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娘与璟帝终于赶在天黑前来到了河畔。
慧娘筋疲力尽, 双腿肩膀酸痛无比,屁股往地上一坐,便不想再起来了, 但夜幕即将降临,若不赶紧生起火来, 只怕会有什么猛兽之类的动物袭击他们。
慧娘将璟帝从担架上扶起来, 让他靠坐在一棵大树下, “我去捡些柴来生火。”
璟帝扫了她一眼,她脸颊又青又白, 额头满是细汗, 略一思索,道:“今夜就不必生火了吧?”
慧娘摇了摇头, “这河畔既冷, 蚊虫走兽也多, 没火不成,我就在这附近捡而已。”
慧娘说着便要走,璟帝叫住了她, “那你将刀带上吧。”
慧娘有些惊讶, 撇了一眼放在他旁边的刀,然后看向璟帝,她原是想把刀留给他防身的, 毕竟他双腿不便, 若是遇到了野兽, 他也跑不了, 而自己若是遇上了,好歹能爬上树躲一躲。
慧娘迟疑了一下,道:“陛下你拿着防身吧。”
璟帝不满慧娘小瞧了自己, 正巧不远处的草丛里有一只兔子在那儿吃草,他拾起旁边的一颗石头,将气劲灌于掌中,猛地朝那兔子的方向一掷,正中那兔子的头部。
那兔子往地上一倒,抽搐了几下便再没了声息。
慧娘惊讶地张大嘴,眼冒星光,心忖,今晚有新鲜的烤野兔吃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来惊叹一句:“陛下厉害啊。”
早知道他还有这一手,她就没必要设什么陷阱了,直接把他拖出去,看到兔子野鸡就让他拿石子砸它们。
璟帝看到慧娘脸上的神情,心底不觉好笑,又莫名地有些窃喜,然面上却始终冷冷淡淡的,“大惊小怪。”
慧娘不理会他的嘲讽,走过去将那兔子拎回来,随后找了一堆石子,堆放在璟帝面前,然后拿起刀,放心地去捡柴火了。
璟帝看着那堆石子:“……”
因为要烤兔子,慧娘多捡了一些柴回来,之后便在水边将兔子剥皮,取出内脏,洗净,最后将兔子架到火上烤。
做完这一切,慧娘终于能够缓一口气了。
此时大概是戌时,月亮被浮云遮蔽,除了他们这一小片地方,周遭皆黑漆漆的一片。慧娘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伸手去翻动那兔子以免烤焦。
慧娘觉得很困很累,也没什么胃口,若是可以,她想倒头就睡,她打了个哈欠,将腿曲起,把头埋在膝盖上,盯着那火苗发呆,过了会儿,眼皮渐渐沉重,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坠入梦乡时,被璟帝突如其来的一声“喂”给震醒。
慧娘睁开惺忪睡眼,抬起头,不满地瞪向璟帝。
璟帝道:“小心脑袋掉火里。”言罢又笑道:“过来。”
璟帝习惯于命令他人,叫人做事也不说明缘由,他第一次这样叫她,慧娘没觉得有什么,第二次第三次又这样,便叫人有些不满了,而且被他吵醒,她心情很不好,语气便有些冲:“过去做什么?”
“让你过来便过来,废话作甚?”虽是难听的话语,但璟帝言笑晏晏,并不像是在生气。
慧娘困得睁不开眼,懒得与他争执,又以为他有要事要与自己说,便妥协地站起身,走到他身旁,视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吧,有什么话?”
“你这般,朕仰头很累,你坐下来。”
慧娘暗暗吸一口气。
她之前怎么没发现这个人磨磨唧唧,事情这么多,无可奈何,只能坐了下去,“陛下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最后几个字她憋在了心里。
“你可以靠着朕睡一会儿,兔子有朕看着。”
慧娘伸手正要去翻动那兔子,闻言动作一顿,不觉扭头目光古怪地看向他,对上璟帝幽沉的目光,不禁一愣。
她缓缓地收回了手,小声道:“倒也不必。”
他何时变得那么会体谅人了?
“怎么,你还担心朕吃了你不成?”他开口揶揄。
慧娘本来不觉得这句话暧昧,可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有些耐人寻味,这令她瞬间感到有些别扭起来,她摇了摇头,没有与他斗嘴,只是将头又埋到了膝盖上,道:“我就这样睡一会儿。”言罢就闭上了眼睛,不去看他此刻是什么神情。
璟帝望着慧娘缩成一团的身影,眼里算计之色渐渐敛去,随即脸上浮起几分复杂神情。
慧娘是被璟帝叫醒的,醒来时发现自己竟躺在他的腿上,她竟然毫无知觉,也不知晓是他把自己拉过去的,还是自己不小心倒在了他身上,他没有推开她。
慧娘还来不及去细想这件事,就听璟帝道:“有人。”
慧娘闻言惊坐起身,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很远的地方隐隐透着火光,但看不到是什么人。
慧娘生怕是福王的人找过来,当机立断地将火扑灭,然后把未烧完的柴火全部都丢进了河流中,连同那只未烤熟的兔子,用泥土将火星盖灭,随后又在上头铺了一层草叶。
幸好此时月亮已钻出了云层,借着朦胧的月色,慧娘扶起璟帝,坐回到担架上,又拿起自己的布包丢到他身上。
做这一切时,慧娘心里虽然很慌乱,但手脚十分麻利,且有条不紊,一旁的璟帝帮不上什么忙,便只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眸光渐渐发沉。
慧娘将担架的背带背上,拖着璟帝往那茂密的灌木丛中而去,将他放下之后,又原路返回去,将沿途留下的痕迹一一抹去之后,才回到灌木丛中,往里一钻,朝着璟帝身上挨去,随后将那些茂密的枝叶遮挡两人身形。
慧娘整个人几乎都趴在了璟帝的身上。
璟帝身体微僵,先前几次两人相拥而眠,他都不觉得不自在,甚至有些厌烦,然后此刻却觉得有些别扭,还有些……紧张,然而他却在心里替自己解释,紧张是因为怕福王等人寻来的缘故。
慧娘透过灌木丛的缝隙往外头看去,见远处的火光越来越近,似乎是往他们这边而来的,心底正觉得不安,忽听璟帝压低声音问:
“你可以撇下朕的,为何要一直带着朕?”
慧娘一愣,被他问住了。
她想了想,兴许是因为他们已经一路扶持到了此地,不愿意功亏一篑,又或许自己不确定是福王还是赫连晔的人找过来,若是福王的人,一旦被他们抓住,也许她与璟帝都会被杀掉吧?就跟在山崖上那次一样。
慧娘不愿意冒这个险,不过跟璟帝他们这些人待久了,她也学得了一些心机,她没有如实回答:
“陛下是我的同伴,我怎能撇下陛下不管?”
璟帝其实并不是很相信慧娘的话,可心却还是控制不住地为之一动,正要说点什么,慧娘忽然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陛下,不要再说话了。”
璟帝默然无言。慧娘带着薄茧的手掌擦过他的唇瓣,带给他一股异样的感觉,他抬起手,想掰开她那只手,稍作迟疑后,又放了下去。
慧娘并没有察觉他的小举动,见火光越来越近,心中越发惴惴不安,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随着火光的靠近,那些人的身影也越来越清晰。
借着那灯笼火把透出来的亮光,慧娘隐隐辨出其中一人似是非烟,她内心一喜,刚动了下身子,又猛然滞住。除了她,其余人都是一副士兵装扮,慧娘一个也认不出来,也不知晓他们是福王的人,还是赫连晔的人。
慧娘没敢轻举妄动。
璟帝这个角度无法看到外头的情况,只是隐隐感觉火光靠近了一些,他亦绷紧了神经。
庆幸的是,他们这个地方足够隐秘,那些人并未发现他们,随后拐向另一个方向,火光越来越远,慧娘紧提的心渐渐地放了回去,她的头一直抬着,有些酸痛,不觉往下一倒,埋在了璟帝的胸前。
掌心传来温热的气息,慧娘这才想起来自己一直捂着璟帝,忙缩回手,心下有些不自在,就要往旁挪动身子,腰肢却被璟帝的大手箍住。
慧娘道:“陛下人已经走远了。”
“也许他们还会返回来。”黑暗中,景帝低沉的声音钻入慧娘的耳朵,两人离得很近,他的气息几乎喷洒在了她的耳朵上,慧娘觉得太近了,可听了他的话后又不敢动了,只能静静地趴在他怀里。
四周黑漆漆地一片,万籁俱寂,偶尔响起一两声野兽的嚎叫。
慧娘看不清璟帝的人,但能够听到他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这令她感到些许安心。
这地方就如同鬼域一般,若只有她一个人,她一定会害怕得瑟瑟发抖。
慧娘不知道那些人还会不会返回来,也不敢带着璟帝走出灌木丛,更不敢生火了。
今夜两人只能将就着在这里熬一宿了。
这样想着,困意又渐渐地袭来,慧娘努力睁着眼睛,观察着灌木丛外的动静,可眼皮越来越重,像是吊了两个秤砣。
慧娘努力睁开眼皮,没过一会儿,眼皮又不停使唤地垂了下去,不知不觉地,就睡了过去。
慧娘太累了,这一觉睡得很沉很沉,一觉醒来,竟然已经是第二天清早。
慧娘浑浑噩噩地爬起来,觉得浑身瘙痒难耐,估计是夜里被蚊虫叮咬所致。
她看了眼璟帝,见他一动不动,伸手推了推他,“陛下。”
其实慧娘一动身子璟帝便醒了,只是仍旧有几分困意,便没有睁开眼睛。
听她呼唤自己,璟帝缓缓睁开眼睛,他不知慧娘怎么能睡得如此熟,他昨夜被蚊虫咬叮咬得心浮气躁,难以入眠,大概四五更天时,才睡了一会儿。
慧娘先钻出了灌木丛,随后又将担架与璟帝一起拖了出来。
两人在河边洗漱一番后,吃了些果子和野猪肉干。璟帝精神不济,问慧娘要了些蕃荷菜,昨日行路时,他看她摘了一些放进了她的布包里。
慧娘递给他几片叶子,自己也嚼了一片,整个人瞬间清醒了不少。
两人沿着河流继续前行,由于昨晚之事,慧娘一路都十分忐忑不安,听到一点动静便十分警惕,令她生气的是,璟帝还无比淡定地笑话她草木皆兵。
慧娘虽没有反驳他,但心里却想,若是两人被抓到,谁会惨一些?反正那个人肯定不会是自己。
两人依旧是走走停停,一直到了傍晚时分,仍旧不曾看到一户人家,就在慧娘累得快要泄气的时候,突然看到一缕炊烟自不远处的山坡上袅袅升起,她定睛一看,隐约看到了几间房屋。
慧娘心头一震,“那里似乎有人住。”
璟帝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不禁也有些振奋起来。
慧娘酸软的腿和肩膀顿时又有了力气,她一鼓作气地拖着璟帝来到了那房屋附近,她放下璟帝,有些高兴,却又有些担心。
万一福王的人守在那里怎办?
这时,身后的璟帝突然道:“有人朝这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