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遥遥而立, 傅六朝收回目光,刚一动身,就被身后人扯住。
“还有何事?”
傅六朝垂下眼睫, 眼神中淡淡,在面对旁人时总是没什么情绪的。
面前的两位, 姑且称作是表妹吧,毕竟从表面的亲缘关系来说, 是如此。
方才在男宴上, 晚晴同燕王妃身边的侍女从屏风后悄悄默默来到前院,同李诼耳语了几句。
其实不用听便也能知晓, 定是发生了何事才会来寻他们。
傅六朝同李诼坐席并未安排在一道,李诼听后便即刻动身, 只是遥遥朝他望了一眼。
彼时季安正同傅六朝小声密谋, 他将太傅房中所藏的好酒趁下人不注意顺了出来。
悄悄将烈酒倒入他们杯中。
三人身影已经消失,檀茯身旁侍女并未来寻他。
傅六朝缄默片刻,指尖捏住酒盏,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入。
酒烈而辣喉, 顺着胸腔喉管遍布体内,殷红的唇瓣处还沾着酒渍。
而后, 在季安的小声呼唤下, 傅六朝跟上了李诼几人。
不知为何,许是他们脚程很快, 傅六朝出来时, 院中已经瞧不见他们。
傅六朝常来太傅府,太傅宅院的基础布局他还是大致清楚,却忽被两个表妹拦住。
他本不欲理会,其中一女子却直言。
“表兄是来寻表嫂的吧, 表嫂现下不在正院,表兄此时若过去,怕是会落了空。”
傅六朝才止住脚步,面上是他自己也并未发觉的急切,沉着眉眼,显得冷淡压迫感十足。
他只对宋卿仪有些印象,她犹犹豫豫,但没否认。
冷风吹散了点酒气,傅六朝笑了声,讲话也变得文邹邹。
“多谢表妹提醒,那依表妹言,我夫人现下在何处?”
叫得如此亲密,宋清袖中紧紧抓着帕子,维持着好看的笑容。
旁边还有个宋卿仪在捣乱,她本欲再拖一会儿,余光却不经意瞥见檀茯,便有了方才一幕。
宋清咬住下唇,有些不甘心放弃这次机会,她剜了一眼宋卿仪。
但她也知道见好就收,娇滴滴摇了摇头,扯着宋卿仪先他一步离开。
宋清的目光太过挑衅和得意,檀茯想不注意也难,宋卿仪在她身后有些拉着她。
却毫无作用。
庭院小道修得很宽,鹅卵石整齐镶嵌着,但宋清却还是刻意靠近。
错身而过之时,肩擦着肩,暗中还蓄着力道。
这些不入眼的招数对檀茯来说还不如幼时阁主给她甜糕前的惩罚。
同小孩扮家家酒般。
檀茯没受到她影响,宋清反而自己吃痛,低语道:“你不要得意太久。”
听过太多这种话的檀茯自然而然地忽略,傅六朝也来到她跟前。
檀茯没讲话,从上到下的打量着他,优越的眉骨,到挺拔的身姿。
如此情况也并出人意料。
只是清隽俊秀的脸庞上此时压抑着不悦,视线还未从离去的两人身上收回。
他心情不太好。
这个认知让檀茯有些无措,她抿了抿唇,一时也不知要做何反应。
难道是因为她的贸然出现,打断了他同宋清的相处空间?
檀茯在傅六朝面前很少有这么沉默的时候,傅六朝将方才被宋清拽过的那一片衣料折起。
他轻轻碰上她的肩膀,问:“疼吗?”
他眼不盲,也习过武,跟在她们两个身后,哪里会不见她们的动作。
檀茯斟酌开口:“我没事,但表妹似乎有些吃痛。”
傅六朝眉头下压,不懂她为何好端端的要提起罪魁祸首,他分明是在问她。
但傅六朝这副样子落在檀茯眼中,便是责怪她,不慎弄疼了宋清。
“我下次会注意……”
“我在问你。”
傅六朝扭回话题,檀茯也不知是该如何作答了,她干脆转移话题。
“夫君为何在此?”
晚晴做事不会如此莽撞,她并未让她唤来傅六朝,那想必也只有方才那种可能了。
提起这件事傅六朝的眼神就逐渐幽怨起来,他扯了扯唇畔。
“问你。”
看来他还是在意,檀茯眨眨眼偏头移开视线。
檀茯今日的反应一直淡淡的,说话淡淡,动作淡淡,面对他也是淡淡的。
就算她讲话和平常其实并无异常,但是傅六朝就是察觉到了。
傅六朝弯腰贴近她,近的能看见她脸上的细小绒毛,温热的呼吸交缠。
他垂下眸,紧盯着檀茯上了唇脂的唇瓣。
“你方才在想什么?为何不过来。”
他自己主动提起,檀茯也便只能道:“怕打扰夫君。”
话音刚落,檀茯感受到一阵细微痛意从下巴处传来,她还是没抬眸。
玉娘说这个角度会显得更加乖巧。
良久,檀茯只听见傅六朝的一声轻笑,这是应该满意她的识趣吧。
瞧檀茯这么乖巧的模样,睫毛垂垂,傅六朝真的是被气笑了。
平日没人时缠他缠得紧,今日别人都设计到他身上了,这一试探,反而不在意起来了。
还说是怕打扰他。
眼前漂亮的唇瓣一张一合,傅六朝眼神沉下来,将她脸又侧过去,低头咬在她唇角。
尖尖犬齿似咬又似磨,愤愤有些发狠。
一下一下慢慢吻到的她的唇珠处,轻轻吮咬玩弄着。
分开时两人都微微喘着气,唇上的唇脂尽数被他吞吃入腹,却并不影响水光色泽。
傅六朝扣着她脑后,语调沙哑带着下压的余韵。
“不好听的话少说。”
檀茯只能点头,确实得少说,不然面前这人生气爱咬人。
她唇瓣已经带上点麻意,唇角处被他磨得留下齿痕。
况且这方才这话题也不是她引起的吧。
分明是他讨了好处,反而还娇娇地撇着头不看她。
傅六朝拉开两人的身距,不让身上的衣物与她贴在一起,保持着一个适当的尺度。
他们身上分明熏着相同的香料,缠绕在空气中却是不同的意味。
檀茯靠近他,试探着碰他袖摆,才刚缩近一些距离,傅六朝便转身拉开,不让她触碰。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回府,依然没变。
太傅寿辰结束,马车上,檀茯撩起帘帐,同魏溪与李诼道别。
离开人多嘈杂之地,魏溪状态也缓过来,他们还未上马车,魏溪有些不舍。
“今日确实不是一个闲聊的好地方,等哪日得空了在继续,不过,方才那些话你可记住了,是有用的。”
魏溪朝檀茯眨眨眼,笑着上了马车。
经她提醒,檀茯才忆起她的话,那一番聊天本意只是引出话头。
只是,她将目光移到软榻最左边,少年坐姿并不随意,他将大氅褪下置于一旁。
是檀茯原先坐的位置。
傅六朝一动不动,若不是他的眼睫在颤,檀茯都觉着他要变成太傅府门口的那石尊。
若是放在今日之前,檀茯并不会将魏溪所说的话放在心上,但经过今日这一遭。
那便需得先稳住傅六朝,在宋清亦或是其余人缠上他前,将她所需的消息搜集全。
车辙在地面沉沉碾过,扎实闷顿的响声格外清晰。
回府后,傅六朝径直走向书房,衣袂翩跹下,檀茯似乎看见他瞥了她一眼。
不过这样也好,晚间她也得将今日搜集到的消息整理书写下,省去了她寻理由离开。
檀茯将正屋洒扫的丫鬟屏退,门窗也贴合关上,一丝缝隙都没留。
“绿弥,你去外面守着,若有人来,便说我今日有些累,小憩一会儿。”
“好。”
晚晴在一旁磨墨,生宣纸边泛着微黄,檀茯拿过砚台压住。
传闻中傅六朝对这些文邹邹物什并没有兴趣,但却准备的很齐全。
她一笔一画将晚晴汇报的情况记录下来。
李诼在抵达侧院后魏溪已经换好衣物,是一件水绿色长裙,鹤绒大氅披着。
李诼乍一眼望去先是微微愣神,在魏溪的呼唤下定了定神,才开始询问她的情况。
从今日吃了些,同哪些人说了话,到为何会选这件颜色的衣裙更换,再到主动想帮她上妆。
写及此,檀茯笔尖顿住,吸满墨汁的笔触在宣纸上引开一小块黑墨。
晚晴点点头,“确实是如此。”
那便不会有错,檀茯快速简略的将这些一一梳理下来,将宣纸折叠藏入暗袖,妥帖保管。
“玉娘让我们明日酉时到云闲阁。”
“可以。”
距离上一次聆愿会也已经过了两月有余,虽说是三月一开,但腊月中旬接近年关。
每年此时客人骤减,家家户户都团圆在一起,若接到什么杀人越货的单子暴露风险也高。
所以依玉娘所言,今年便将腊月中旬的聆愿会提至明日。
檀茯推开桌前的那扇窗,房内的墨汁书香气浓郁,也随着窗扇的延伸向外散去。
她喃喃道:“还得寻个时间去一趟将军府,上次蚕花的线索还不能断。”
傅六朝身旁若只有她一人,别人想通过亲密行为对他下手,檀茯也好及时发现。
但若傅六朝身旁有了其他女子,在她任务还未完成时出了事,那可不好了。
晚晴轻轻一笑,问:“天已经入夜了,可要去书房请郎君?”
檀茯思忖沉吟了下,还是决定试试魏溪的办法,她摇头。
“不用,去书房试探一下他明日安排,莫要影响到我们。”
冬日的夜沉得格外早,夜风簌簌,绿弥提着纸灯,发出暖莹莹的光。
书房院门处难得有侍卫看守,绿弥停住脚步,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侍卫不知是否要拦住绿弥,主子当时急匆匆的,特意交代了除了夫人前来,其余人都不得踏足书房。
那夫人身旁的侍女,该如何处置。
两人就这么僵持片刻,绿弥兴致本就不高,晚晴非要抓着她来书房,还拿吃食威胁她。
面前的侍卫还这么呆,手伸到一半,不知道是否要拦住她。
还未等绿弥呛声,书房内便传来声音。
“让她进来。”
绿弥推开书房门,房内只点着两只灯台,她并没有走进,在折屏后只能看到身影影影绰绰。
还有同檀茯一般的沐浴香味。
绿弥福了福身,直接问:“夫人差我来问明日可有什么安排?”
入耳的先是细细簌簌的披衣声,动作不大,但她却听得分明。
也不知冬日夜寒,屋内也没燃炭火,他为何要穿得如此单薄。
幸好没同檀茯在一道,万一惹上风寒,传染了怎么办。
“明日有约,要与季安去东市挑鹌鹑。”
傅六朝绕过屏风,他肩上挂着一件稍厚的披衣,遮盖住里头的衣物。
“她为何不过来?明日若有事,季安那也可……”
“夫人只是差我来问问。”绿弥立刻接话,“夫人已经歇下了,她道若是郎君明日有约,便望您玩的开心。”
她这一句将傅六朝未说完的话堵在嗓子里,他手中用力,原先轻搭在屏风上的手指攥紧。
手背上骨节突出,青色的经络在白皙的皮肤下明显清晰。
他问:“还有说别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