开了自己的电脑。
“不用ct扫描吗?”萧察有些惊讶,“我们这里也有过去的数据。”
“嘉宁好像不需要。”马晓乐道,“在焦市的时候好像就没用。”
萧察还想再说什么,谷永德看了他一眼,他也就把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行了,咱们别再在这儿打扰人家了,那个晓乐啊,过来喝茶啊。”
马晓乐摇摇头:“这个茶我就不喝了。”
谷永德也没有勉强:“那你们要喝什么?”
“水就行。”
谷永德点点头,一会儿就让人送了几瓶矿泉水,顺带的,还有两杯茶。茶汤发红,来送茶的人道:“我师父说虽然夏天应该喝绿茶,但现在都有空调,嘉宁还是姑娘,喝红茶会更好一些。”
李嘉宁没有说话,马晓乐道了谢。
而在隔壁房间,谷永德半靠在一个座椅上,这个椅子是特制的,正好能顶着他左腰的一部分,让他坐的不那么艰难,萧察说要给他按摩,他摆摆手:“别再伤着你的腰了,我这是老毛病,等明年我退休了,自然也就好了。”
萧察心说这可不见得,不过这话当然是不能说的。
“你就煮你的茶!”
萧察点头:“听说这个嘉宁做的很快,应该一会儿就能看到了。”
“别给人家压力,上一次省城来的小李,还做了四天呢。”
萧察一时不知道能说什么,这个小李,大名李翔宇,在他们整个湖山省都颇有几分名气,也做成过几个颅骨复原,颇破了几个积案,要不是他师父资历足够,还不见得能把人家请过来。
请过来了,人家也做了,然后……还真不见得不成功,因为这也是无从比较的,只是他们没找到人罢了。
他慢慢的泡着茶,发散着思维,而那边,谷永德也透过茶香想到了过去,很奇怪,他倒没有想到案子,而是想到了早先觉得艰苦,现在回忆,竟还不错的童年。
他是他们村唯一上了中专的,在那个年代里,甚至是唯一走出了山村的。在最初,他也和周围的小伙伴一样,对学习不感兴趣,因为一些历史原因,他们村里反而觉得读书是祸害,他爷爷更是经常说:“叫我说,只要认识两个字就行了,一个男,一个女!别上错茅厕!”
他爷爷会在他们家门口的那块空地上这么说,声音洪亮,每次,都会得到一阵附和的笑声。
他会隐隐的觉得不对,但他,不知道到底哪里不对,直到他们村来了一家城里人,一开始不知道是哪里的,后来才听说是京城的!他们觉得好奇,但又有些畏惧。
想知道怎么回事,但又怕惹上祸事。他也和周围的小伙伴一样,会偷偷围观,而又不上钱,直到那一次,他爬在树上摘枣,突然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压低了在那儿念叨着什么,他靠近,隐隐的听到了什么君子。
君子,他好像有听过的,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于是又靠前了一些,然后就听到一个有些惊慌的声音——“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一抬头,就看到一个有些惊慌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