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
毋庸置疑,王启明是有一种特殊气质的,要说在整个西门派出所,他不是最大的。上面还有一个郑正所长,一个指导员。从序列上他只排到第三,但在整个派出所里,他却是存在感最强的。
这有一点客观原因,比如指导员年龄大了,基本就是在等退休,而郑所呢,又有点不太想在这里呆。不过最关键的,还是王启明有一种让人敬畏的气质,以至于徐胜男这个其实不归他管的,看到他也有几分心虚。
王启明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还跟了一个精瘦的男子。
那男子有些分辨不出年龄,看他的五官应该还不是太大,三四十的样子,但看他的神情,却要四十往上了。
“嘉宁这一会儿忙吗?”王启明道。
李嘉宁看着他,终于从嘴里挤出了两个字:“不忙。”
王启明也不生气,同李嘉宁认识这么长时间,知道她不是故意怠慢他,真要说的话,还是颇给了他几分面子——这要换成别人问这话,恐怕都不带回答的——同样,这也不是有意怠慢谁,只是觉得这种回答没有必要。其实真让王启明说,也不觉得这种寒暄有什么必要,但,这不就是大家的习惯吗?
当下呵呵一笑:“那就好,那就好。介绍一下,这是徐春生,也是咱们辖区的,那个……他家孩子丢了,不是现在丢的,是八年前丢的……”
说前面话的时候,他还带了几分笑意,说到后面,声音就有几分低沉了。
“八年零四个月二十七天。”徐春生道,“就在前面的城墙的凉亭那儿。”
所谓西门,就是西城门,有一圈城墙,八十年代的时候荒凉无比,到了两千年,或者说到了九十年代后期就热闹了,到了两千年,政府把路一修,很有点繁华的样子了。
既然修了路,那城墙也跟着修理了一番,离西门比较近的地方还修了个凉亭。不少人喜欢到那里乘凉打牌。徐春生的儿子就是在那里丢的,那一天徐春生的妈妈带着孙子徐浩瀚在那玩儿,一堆小孩都在那里叫着疯跑。许老太太就在那边同人唠嗑,这也是带小孩的常态。
为什么后来出了那么多拿着高价保姆费还各种虐待孩子的新闻?刨除掉这人心黑不说,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客观原因,就是带小孩,实在累。
就像后来说的,相比于带孩子,工作都能算是休闲。带小孩不只是身体疲惫,最关键的是精神一刻都不敢放松。特别是能跑能跳的小孩,三十来岁的成年人带都累,更不要说上了年纪的人。
就在家门口,又是经常来的地方,徐老太太就没跟的那么紧,但没想到,就这么一个松懈,徐浩瀚就不见了。一开始还以为是小孩和人玩躲到哪儿了,因为刚才这些小孩就是在那一片疯跑。直到有个小孩说看到他跟一个中年妇女走了才意识到不对,立刻就找,可再没找过来。
徐春生的妈受不了这种打击,没过半年人就走了。徐春生和其老婆林娜经历了各种折腾……没有孩子的人是很难理解那种痛苦的。
这和一直没有孩子,始终丁克还不一样。孩子这种东西,就是一旦有了,就不能失去。
徐春生和林娜的感情本来还算不错,两人是技校同学,毕业后又进了同一个单位,中间虽然也有磨合争吵,最终也是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两方家长也都算是知根知底的,相处和睦。
而这一下,完全崩盘。
小夫妻带孩子上有点偷懒,这一下就成了互相攻击的借口。
夫妻俩时而大吵一架,时而抱头痛哭。最后还是走上了漫漫寻子路,一听到哪里可能有小孩的消息,两人就立刻赶过去,但结果,自然是以失败告终。
两人过去的工作还不错,他们虽然没有考上大学,但他俩学的是汽车电子技术,再过二十年,这个专业不是本科都不太带来,九十年代,技校文凭倒也够用了,特别裕东正好还开了一个汽车厂,两人很顺利的应聘了上去,做的也不错。
他们最初请假的时候,领导同事都给予理解,批的痛快,还各种安慰。但一天天日子长了,请的多了,就都有些受不了了,虽也没当着他们的面说什么,但那氛围完全就不一样了。这时候夫妻俩对什么工作啊前途啊都没有兴趣了,干脆辞了职,专心找起了孩子。这一次也是听说同一个辖区内,有走丢又回来的,才赶回来的。
李嘉宁看了一眼王启明,有些疑惑。她并没有见到那个人贩子的正面,这倒不是李家父子刻意避开了她,而是那个白天她去放羊了。这也是李大妮少有愿意干的活儿,虽然早先没有记忆,对很多事情也无所谓,但拥有超绝智商的李大妮也不是完全受人摆布。她不跑,只是不想跑,但不代表她愿意下地起窑。
不过周边就没有不干活的,她就捡了个轻松的,李家父子对此也无可奈何。那一天她和过去一样上山放羊,回来的时候家里就多了个张平乐。
后来她回忆,那天公村来了一辆白色面包,她在山头,隐约的看到一男一女两个人。这是刚来的时候,她就做过的笔录,王启明也知道,现在还带着徐春生过来做什么?
她心下疑惑,却没有出声。
“你看看,是不是这个人?”徐春生说着,拿出一个过塑的画像,里面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圆脸圆眼,看起来非常和善,旁边还有注解,比如身高大概一米六三左右,体态偏丰满,“这是我们问了所有见过那个女的,找人画的。”
李嘉宁看了,摇摇头。
“我们找人画的,不见得对,你看看有没有一点相似?”徐春生又道,脸上带了一分哀求之色,就仿佛渴望李嘉宁骗他一下,李嘉宁再次看向王启明,后者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
“身高不对。”李嘉宁道,“那人有一米六八。”
徐春生面露失望:“这样啊……”
虽然他这里的一米六三也不见得是对的,但他们当时问了所有人,没有一个说那人显得个高的。一米六八的女子,总会得到一句不低,八年前更是如此。
徐春生走了,王启明把他送出去,才回来:“他们夫妻俩在外面找小孩,其实是没有什么头绪的,你没和人贩子打过照面我也同他说了,但他还是想来问问……”
“这又为什么啊。”徐胜男不解,“这不明摆着是假的吗?”
“是假的,他们也乐意,你们想想是为什么?”
李嘉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徐胜男皱起了眉,马晓乐到底在派出所工作了这些年,形形色色的人见的多了,想了一下就道:“他是想暂时先找到一个方向?”
王启明点了下头。徐家夫妻是没有方向的,同时,他们内心还不断的被痛苦吞噬。这和孩子没了还不一样,当然,一样痛苦,可那已成定局,所有人都知道是不能改变的。
而丢了,是还能改变的。但怎么改,没有人知道。
这也是为什么年轻的失独夫妻往往会选择再要一个,甚至颇有一些上了年纪的夫妻,在失独后也会冒险再要一个。而丢了孩子的家庭,则有不少人陷到了这里面。他们固然可以再要一个,可这意味着对上一个孩子的背叛。
想着那小孩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受苦,遭受磨难,父母就无法说走出来。
徐家夫妻失望太多次了,这次恐怕也没有抱多少希望。他们来问,就是想有一个方向,哪怕是假的。
徐胜男也反应过来了,咬牙切齿:“这些拐骗小孩的,都该千刀万剐了!”
王启明看了她一眼,她吐了下舌头,王启明也没有再说什么。对外他们自然不能说这种发泄情绪的话,但私底下他们也有自己的判断。自己就有一个小孩的王启明,其实是挺赞同徐胜男的。
“只有那个女的吗?”李嘉宁道。
“监控里看是上了一辆面包车,但没拍到车里的人。”
“还有监控?”徐胜男一下来了兴趣,王启明摇了下头,“正好他们走的路线上有个at机,就照了下来,但什么都看不清,要不是徐家人自己认,我们是谁都看不出来那个小孩是不是徐浩瀚的。”
“我能看一下吗?”
王启明怔了一下,点头。
这种东西虽然事隔八年,也还保存着,的确是什么都看不清,只是大概的能看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男女都不是太能分辨的清。那个面包车自然也很模糊。
“要是现在,还能调一下路口的摄像头,虽然车牌大概率是假的,可也能追踪一下,但那时候哪里有啊。”王启明道,徐胜男马晓乐跟着叹气。
李嘉宁看向徐胜男:“电脑,能给我搬过来了吗?”
徐胜男一怔:“我、我问问。”
她说着就走出去打了电话,杨志兴收到电话很有一种五脏俱焚的感觉,前几天李嘉宁的电脑已经申请下来了,之所以一直没送,倒不完全是舍不得……好吧,也的确有那么点舍不得,不过最关键的,是他还是希望李嘉宁能到分局,结果……这都直接要了吗?
“头儿?”他半天没有声音,徐胜男还以为他掉线了。
“我一会儿,就派人送过去……”杨志兴说的有那么点有气无力。
徐胜男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想到这个领导的心事,她颇有一种惆怅的感觉。不过在挂了电话,她向同李嘉宁说的时候就兴高采烈了,王启明本来正要离开,听到这话,哈的一声就笑了出来,马晓乐嘴上没发出声音,肚子却开始颤抖。
杨志兴虽然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但还是没一会儿就让人把一台没拆封的品牌机送了过来。派出所没事的人都过来看热闹,说起来,他们派出所这段时间没少东西,也不知道是从哪儿传的,要找李嘉宁出手,要送一头牛……起码也是一只羊。当然,并不是每个过来的都送了,警察系统不算是清水衙门,但除了交警,刑警也好,派出所也好,是都不产生利润的。
特别是刑警,还是花钱大户。一头牛……哪怕是一只羊,少说也要一千多,要是那羊再膘肥体重一些,就要往两千去了。此时普通警察一个月也不过才一千出头,这一下,就干掉了两个人的工资。而且这笔账要怎么报呢?专家费?劳务费?虽然每个单位总有那么一两个善于做此事的人才,总是麻烦的。
但出了结果的单位,是都起码送了头牛过来的。
像那个本来已经要出狱,又转而加重,眼看着就要喜提了花生米的,其禹王台分局不仅送了头牛,还送了只羊!
张师傅再说肉还是新鲜的好,也只有屈服着冷冻了。为此,西门派出所还添了台冰柜,好在王启明现在在分局那不是一般的有面子,这钱很快就批了下来。
总之现在大家对送东西已经不稀罕了,但电脑还是头一份,就有一个做户籍管理的大姐,心直口快:“这电脑都有了,是不是车将来也会有啊。”
本来正同王启明寒暄的朱文身体一僵,王启明一抹脸:“胡说什么,不干活了?”
品牌机虽然是全新的,但该装的已经都让人装过了,此时也没什么好说的,朱文跟过来,其实是为了在李嘉宁面前刷个脸,卖个好,虽然他也知道这姑娘大概是没这根筋儿的,但多刷刷总没好处——这一点,看看王启明和马晓乐就知道了。
虽然比不上分局的房间,李嘉宁在派出所的房间也是不小的,关键还是有一个大桌子,此时放上电脑非常合适。派出所本来就有网线,这时候扯一根过来也不怎么麻烦。
装机子的,扯线的,一片繁忙。
朱文看着,心情非常复杂:“那个,嘉宁啊……虽然这个电脑可以,但指纹库是在局里的。”
李嘉宁停了一下,看向他,朱文肯定的冲她点点头,他想问李嘉宁是不是忘了,但又觉得这话不太好说,就没张嘴,只是笑的更加和蔼了几分。
果然,李嘉宁道:“不看足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