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完)(3/7)
慧娘看见柳三郎站起身,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药箱,但动作慢悠悠的,偶尔还抬眸瞟她一眼,似有话要与她说的模样。
慧娘立刻扭头与那宫女道:“我饿了,你出去让人摆饭吧。你再去看看药熬好没有,柳大夫说了,这药需得饭前喝。”
那宫女道:“奴婢这就去让人办。”
“你亲自去一趟小厨房看,我不放心那些人,早上的药送过来时都凉了,如何能喝?”
早上的药分明是温的,哪里是凉的,那宫女知晓她只是找理由支开她,也不敢反驳,她如今正受宠,谁敢怠慢她?
“姑娘,陛下叮嘱过奴婢,姑娘身体子欠安,让奴婢贴身随侍,倘若擅自走开,出了什么疏漏,奴婢万死难辞其咎。”宫女正色道。
慧娘瞪着她,大抵她是觉着她出身卑微,没多少见识,便用这些鬼话来唬她。
“你离开一趟能出什么疏漏?我又不是三岁孩童,能够自理,无需你一直照看着,你尽管照着我说的话去做,陛下若要责怪你,自有我担着,不会连累到你。”慧娘冷着脸道,见她神色犹豫,声音加厉:“快去吧,别磨磨蹭蹭地惹人烦。”
那宫女见她动怒,便只能应声去了。
“你如今倒是有主子的派头了。”柳三郎如同此间主人一般,大咧咧地坐到椅子上,笑嘻嘻道。
慧娘看到他这副模样,脸上的严肃之色不由敛下去。
“柳大夫莫要揶揄我了。”慧娘苦笑道,在这宫里待了些天,她也渐渐明白了,她性子越是温顺柔软,那些宫人越是不怕她,越是想拿捏她。而当她脾气差,表现得不好惹时那些人才会有所顾忌,毕竟如今她深受皇恩,在他们眼里,她大概只要一句话就能要了他们的项上脑袋。
慧娘一开始还心有不忍,觉得他们无辜可怜,后来慢慢就想通了,从一开始她与他们便是敌对的立场,尤其是经历过锦兰的事后,她不愿意相信这宫里的任何人。
璟帝没在她跟前时,这些人通通都充当了璟帝的眼睛,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就恨不得立刻去禀报给璟帝知晓,以此讨赏,在那些人的眼里,她虽然明面上是主子,实则不过是璟帝豢养在笼子里的一只雀儿罢了。
只有璟帝喜欢时,她才是有权有势的,她们不得不细心地照料着,一旦她失去了宠爱,就真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雀儿,谁都能踩她一脚了。
慧娘看了眼守在宫门口的宫女,担心又有人过来打扰二人说话,忙说回正事:“柳大夫可曾去看过王爷?”
柳三郎闻言脸上的笑容敛去,颔了颔首。
“王爷的伤势如何?他的眼睛……”慧娘顿住,心口在发紧发疼。
柳三郎看她愁容满面,复又笑了起来,“如今阿晔已经离开地下牢房,在一舒适温暖的地方养伤,他会慢慢好起来的,你且无需忧心忡忡。”
璟帝说过,王爷那双眼睛就算是华佗再世也救不了了,慧娘见柳三郎闭口不提他眼睛的事,心中一沉,没有再追问下去,“柳大夫和王爷的关系如何?”
昨日离开地牢后,璟帝曾与她说过一句话,他让她安心做他的妃子,否则赫连晔便会受尽折磨。
只要赫连晔待在皇宫里,璟帝一定不会放过他。
柳三郎眸光微凝,心中隐隐约约猜测到慧娘的意图,于是正色道:“我与他相交多年,关系匪浅。”
“柳大夫,我想……”慧娘欲语还休,担心此事说出来太叫他为难,毕竟这对他而言,应当是大逆不道,欺君罔上之事吧?有可能还会连累到他的家族。
柳三郎回头看了眼门外的宫女,时间紧迫,见她不说,直接替她说了,“你想救阿晔出去?”他压低声音道。
慧娘点了点头,望着门口的方向,拿着帕子遮着唇,小声道:“可是凭我自己一个人只怕救不了王爷出去。”
柳三郎看着慧娘的眼神中透出赞赏之色,他原本还以为她是个胆小怕事之人,不曾想到有如此主见,“我其实亦有此意。”
慧娘提醒他:“可这事若是办砸了,你的家人……”
柳三郎抬手抵着唇,“现在可别说这种晦气话,人若是一直畏手畏脚,瞻前顾后,如何办得了大事。”
慧娘点了点头。
柳三郎又道:“其实我在见过阿晔之后,看过了那地方的环境,已有了大概的计划,只是到时可能需要你的帮忙。”
慧娘初来乍到,几乎一直待在这座宫殿之中,根本不熟悉宫内环境以及守卫等情况,也没有能够信任的人,正愁着不知该怎么救赫连晔出去,闻言心中一喜,忙道:“柳大夫需要我帮什么忙,尽管说,我一定会竭尽所能。”
柳三郎道:“此事还需经过一番周密的筹划,容后再说吧。”
慧娘垂着眼,藏住了眼底的急切与焦灼,点点头,“我知道了。”
“陛下虽多疑,但他如今正迷恋着你,之前还问我如何追求一个女子,我曾与他说,英雄救美可俘获女子的芳心,陛下可对你用过此计?”柳三郎故态复萌,嘿嘿笑道,眉眼间尽是戏谑。
慧娘有些语滞,而后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之前姜桃刺杀自己,璟帝为救她受伤,那不会是他的精心设计吧?以他的身手,躲避姜桃的刺杀应当不是难事,毕竟在山谷里时他能够杀死一只大虫而未受伤分毫。
事情已经过去许久,慧娘也不想去猜测那到底是不是他的计谋了,“他是救过我,但我不知晓是不是计。”
“不管是不是计,总之,他现在是着了你的道,你就算是要星星要月亮,他也会是使尽浑身解数摘下来给你。不过嘛,你得给他点甜头,才能一直吊着他的心,要是一直对他爱答不理,他没准会冷了心肠。”柳三郎语气意味深长。
慧娘听懂了他的话,心口微涩,苦笑道:“我知晓如何做,柳大夫不必担心。”
璟帝恨不得杀了赫连晔,不仅仅是因为她,更是因为赫连晔威胁到了皇位。但此刻他没有杀他,大概是因为她。在没有将赫连晔救出去前,她得牢牢抓着璟帝的心。
***
柳三郎前脚刚走,璟帝后脚便来了。慧娘怀疑他是收到了风声特地赶过来,她刚喝过药,桌上摆了丰盛的饭菜,慧娘还没动过,问了璟帝得知他还没有用膳,便主动邀请他一同用膳。
平日里慧娘不主动时,他冷着一张脸,如今主动了,他仍旧板着一张脸,一副勉为其难陪她用膳的模样。
慧娘多少也了解他的性情,他大概是希望她顺从他,哄着他,先前她心中对他有怨有恨,不愿意向他服软,满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执拗劲儿,如今她却看明白了形势,知道如何对自己好,对赫连晔好,因此也不在意他对自己冷眼相待,殷殷勤勤为他夹菜。
璟帝早习惯了慧娘的忽视怠慢,如今她突然对他百般殷勤体贴,他反倒有些不适应了。
他没有动慧娘为他夹的菜,眯着眼睛打量着她,试图从她温顺柔和的面庞上找到一丝破绽,但看来看去也无果,心中莫名有些烦躁:“无事献殷勤……”后面难听的话他没有说。
慧娘夹菜的手一顿,默默地放下筷子,望向他淡淡道:“陛下是不喜欢我这样?”
看着她瞬间变得冷淡的面色,璟帝冷哼一声,没有回话,然后拿起筷子,夹起碟子上的菜,沉默地吃了起来。他心下清楚,慧娘此刻的殷勤不可能是出自于真心,但她既然肯做,他也能假装不知晓。
慧娘当然也明白,璟帝不可能会相信她这一番举动是发自于心,但他不捅破,她就要继续柔顺下去。
两人各怀心思,食不知味地用完了膳。璟帝放下筷子,与她道:“朕已经叫太常寺那边让人挑选了黄道吉日,下个月初二,朕便正式册封你为妃。”
慧娘心中思绪翻涌,面上却未曾显露分毫,自从入了这皇宫,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她也渐渐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情绪,她顺从地点了点头,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璟帝紧攫她的目光,“朕觉着这处宫殿甚好,离朕的寝宫也近,你不用搬到别的地方去了,朕会让人重新布置一番,这里还是简陋了些。”
慧娘觉得这处宫殿已经奢华到她有些难以承受了,然而她不想扫璟帝的兴致,便扯起嘴角,笑着点头,“陛下做决定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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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一偏僻的小院中。
赫连晔坐在屋内窗前的椅子上,面对着窗外风景,夕阳西坠,漫天晚霞洒落在庭院之中,将外头的一切都映成了绯色,丹桂的香气随着风吹进来,甜腻浸染了整间屋子。
看守他的宫女说,庭院里长着一片很美丽的丹桂树,但赫连晔却什么也看不到,他的眼里只有一片黑暗。
柳三郎蹑手蹑脚地来到窗前,看着他那张平静无澜的脸,他笑嘻嘻地冲着他那双蒙着一层轻薄纱布的眼睛晃动了一下手。
“你挡着我的光了。”赫连晔轻叹一声,有些无奈道。
柳三郎有些惊奇:“瞎子还能看得见光?”
“正因为是瞎子,才更能感受到光的变化,你不懂。”
柳三郎严肃道:“嗯,我不懂,也不想懂。”紧接着又道:“今日来迟了些,刚给陛下看了他那双腿,便赶过来你这处了。你们二人也是难兄难弟了,先是他腿废了,紧接着又到你,这可苦了我,忙前忙后连晚膳都没能吃上,陛下真是小肚鸡肠了些,也不留我用膳。”
柳三郎说完看了眼跟在自己身后的两名金吾卫,“你们可别告诉陛下我在说他坏话。正所谓民以食为天,饿肚子这可是天大的事。”说着又关心了一句:“你们用过晚膳了么?”
那两名金吾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而后都摇了摇头。
“我们真是同病相怜,你们也不用时时刻刻地盯着我,可以去吃些东西,我一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除了给人治病,还能做什么?”
其中一金吾卫受不了他的聒噪,严肃道:“
如今还未到换值时候,待柳大夫离开后,我们自会换值去用膳。“言下之意就是你赶紧看完病,我们就可以去吃饭了。
柳三郎仍旧是一副笑嘻嘻,很好脾气的模样,“真是恪尽职守。”他点点头,甚是赞许道。一边说着一边往大门口走去。
柳三郎进去后,两名金吾卫仍旧守在了门口,并未跟进去,里面还有两名宫女,这两人负责照顾赫连晔饮食起居,更重要的是监视赫连晔的一举一动。
这两人几乎寸步不离赫连晔左右,偶尔有事需要外出,也会留一人下来盯着人,柳三郎知晓这一点,也不费心支走她们了。只是施针的时候会故意给她们找些事情去做,比如让她们端茶端水,或者去寻什么东西来,把她们折腾着几乎是手忙脚乱,一双眼睛还要无时无刻地黏在赫连晔和他身上,生怕他们二人在她们眼皮底下做出让她们掉脑袋的事来。
如今柳三郎一来,两人心里就叫苦不迭,只能打起万分精神去应对他。
柳三郎叫她们二人搀扶赫连晔到床上躺着,嘴里抱怨着:“双腿行动不便还要乱走,就在床上躺着不好么?”
赫连晔只是微笑道:“你若如同我这般,便明白了。”
柳三郎立刻嗔怪:“可别说如此晦气的话。”
赫连晔刚躺好,柳三郎立刻如同往常一般让两名宫女为他端茶倒水拿点心,那两名宫女早有准备,将茶果点心都放在近处,拿东西时仍旧时刻盯着二人一举一动。
柳三郎瞟见二人防贼一般的模样,不禁有些好笑,他借着给人褪衣服之时,俯首过去小声道:“我昨日见了你那位……”他看到赫连晔的唇翕动了下,话语一顿,瞟了眼那两名宫女,对上她们二人的目光,嘻嘻一笑,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然后没好气地与赫连晔道:“真是事多。”
一边说着一边将他扶起来,头靠近他时,用身子挡住那二人的窥探目光,赫连晔以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迅速说了一句话。
柳三郎扶着赫连晔靠坐在床头,起身时没忍住瞟了一眼屋顶,一宫女端着茶走过来,留意到他的目光,不由问:“柳大夫在看什么?”
柳三郎冷声道:“这房梁上有老鼠筑窝吧?一直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
宫女回道:“柳大夫听错了,奴婢住在这里,从未见过有老鼠。”
“兴许吧。”柳三郎撇了撇嘴,不是很在意这件事。
小半个时辰后,柳三郎将药箱收好,洒然离去,两名宫女如释重负,大松一口气。
到了门口时,他忽然顿住脚步,两人顿时提心吊胆,他回头与她们道:
“你们给找一古琴来,每次给他施上针,便只能枯坐着等待,甚是无趣,你们叫人找一把古琴来,我要叫他弹琴给我听。不给琴下次我便不来了,要知晓他那病就只有我一人能治,到时叫他病死算了。”
两宫女面色僵硬,守在门外头的金吾卫两人面面相觑,他们听说他与里面那人关系匪浅,因此担心这两人暗通款曲,一直谨慎盯着,谁知他竟有如此无理的要求。
他怎么好意思叫病人弹琴给他听的?真是人心凉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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璟帝收到赫连晔那边传来的消息时,他刚与慧娘用完晚膳,坐在榻上说笑。
慧娘怀里抱着一只长毛纯白的猫,那是璟帝命人为她精心挑选的,因为之前听了她与锦兰的一番话,才特地为她寻了这一只如同雪团一般的猫。
慧娘看着内侍在璟帝耳畔低声说着话,便垂下眼眸去和那猫玩耍,这猫好看归好看,乖巧归乖巧,但她更喜欢她的小叶子。
也不知晓它现在怎么样了,慧娘忽然有些想它。
璟帝听完内侍的禀报后,看了一眼慧娘。
慧娘正逗弄着怀里的猫,脸上笑意盈盈,这两日她对自己态度好了不少,方才用完了晚膳还主动挽留了他,谈话时又提起山谷那段时光,甚至与他说了那天她丢下他从山洞里离开后发生的事。
璟帝沉吟片刻,与那内侍道:“不过一把琴而已,叫人弄过去便是。”
那内侍领命而去。
人走后,慧娘才抬起头,继续和璟帝说方才的事,也不问他发生了什么。
璟帝见她脸色如常,眉间的褶皱渐渐松展,他饶有兴致地去逗弄它怀里的猫,“这小东西倒是讨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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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申时初,柳三郎来到赫连晔的住处,刚踏进院门,就见赫连晔坐于丹桂树下抚琴,其专注平和之态宛如与世无争的逍遥散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