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 繁闹发长街渐次点亮灯火,火红灯笼浮动,酒旗招展,映得石板路上的人影绰绰。
远处杂耍艺人胸口碎大石, 围观者不断叫好, 叮铃咚隆的铜钱落入盘内, 酒楼跑堂的伙计笑脸盈盈穿梭在方桌之间。
高谈阔论的客人笑闹不停, 耳边满是孩子快活嬉闹,小贩小摊高声叫卖和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熙熙攘攘, 人影挤动, 甚至到了摩肩擦踵的地步, 十分嘈杂又热闹。
周颂自觉前几日才出门逛过,但远没有今日这般热闹。
海云和护卫紧紧跟在他身后, 总是及时得隔开周颂和一些过分靠近的人群。
就算有海云护着,周颂也颇有些寸步难行的感觉, 恍惚中有种回到现代社会, 在五一时期站在“冷门”旅游城市街头的错觉。
他侧身躲过拿着拿着糖人跑闹的小孩, 看着街上接连不断被镖局互送着的沉甸甸车马,被挤得有些憋屈, “怎这么多人?”
沈定容摇着扇跟在他身后,笑眯眯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顺王马上进京贺中秋, 京城必然繁闹,商人有怎么会放弃这种赚钱的大好机会。”
“更何况这种热闹一生恐怖也见不了几次。”
敢问这世间又能有几个顺王?
当今圣上的亲胞弟, 当今太后最疼爱的幼子, 亦是先皇最嘱意的太子。
文武双全,雄才大略, 尚且年幼时就展现出了帝王之相。
那时谁能想到,先皇逝去后登上这大堂是顺王那屡弱不堪的兄长?
而这仿若命不久矣的皇上,一活就是十四年。
顺王被压在封地十几年,一朝回京,不知道会掀起多少腥风血雨。
周颂不知道自家表哥心中所想,他望着街上明显增多的异域面容,不免好奇,“那胡人怎也这么多?”
沈定容嘴角的笑意不变,嗓音却有些凉,“总归这里有他们想要的。”
他收敛心神,四处张望,“大好的日子不去想这些,弟媳在哪等我们?”
沈定容也没想到今夜人这样多,多少后悔自己要出门逛逛的提议了。
但是一想来都来了,总不好再掉头回去。
他拍拍周颂的肩膀,“叫弟媳一人等久了不好,还是早些去找他汇合。”
等周颂和沈定容两人挤到了酒楼大堂,多少是放下提着的一口气。
沈定荣拨了拨自己糟乱的衣服,脸上的笑意到底维持不住,无奈地摇摇头。
周颂被海云护着,倒没有沈定容这般形容狼狈。
他看着街上一个挤一个,犹如下饺子般的人群,忍不住呢喃,“太过拥挤了。”
“京兆府今日居然没有派人出来管管?”
沈定容随他一起瞧了眼,“再如此怕是有踩踏。”
说到这,他倏然想起什么,下一秒眉头立刻蹙起,脸色神色忽变。
他竟转身急急对着周颂道歉,英俊的面容不可控的显得阴沉而焦急,“阿颂,兄长忽然想起有事需要办,怕是须等会才能与你一起见弟媳。”
周颂微愣,倒不是为了表哥临时要走,只为这副神情出现在一向淡定自若的沈定容身上而感觉新奇。
沈定容的焦灼之色不似作假,周颂很快就点点头,没有多问,“表哥,你带上两个人走吧。”
今日他们二人出门,除了周颂一直带在身边的海云,还另外带了两个会手脚功夫的家丁。
沈定容立刻拒绝,“不了,外头人越发多,你带着人安全些。”
周颂却有些出乎意料的坚持,“表哥你就放心吧,京城中你毕竟没有我熟悉,今夜多少有些混乱,我自会乖乖呆在安全的地方。”
说罢,他挺挺胸脯,有些骄傲道:“再说了,你弟媳还可以保护我。”
沈定容顿了顿,没想到弟弟如此豁达又明朗,丝毫没有勉强,心中对尚未见面的弟媳妇也生出几分好奇。
看来周珩那小子说话也不完全可信。
他想到自己等会要做的事情,到底没再拒绝弟弟的好意。
“那好,人我带走了。帮我与弟媳告罪,我很快回来找你们,你不要乱跑,就与弟媳呆在酒楼里。”
仔细叮嘱一番后,他就大跨步匆匆朝外走去,几乎是眨眼间就融入了熙攘的人群,不见了影踪。
周颂看着表哥行色匆匆的样子,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头顶忽地被人拍了两下,身后人动作自然,“在想些什么?”
吐气落在脖颈边,带来一片热气。
虞靖站在他身后,见只有周颂,“就你一人?”
周颂点头,“表哥忽然有事,方才走了。”
虞靖微挑眉,“所以就我们两人?”
周颂:“当然不是了,还有海云盘。”
他伸手刚要指人,转头发现身旁居然空空如也。
原先站在他身旁一直沉默的海云,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离二人很远处,见周颂望来还朝他挤眉弄眼。
周颂:……
原来真的有人可以将脸部神情运用的这么极致。
那小子脸上每一丝能夹死蚊子的皱纹都在说:少爷,尽情地和少夫人去过二人世界吧!
虞靖将这主仆二人各异的神情都收入眼底,见少年一副被蠢到的表情,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
周颂不愿再搭理这样一个蠢萌的贴身随从,有些心累,“上去吧。”
他抬步刚要往前走,却被男人有力的臂膀挡住去路。
“既然只有我们二人,那便带你看些好风景。”
虞靖垂眸望他疑惑的眼睛,将他压在自己怀里,宽厚的胸膛拥住他,三两步就从酒楼里飞了出去。
一片惊呼声中,四周一切飞快地掠过耳旁,厉厉风声中,周颂惊诧得一时之间只能听见侍卫强有力的心跳,就连在耳边的低语也格外温柔。
“别怕。”
虞靖在夜空中飞快掠行,跳跃间倏然前行一大步。
周颂不知过了多久,耳边躁乱的叫声逐渐远去,就连热闹的烟火气也一同消失了。
等他再次落地的时候,好似已经与方才的喧闹相离很远,唯觉耳边人的呼吸声。
周颂感到耳边风声烈烈,侍卫微凉发丝被风席卷着洒落在他脸庞,带着阵阵暗香。
这得在多高的地方啊?
周颂有些不敢睁开眼睛,手脚都因为幻想而发软起来,放在侍卫腰间的手忍不住收紧。
抱着他的人嗓音在夜色中更加低沉,带着几丝笑意,“怕什么?有我在。”
虞靖的手托在少年脸颊旁,让少年睁眼。
他轻声宽慰,“很漂亮的。”
周颂睫毛眨眨,终于舍得掀起一点眼皮去看,却直接被眼前的景色而震撼。
夜色如浓墨,头顶漆黑的天幕垂落,远远衍生而去隐成一条线,起伏不断的山脊宛如蛟龙环绕着中间的一座不落城。
亮着千万盏灯火的京城摇曳在灰蒙的雾霭,像是黑沉海底的夜明珠,一盏接着一盏的灯火挂满整座城,与摇挂的银盘相辉映。
明明离得那么远,人影在眼中只是移动的黑点,周颂却仿佛感觉听见了百姓欢呼雀跃的呼喊和顽童兴奋的穿跃打闹。
鲜活、烟火、欢快、希冀。
“好美啊。”
虞靖侧过头,视线细细摩挲过少年莹白的脸颊,和那双专注的、好似装着珠光般犹如琉璃的双眼。
他轻轻一笑,“是很美。”
“生辰快乐。”
随着一声低语,周颂腰间晃动。
他惊诧,立刻伸手去摸,发现自己腰间多了块冰润柔重的玉。
他有些愣神,后知后觉自己收到了侍卫送的生日礼物。
有些黑的天色,周颂不大能看清这块玉长什么样子,但摸着觉得入手如羊脂般柔润丝滑,边缘处处圆润。
一摸便知是他人心爱之物,平日里定然珍惜爱护,但是好像缺了一块。
周颂问侍卫:“可是你很喜欢的玉佩?”
虞靖笑着,“现在是你的玉佩了。”
夜色太浓,周颂看不清眼前人的神情,只有那双温和又沉寂如往常的眼眸亮着。
“是我父亲赠予母亲的玉佩。”
周颂一惊,没想到这玉还有这样的缘故,一时手足无措,“那还是还给你吧,这对你来说很重要。”
虞靖摇摇头,嗓音沉沉又带着别样的怀念和温柔,“临走前她将玉佩,告诉我以后遇见此生重要的人,就学着我父亲将这玉佩给他。”
周颂瞬间就懂了侍卫的言外之意,他一下子就觉得脸很热,不由自主避开了侍卫的眼眸。
虞靖静静望着周颂的面容,慢慢凑靠近。
他喉结滚动,一字一顿:“今日我将玉佩与你。”
“春日我带你纵马恣情,夏日我为你摇扇共渡荷花池,秋日和你共藏桂花酿,冬日给你剥糖炒栗子,一年四季都与你共度可好?”
虞靖面无异色,实则心如擂鼓,每说一句就仿若身处炎炎烈日,正在被骄阳烤炙,后面都禁不住生出一层细细密密汗。
“我要与你长相守,你意下如何?”
不是“想与你长相守”,而是“要”。
虞靖自懂事起从未做过没把握的事情,唯独在少年身上,有了太多的不确定和没把握。
所有的经历都告诉他,将选择权交给他人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举动。
任由他人随意对自己生死予夺,又任由他们肆意践踏心意,这是蠢人才会做出的行为。
而此刻,向来独断专行的他正屏住呼吸,任由心脏在胸膛激烈跳动,破天荒地将选择权交给眼前人。
只像一头在黑暗中踽踽前行,涉渊履冰的野兽,一瘸一拐着布满伤口和鲜血地身躯,独自支棱着耳朵徘徊,死死盯着那在暗色中罕见如珍宝的耀眼到会烫伤的光亮。
期冀、执拗、警惕。
虞靖泛白的指节不自然地蜷缩痉挛,他压下耳膜下如雷鸣的心跳声,只细细去听少年的答复,不敢放过一丝一毫的动静。
山风卷着松脂香掠过鬓角,遍野林木在暗处簌簌低语。
时间静默,一分一秒又犹如年月般漫长。
原些滚烫激烈跳动的心终于在长久的沉默中停了下来。
虞靖嘴角绷得很直,眼心口像被巨石压住,压得迟迟无法无法呼吸。
酸楚、愤怒、伤心,这些很少出现在他身上的情绪猝不及防充满着他的胸腔,他不由自主想起了妹妹那日与他的对话。
下一瞬,柔软至极的触感落下他有些冰冷的唇边,转瞬即逝却触感极强。
少年红着脸,眼睛亮晶晶,嘟嘟囔囔地强壮着冷静,“叽里呱啦说这么多,我只想亲你。”
半晌,周颂又咳咳嗓,清亮的嗓音就像一只活泼的小鸟,“虽然我觉得你的告白很俗,但是我已经把你说的所有话都记下来了,回去就要让你重新抄给我一份。”
“不对,是十份!算了还是二十份。”
虞靖直起身,恍惚般闭着眼睛。
散发着璀璨如太阳光芒的洁白珍珠,心甘情愿落在了那只兽的眼前。
那光亮得好闪耀,光芒万丈,落在身上却是暖的。
“一百份吧,我回去就抄。”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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