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启明的快乐
姜大明现在三十六岁,无论是十六年前,还是十四年前,他都是有能力做下凶杀枪机之类的案件的,可要说二十三年前……他不过才十三岁!
虽然不能说完全没有可能吧,总是不太大的。
而现在,刘长明又对这个案子有着明显的兴趣!
刘长明现在很想吸根烟,他现在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真要形容的话,颇有点类似于,男女互生好感而又还没有完全挑破的阶段:我知道我喜欢你,我也知道你喜欢我,我还知道你知道我喜欢你……
激动、雀跃、期待……
想象着真正交往的那一刻,只是想象着就充满了兴奋。
苗岳看着他:“刘支?”
刘长明拿了一根让了过去:“不如苗支想给我们说说二十三年前那个案子?我保证你说完你的,我一定说我的,而且,一定让你满意!”
苗岳接过了烟,他隐隐的有那么一点不满,但也不是太浓厚。这个案子,他们不能说放弃,但就和大多数积案一样,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重启,什么时候能把凶手缉拿归案。
二十三年,十六年都等了,哪还差这一会儿?
他和刘长明推让了两下,还是就着他的手点燃了烟,慢慢的说了起来。
二十三年前的那个案子,是发生在一个隧道内的。那个隧道上面过火车,下面过自行车,当时正好有一列火车经过,哪怕是隧道内,也没人听到什么声音,只是发现一名女子突然就倒地了。
那时候人普遍淳朴,也没有所谓的不是你撞的,你扶什么样的说法,当时很多人都过去扶了。
冬天,天黑的早,又在隧道内,还没有路灯,一直到把那女子扶出了隧道,大家才觉得不对劲儿——那女子,全身都是血!拉到医院,人已经要凉了。
当时对现场保护的也不够好,后面警方只在隧道的拐角处提取到了半枚指纹,还不能确定是不是就是凶手的——这半枚指纹,始终,也没有比对上。
“若是并案,那这凶手大概还是为了钱,没有怀疑对象吗?”
“当然是有的,这个隧道内的女子叫王慧芳,是个个体户,根据后来她家属的说法是,她惯常还会拿一个黑色的人造革皮包,包里一般都会有几百块钱,而那天之后,就再没见过那个包。我们就怀疑是熟人作案,也许不是太熟,但总归对王慧芳有一定了解。但王慧芳是个下乡的个体户,就是她经常从市里批了衣服再往乡里带,接触的人太多了,我们走访了一段时间,也没有太确定的嫌疑人,当时虽然也都跟踪调查了几个,但都没有确切证据,最后也就只有先放到那儿了。”
他说完,把烟头掐灭,然后直直的看着刘长明,后者也没有再卖关子:“那半枚指纹,我们嘉宁比对上了。”
苗岳看着他,刘长明一笑,再次感受到了王启明的快乐!
李嘉宁对上的,是一名叫丁有根的男子,四十八岁,二十二年前,曾因为打架斗殴被判入刑七年,他这样的事儿,放在平时最多三年,但正赶上那一年严打,一下就被关了六年——因为他表现良好,在里面减刑了一年。
李嘉宁比上的,就是他这一次入狱时的指纹。
苗岳叫了自己这边的人过去,那名叫乔肃的是一名老法医了,五十多岁的年龄,已经在退休的边缘,若是让他做尸检,可能他的刀已经不够利,虽然死人一般都不会在意太多,可刀利不利还是有差距的,这就像是提取指纹。
指纹的提取,一共就那么几种方法,可同一个指纹,有的人就能提取的更完整一些,而有的人就是会提取的损失要大一些。早些年的积案更多一些,和这也有很大关系——在现代激光、扫描、光谱这样的技术大范围应用之前,指纹提取只有物理和化学两种模式。
而无论是物理的粉末、502胶水还是化学的硝酸银、dfo这种,都是一定有损的!
差别也就是大小不同而已。
如果一枚指纹足够清晰,那这点损失也不会令人太在意,反之,很可能就是案子能不能侦破的区别了。特别是那个时候还没有识别器。虽然现在的机器还没有达到让人放心的程度,但有,总比没有强,就像计算器对于普通人来说总比算盘更好用。
但就像金永福在指纹鉴定上非常有自己的心得一样,乔肃在这方面也颇有名声。特别是到了他这个年龄,他的眼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锐利,可又进入到了另外一个境界,说起来就颇有几分玄妙了。
这其实是任何一个领域,当人足够熟练,而又有几分天份时,往往都会有的那么一点接近于艺术的感觉。
他看着李嘉宁比对出来的指纹,此时,特征点已经被李嘉宁给标了出来。
半枚指纹,损失很大,但足够十三个了。
金永福站在李嘉宁身后,下颌微抬,颇带了那么点昂首挺胸的架势。
“乔法医?”他久久不说话,苗岳忍不住开口,他回过神,慢慢的点了下头,“是这个。”
苗岳的表情是震惊加惊喜的,幸福来的太突然,于是说了句大失水准的话:“确定?”
“特征点人家都标出来了,我再看不出来就不只是老眼昏花,是瞎了!”乔肃没好气道,一个地级市的支队长对一般刑警来说是巨无霸的存在,在他这里,他还真不是太在乎。
而吃了他这么一顿排头,苗岳反而更兴奋了,哈哈笑了两声,转而就布置起任务了。
这个叫丁有根的都被他们抓到过,那是身份地址无比清楚,哪怕他现在搬家了,他们也能轻松的把他找出来。当然,还需要谨慎,这家伙手里很有可能还留着那根枪!
这些,就和法医痕检没有关系了,乔肃看着李嘉宁:“你是中原省的……老师是谁?”
警察队伍里总是讲究师父的,这毕竟是一个实践性很强的工作。警校也许有充沛的理论,却不足以应付社会上的各色人事。派出所的民警是这样,刑警是这样,法医痕检更是这样。或者说他们更需要师父带着,毕竟学校里的大体老师是有数的,但工作的时候,他们的对象又经常不是活人。
“没有。”
声音干脆,但在外人听来会有点偏硬,马晓乐立刻发挥出自己中译中的作用:“乔法医,我们嘉宁以前学都没有上过呢……”
一通解释,在把乔肃侃晕的同时,也令他见猎心喜,他几次张嘴,想问李嘉宁要不要拜他为师,但又觉得这话真说出来有那么点不要脸。
而且,他也觉得大概是不成的。
要是一个普通的协警,他张嘴,自然没问题。可李嘉宁已经展现了这样的能力,中原省又怎么可能放人?总不能他跟过去吧。
他想了想:“做痕检,只是指纹还不够,还有足迹、现场重建……”
他仿佛是自言自语似的道,因为李嘉宁明显是野路子,他就没用什么弹痕痕迹、工具痕迹这样的术语。而那边李嘉宁,却仿佛没有听到,还是盯着屏幕,专心的做自己的指纹比对。他想了想,又道:“有时候还需要素描。”
李嘉宁停了下来,就在乔肃心中暗喜的时候,开口:“那图像处理呢?”
乔肃一怔,李嘉宁让马晓乐拿来自己的笔记本,找出早先被拐走徐家小孩的女子做的图片:“这一个,能更清楚一些吗?”
她又把带六的那个照片找出来:“这一个呢?”
“……这个,不够清楚?”乔肃看着那个女子的照片,现在摄像头拍出来的,也就是这样了吧。
“还不够,特征不够明显,还有这一张我想能看清里面的人是什么样子。”她指着那张面包车的照片道。找一个人会比较困难,两个人无疑范围就要扩大不少,两个人再带一辆车,就会更明显一点。
当然,还属于大海捞针,可总不是捞一根针了。
乔肃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是拐卖案,倒也没觉得她是故意为难自己,不过这样的图片,他当然是不会做的。不仅是他,据他所知,一般地方上会的人也不多。计算机虽然从九十年代就开始热,但那时候主要是网络工程信息安全,更细致的划分是到二十一世纪了,真的来说,也没有几年。
而这样的人学出来也是进外企,哪怕是在体制内,显然也不是他们这样的地级市能分到的。他正要说这需要到帝都魔都去,那边金永福到底和她接触过几次,对她有一定的理解:“还不够?嘉宁,这图片是你处理过的?”
李嘉宁点了下头,调出原图。
金永福吞了口口水,乔肃彻底心死了。
也就在他们谈论的这段时间,河市警方很顺利的把丁有根抓获了。
他在城郊开了个废品收购站,在发觉不对的时候,他还想跑。但中国警方抓人,向来讲究的是集体主义,想到他可能还有枪,特警都叫上了,几杆枪一至对着他,他也只有停下奔跑的脚步。
也许是情绪波动太大,他说了一句给自己留下把柄的话:“我枪都没了,你们为什么还要抓我啊……”
后来,不少刑警都为此后怕。
他们会直接来抓人,是比上了他的指纹,另外一个自出狱后,他就没有换过地方。虽然他和自己的家人也不怎么往来,但始终生活在河市,那,别的不说,枪大概率就在他住的地方。
有没有可能他已经把枪丢了?当然,不能说完全没有这个可能。但一般情况下不会,这一点只看后来多少老哥还试图手搓枪支炮弹就知道了。
丁有根是拿枪杀过人的,没有什么外力作用,他基本不会丢了。
孤证不立!
虽然有那半枚指纹,他们就可以传唤,就可以审讯,一般人也是扛不住警方审讯的,这在没有到过那个地方的人那里是有点无法想象的。可这一点,只看后来拍的那些相关的纪录片就可以知道,别管早先多铁齿,真坐到那个椅子上,面对两个甚至更多的警察的时候,总是会不由自主的说点什么的,而一旦开口,就都只是破绽了。
可这事,的确是有几分冒险了。
不过有丁有根这么一句话,那就什么都有了。
事后丁有根也没有多少抵抗,很老实的就承认了自己的杀人事实。杀王慧芳的时候,是他受不了现实的冲击。那时候正是新旧社会变化最激烈的年代,有人还拿着几十块钱的工资,有人已经开始一天收入几百块了。
丁有根当时在街道一个小厂做保安,这令他有机会接触到枪支。之所以会对王慧芳下手,是他离王慧芳的娘家很近,知道她赚了钱,还见过她拿着各种东西回来看自己娘,嫉妒之下他就起了歹心。
在他又一次相亲失败后,他终于把这份歹意化为了实质。
他运气不错,王慧芳那一天的包里是六百多块钱!几乎是他两年的工资,他本来是要拿着潇洒的,但他听到了王慧芳娘的哭声,那么凄惨哀恸,他一下就后悔了。
他本来想把那包还回去,但实在害怕,最后就偷偷找了个地方把那包埋了,这么阴差阳错的,他倒避开了警方的追查。他本来已经歇了这方面的心思,觉得自己做不到心狠手辣,谁知道又碰上严打,一个斗殴就判了他七年,因为他表现良好,六年就出来了,可外面已经物是人非。
他那个小厂彻底倒闭,而因为他是服过刑的,什么工作都找不到。他又一次动了歹心,这一次他想着干票大的,干一把他就收手,他不是那种铁石心肠的,这条路也走不远
这一次他认真的踩了点,跟了人,哪知道还是没成功。
“政府啊,我就不是吃这碗饭的啊。”在那个椅子上,他无限唏嘘,“第二次,一分钱都没有见到,第一次虽然见了钱,也一分都没有花。”
苗岳看着他,面色冷硬,毫不动容:“但你杀了两个人。”
丁有根本来抬着的头慢慢的低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