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然沉默的马车包厢里, 虞靖薄唇紧抿,嘴角微微下垂。
周颂想了想,觉得方管家那么靠谱的人应该已经打点妥当。
此时听见侍卫的询问,他满口保证, “当然, 这床现如今睡下三个你都不成问题。”
周颂觉得侍卫什么都挺好的, 甚至好到几乎不提要求。
作为他名义上的夫君, 他当然要为侍卫考虑,更何况侍卫这次为了他还挨了一顿毒打。
于是周颂特别霸气地表示, “你回去后若有任何觉得不适一定要说。”
他拍拍侍卫的肩膀, “毕竟你还要住很长时间。”
虞靖面色一僵, 他手指覆在少年腰上,掌心逐渐收紧, “还有多长时间?”
周颂想了想有些尴尬地望天,有些自我怀疑, “半年?”
之前侍卫因为他的睡姿要与他分床, 起初他还因为羞愧发愤图强地想管束睡姿, 但后来日子长了便渐渐松懈,越发肆意。
现在的睡姿别说手脚安分了, 只要早上醒来不掉下床就是好的。
周颂有些羞赧,“我现如今的睡姿还是不太好…”
虞靖深邃狭长的眼眸眯起,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
他当初为何偏要想这个借口?
真是……
虞靖面无表情缩短时限, “半个月。”
周颂闻言立刻不赞同了,他连声拒绝, “不可不可。”
半个月哪够他约束睡姿的?一个习惯的养成怎么也得21天呢。
不然还得将侍卫踢下床。
虽然不知道为何侍卫的脸色这般黑如锅底, 但面对他带着压迫感的视线,周颂还是坚持伸出三个手指, 据理力争道:“怎么也得三个月。”
虞靖微微皱眉,当着周颂的面缓缓其余压下两根,“一个月。”
周颂有些失望地看着自己仅剩下的一根手指,还想伸出来一根,其实一个人睡也挺舒服的。
良久,就在他咬牙张口想同意之时,原本平稳前行的骏马忽然嘶鸣一声。
车夫飞快勒马,声音中带着几丝紧张,他厉声呵斥:“你们是谁?!”
马车外传来一道熟悉不已的声音。
周珩缰绳在握,四蹄刨地,激起一片尘土。
他的眼眸中透着不羁,犹如马上征战四方的将军,语气冷淡又平静,坐于马上喊道:“周颂。”
马车帘子一把被掀开,周颂探出头先是一愣,看见周珩带着几个随从堵在了车夫面前。
惊喜之色瞬间犹如烟花迸炸在他眼底,眼中的光芒亮得惊人。
周颂满脸兴奋得高声喊:“哥!”
说罢他健步如飞,以极为迅速敏捷的姿势跳下了马车,没有丝毫病患的模样。
虞靖只见眼前一花,原本还坐在自己眼前的少年就如离弦之箭般奔着周珩去了,怀里瞬间便空荡荡。
他握紧虚空的拳,半晌后冷哼一声。
周珩刚稳稳坐于马背,就见少年兔子一般猛蹦出来。
他原些冷凝的神色一缓,嘴角不禁勾起笑意,轻拍马颈,翻身下马。
周颂眉毛高高上扬,脸上洋溢着的是抑制不住的喜悦,神采飞扬得几步就奔着周珩冲去。
还有好几步远,他就一把跃起紧紧抱住周珩,整个人就挂在了周珩身上。
周颂既高兴又担心,“大哥,你没事吧?可吓死我了。”
周珩被少年撞不稳,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下一秒就重新肃起面容,“口无遮拦,万不可将这字挂在嘴边。”
周珩抬手将周颂放下,刚想继续教育少年举止要沉稳些,都成亲了还这般冒失。
但他的目光刚落在周颂的脸上,原些缓和的神色顿时凝结成冰。
周珩的手极为轻柔地摸了下周颂额角的伤,脸上满是冰冷的怒色。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谁干的。”
周颂疑惑得“啊”了一声。
他对着周珩的怒容,后知后觉才知道周珩在说些什么。
周颂有些支吾,不敢说是这是从马上掉下摔的,“就不小心碰到了。”
周珩强压着怒火,“那云琴尘分明与我保证不会伤你。”
他眉头紧锁,“我只与她说,顶多可以伤那侍卫。”
“难不成那侍卫没护住你,反而拿你挡伤了?”
周颂:“……”
他一脸震撼地看着周珩。
大哥,你说啥呢?
什么叫“顶多可以伤那侍卫”。
所以云琴尘起初下手那么重是因为周珩的吩咐?!
这话可千万别让侍卫听见了。
周颂胆战心惊地回头一望,却发现侍卫已然不知何时掀帘下了马车,此时正静静地站在旁边,双眸深邃如潭,看不出情绪。
周颂咽了咽口水,转过头来拼命给他哥使眼色,眼睛都快抽筋了。
哥唉,你快别说了。
但谁知周珩根本没将周颂眼色看在眼里,他冷笑一声,“怎么,心疼了?”
周珩话向着周颂说,但眼神却是对着侍卫,意有所指的冷嘲热讽道:“你光知道心疼他,怎么不见他心疼你?让你伤成这样。”
周颂急得冒一头汗,“不是不是,是我自己从马上摔下来撞的,和他没关系。”
他拉着他哥的手,恨不得拿手堵上周珩的嘴,“大哥你误会了,他护着我呢,那些人全打他身上了。”
周珩却目不移视,一点也没有误会了侍卫的羞愧,满是不悦道:“他要真护着你,你又怎会受伤?”
他将周颂额角的伤看了又看,眼底的心疼到底没藏住,“可有好好处理?留疤便不好了。”
“算了,还是快马回京城让太医帮忙看看。”
周珩刚想拉着弟弟上马,周颂心里一惊,紧急拉住他的手。
周珩转过头,“怎么了?”
自己跟着他哥走了,侍卫要怎么办?
留侍卫一个人在马车里,周颂莫名觉得他有些可怜。
情况急迫下他头一歪眼一闭,拙劣的表演大法再次上线。
周颂捂着头一脸痛苦,虚弱万分道:“大哥我头晕。”
周珩面容立刻带着一丝忧色,他连忙扶住周颂,眉头轻蹙,“怎么了?可要躺下休息片刻?既头晕方才那般还不知轻重地上蹿下跳。”
说罢还急唤随从,“东清,速去封州请大夫。”
东清立马应一声,掉头就要向封州奔去。
周颂一噎,抓住周珩的手不禁颤抖。
不是,他演技这样好了?
他双眼微睁开一眯缝隙,急切地制止他哥,“不用不用,我去马车上坐着就好了。”
周颂心脏蹦蹦直跳,眼睛想闭上又不敢,只敢四处溜达,“真的大哥,我只是骑不了马,坐车就好了。”
大哥威压太强了,撒谎根本藏不住。
周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良久,忽得笑一声,“好,我与你一起。”
于是一刻钟后,前行的马车里又多坐了一个人。
马车上的礼品被东清几人绑在车上,车内瞬间宽敞了许多,但三个男人坐在一起到底还是有些挤迫。
周珩与周颂坐在一侧,侍卫坐在周颂对面。
周珩闭目养神,侍卫低眉垂目,周颂左看右看,不敢多说一个字。
沉默的气氛蔓延在马车内,一时之间只有车身摇晃时发出的吱呀声。
就在这怪异万分的气氛中走了有一个时辰,东清停了马。
他快跑几步来汇报:“大少爷,前面有条溪,可要停下来休整片刻?”
周珩睁开眼,“停下休息一刻钟吧。”
东清低头应是。
周颂看了眼不动如山的两人一眼,实在受不住这僵硬的气氛,转身也走了。
两人这脸色比木头人还可怕,溜了。
几息后,马车内就剩下周珩和虞靖二人。
周珩打量着虞靖的面色,呵呵一笑,“不知你伤势如何?可严重?”
虞靖眼观鼻鼻观心,似乎一点也没将周珩之前说的话放在耳里,不卑不亢回道:“并不碍事,多谢大哥关心。”
周珩拂拂衣袖,漫不经心道:“我也觉着无事。”
他目光在侍卫身上扫视,“虽然不知昨夜探子所言是真是假,但听闻你在寨中对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十分&039;另眼相看&039;。”
虞靖抬起头对着周珩微微一笑,“大哥误会了,只是我一时认错人了罢。”
周珩脸上笑意渐渐落了下来,他的语气不咸不淡。“误会?要是误会倒也好了。”
“这些日子你日日不见踪影,颂哥儿在前头想尽办法帮你瞒着父母,总说你忙着。”
“他对你一直是情真意切,只是不知你对他有几分?”
虞靖面容带笑,没有半分的破绽,说话间滴水不漏。
“大哥说笑了,我与他已是夫妻,自然对彼此都真心相待。”
周珩哼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他犀利地眼神在对方脸上搜寻,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那日大家都以为只有颂哥儿从春风楼回来,但只有我知道,还有你。”
瞬时虞靖的目光犹如利剑射向周珩,但却一眼不发。
周珩并不在意他的冷视,语调平缓却像裹着尖刀,“我查过你,你自幼父母双亡,无牵无挂四处漂泊,后来被你主子买走就成为了侍卫。”
“多么正常的一个身份啊,只可惜我并不不信任。”
“我不信你的主子,更不信你。”
“你的主子一路逃亡至京城,为了躲着背后之人,拿出周虞两家的婚事做筏。”
“在逃亡下,周虞两人结亲对你的主子只有益处无坏处,但偏偏你的主子不急也不忙,就算婚约没了,让你一个小小侍卫进入周府也无惧。”
周珩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对面的男人,“我不知晓你们主仆有什么目的,但是你作为这样聪明的一个人,自然是知晓我为何要让你与颂哥儿成婚的。”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然这人这样危险,不如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实时监控安全。只是可惜这人实在来无影去无踪,安排的人几次扑空。
虞靖微微眯眼,冷峻的眉峰下是彻骨的寒冷,片刻后却是一笑,竟是突兀地避让了周珩的争锋相对,“我并不知晓大哥在说些什么。”
说罢便再次低眉顺目地垂下脸,并不与他锋尖对麦芒。
周珩微一挑眉,有些没想到侍卫居然会这般回应。
这人上次与他在周府切磋时分明满是仇恨与戾气,好像自己杀了他最重要的家人一般。
怎现如今变得如此平和了?
他双手抱胸,脑海里像是有一座巨大的迷宫。
侍卫在此其中不断游走,周府也在其中,他想在此寻找出口,却怎么都是迷雾一片,十分徒劳。
就在周珩思虑虞靖为何这般反常时,原先坐在对面犹如面团一样好捏的侍卫忽然开口了。
只见他抬起那张看似乖顺的脸,挑衅般朝周珩扬了扬眉,嘴里的语气却怯弱起来。
“我知道大哥一直不喜欢我,但也不用这样污蔑我。”
周珩:…?
虞靖对着周珩,嘴角勾起一抹实在的嘲笑,说出来话却仍叫人一头雾水。
“就算大哥再如何说,我都不会与夫君和离的,大哥就不要逼我了。”
话音刚刚落,马车帘“蹭”就被周颂掀开来。
少年回来的时间很准,前面的话什么也没听见,后面侍卫的两句话却一字不少进了耳朵。
周颂打起帘对周珩怒目而视。
大哥,你说些什么呢?!
和侍卫和离了,他周颂可是离人彘就更近了一步了。
周珩对上周颂带着不赞同的眼神,又看看坐在对面嘴里一套面上一套的,在自己弟弟面前假装人畜无害的某人,一时忍不住怒极反笑。
他情不自禁咬牙,胸膛深深起伏。
好好,真是好浓一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