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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宁江县码头,四周奔赴而来的官吏无从下手,只得看着那被大火灼烧过的商船连同烈火沉入江中,船上的船员纷纷跳江逃生,得其他渔船相救,商人坐在堤岸上,遥看着那沉底的江船,呐喊道:“快救粮草啊!”

    粮哪那么容易救,火这一烧起来基本全部覆没,还沉在江心,哪还能救回来。围观的百姓听闻那是送来的粮草,个个神情紧张,“这是哪来商人。”

    “刘家的商船啊,你莫忘了,这些年江南遭难刘家都遣人送粮草来!”

    “那不是刘大善人吗!”

    刘大富跟儿子刘登科坐在岸边上,父子两人都湿漉漉的,旁边都围着百姓。刘登科几年来还是一副浑圆模样,张开口喊就是中气十足:“官爷啊,官爷得为我们做主啊,那水匪实在可气,那是一船的粮食啊!”

    提到刘家,江南三州的百姓哪能忘记,自几年前江南雪灾遭难后,富商刘大富就曾以六皇子之名在民间赈灾,去年江南堤坝决堤,刘大富联合京中富商募捐往三州送粮,如今这江上的粮,正是京中新一批运来的粮。

    而这次,跟在刘大富身边的还不止一位商人,这粮是送来给三州百姓度过春季的,谁知竟然在江上遇到水匪,连富商父子二人都险些没命,宁江县官员一来头都大了,忙将富商及其船员安抚好,转身把消息就传到了应天府!

    江南确实有水匪,可那些匪帮平日出没都有官府的眼线盯着,可今日突发的事情来得特殊,连犯事的匪帮是哪地的水匪,他们都没看清楚。

    “这刘大富与六皇子关系匪浅,是他的主意吗?”官员问道。

    费府丞闻言皱眉,他们前脚刚放出六皇子探听粮仓的消息,后脚就是商船出事,连掩饰都不掩饰,这必然是应浮昇的主意:“沉江的确定是粮草吗?”

    “好像是,当时码头的官吏打捞起一袋,虽然散了,但里面确切是粮。”官员道:“当时很多百姓都看到了。”

    费府丞大惊。

    两人还未商议出一二,就听闻那刘富商带着一众商人去击鼓鸣冤,要求应天府出面整治水匪。而且在锦王府的六皇子听到是刘富商出事,已经派人去接应刘富商,有晏王出面干涉,数多百姓目睹,应天府不但不能逃避,还得正面应对。

    宁江县就在淮州隔壁,江南官员拜访晏王回应天府的路上得知消息,甚至还没离开淮州地界,就被这突发的状况拉了回来。

    抵达淮州府衙的时候,府衙里已经坐着晏王殿下,门外更是围着百姓,这件事在众目睽睽下发生的时候,就注定事情无法善了。

    就连锦王也跟着过来,就一个富商,引来两个王爷坐镇。

    纪无名在锦衣卫的掩护中出现在府衙外,到时他都没想到居然出现这么多百姓,远远就看到敞开府衙大门之内,公堂里坐着的年轻皇子,“他选的人太合适了。”

    戚寒舟乔装打扮过,他与纪无名混在百姓当中,时刻注意着百姓中可疑人等,在此余光之中,他落目远处静坐着的人,

    普通的富商,达不到这个效果。

    刘大富那可是接连好几年都赈灾救民的良善之人,一次赈灾百姓记不得,但接连数次的赈灾,百姓们会牢牢记得这位为民办事的好商人。而他的背后,是救下江陵,在南境地界声望渐起的当朝晏王,晏王在江南百姓眼里深受爱戴。

    这样的完美“受害者”,最容易博得百姓们的同情与支持。

    戚寒舟注意人群中的可疑人,与纪无名隐藏身形,摆手让锦衣卫全都分散开。动作之际,他见到人群中藏着的轻衣卫,能派人隐藏至此,是他的主意,“你暂且可以安心了,乱不起来。”

    府衙之外,百姓中潜藏着各方的暗线,所有人都在关注着这突发的情况。府衙内,锦王开扇坐着,身边皆是淮州府衙的官员,几位官员见费大人跟张大人去而复返,立刻迎了上去。

    费府丞神色镇定,在他身后跟来的还有张无庸。

    “可有派人去打捞?”应浮昇视线看过来,远远落在两人身上。

    如何打捞,火烧加沉船,还在宁江中央。

    能救人回来已然实属不易,那粮草要么被烧了,要么顺着湍急的河流飘往下游去,想捞船弄清来龙去脉都是难事,更别提劫船后悄无声息的“水匪”。

    费府丞开口:“殿下,此事事发突然,还需细查。”

    “水匪来路不明,宁江县近日事端颇多,江流地段水匪帮派颇多……”

    “那奇怪了,自去年到现在朝廷派来的粮草从未出问题,我听闻你淮州城内也有富商接济,商船都是统一走的水路,漕运由你江南负责,为何他人的船就未出问题?”应浮昇看向堂下跪着的刘大富,“而我友人的商船就遭了匪劫。”

    费府丞与旁人目光交汇,冷静地说道:“晏王爷有所不知,江上水匪猖獗,一直以来都是江南的难题,这半年来之所以未见粮草祸端,是因为当地王侯们派兵守江,水匪才不敢冒然行事。”

    费府丞的话安抚了公堂外的百姓,水运路上确实有匪帮,常居江南的百姓都知道,每年江南官场在漕运上耗费时间精力不少,去年江陵决堤的事发生后,江南本地的驻军守江,粮草分走陆路,才得以缓解。

    “既然有匪,为何不剿匪?”应浮昇再问。

    “侄儿这就有所不知了。”锦王在旁应和道:“这江上水匪乃百年大帮,神出鬼没,想要剿匪并非易事,江南一直以来没少跟他们打交道,多亏陈老将军来此,他们才有所收敛,剿了一些,奈何层出不穷地冒出来,剿不尽啊。”

    费府丞低头应是,他脸上毫无慌乱,缓缓解释江南水匪一事。

    “是剿不尽,还是不想剿?”应浮昇笑着问。

    周围江南官员面面相觑,他们担忧六皇子借由粮仓的事发难,没想到这六皇子不直接从粮仓下手。费府丞这下听出来他的目的,他这是以沉船为由要查江南的漕运,王爷寻医是无理由干涉江南官场,沉船遇事,漕运乃是江南命脉之一,他是想直切要点。

    应浮昇目光镇定,“费大人?”

    “这半年来,江南三州遭遇天灾,百姓才刚刚安定,剿匪一事事关重大,下官也想尽力剿匪,此事是该执行,但不该此时进行。”费府丞不紧不慢地应对,短短几句话,将六皇子推在漕运一事之外。

    他低头时目光阴冷。

    想插手江南官场,选漕运,选错了。

    “那是我唐突了,还请费大人为我解惑。”应浮昇问道:“以费大人的意思,是近段时间来江南漕运稳定?”

    “有陈老将军相助,确实稳定不少。”费府丞道。

    张无庸知道这人巧舌如簧,晏王利用沉船一事提剿匪,他就搬出天灾的事来应对。

    眼下三州平定,剿匪无非是要动官府,那自然避不开民力,强行剿匪,无疑是给百姓施压。他若想干涉江南官场,不该选匪,匪是最容易拖延的,以费府丞之力,他想让这件事彻底压下去轻而易举,费家民心所向,但凡涉及到这点,费府丞有一万个理由以为民办事为由,把事情推下去。

    江南的百姓对费家好感颇高,见费府丞尽力解释,先前躁动的情绪有缓下来的趋势。

    “可我听我友人说着,这江南的物价可是大涨啊。”应浮昇正对着费府丞的眼睛,意有所指说道:“朝廷派来江南的赈灾物资甚多,路途遥远可能不及时,但事后皆已抵达三州。粮价确实没大涨,可盐价,我听闻是水涨船高啊。”

    锦王打扇的手停下,眼中多了几分认真。

    他身后的人刚想说话,他指尖微抬,阻止了对方。

    刘大富是商人,他说道:“是啊王爷,我们走商的都知道,有朝廷赈灾,物价未曾大涨,江南府库也有存货,奇怪的是药价未涨,这盐价……”

    费府丞在应浮昇提到盐时,脸色微变。

    张无庸意识到什么,他看向应浮昇时,发现对方抬眼看来。

    “大人有所不知,这是本地义商费家在帮忙。”

    江南官员忙找补:“而且最近因那钱县令……”

    费府丞冷眼看过去,那说话的官员立刻住口。

    应浮昇:“怎么不说了?”

    “晏王有所不知,盐价出问题是近日宁江发生一起盐商大案。”张无庸立刻上前,在费府丞意图揭过时,振振有词地往下说:“宁江为漕运口,来往船只都需经过宁江入三州,当地最大的盐帮以物价变动为由,蚕食当地盐贩钱财,后当地县令查出乃是民间契书勾结……”

    “王爷,那是官商勾结,在场的百姓均可作证。”费府丞打断道。

    这晏王绕这么大弯,想查的根本就是宁江盐案。

    府衙外,百姓们闻言纷纷喊道——

    “对啊,那钱县令与盐商勾结,证据确凿!”

    “他们乱调盐税,才至于那群小盐贩倾家荡产……”

    府衙外,提到盐案时,纪无名脸色凝重:“这晏王手中可有证据?他与张无庸联合上了吗?为何提盐案?”

    叶玄九低声说道:“没有,张大人没有留锦王府。”

    而且他家少将军也没书信与晏王提及此事,晏王对盐案的了解恐怕仅在片面。

    纪无名皱眉,无凭无据,甚至了解不清楚,这晏王为何提出此事?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戚寒舟看着远处镇定自若的人,“他在诈。”

    诈?在场的那可都是江南官场的老狐狸,这群人哪会让一个外来人诈出来?纪无名看着戚寒舟召来叶玄九,低声吩咐几句。

    “你对这个六皇子了解多少。”纪无名问。

    戚寒舟转身看向越来越多的百姓,眼角余光掠过应浮昇发,发现他的视线略微看向府衙之外,道:“纪大人,想赌一把吗?”

    “借你点人。”

    纪无名皱眉,“你想做什么?”

    “先发制人。”戚寒舟道。

    府衙内,应浮昇收回目光,身后的叶玄七不知何时已经走开了,他道:“费大人为何如此着急,我也只是了解情况,这次沉的可是送粮的商船,关乎到的是江南的百姓,我只是过问两句。”

    他听着外面百姓的喊声,“况且官商勾结,这可是大事。”

    提到百姓,费府丞只好道:“王爷当然可以了解。”

    “不就是一盐案吗?”锦王在这时候出声说道:“毕竟此时也是费大人家中人受了委屈,费大人情难自禁,侄儿你见谅。”

    应浮昇笑着应他:“当然。”

    锦王说完,又道:“张大人,你为晏王解解惑吧。”

    他说话模棱两可,谁也不占边。

    费府丞冷漠地看向张无庸,张无庸镇定上前,他看到晏王身后站着的王观致,细细说了前因后果——

    宁江盐案,宁江当地有一大盐商垄断着盐物,小盐贩们基本找他拿盐,盐商以调控物价为由,承诺承担盐贩们的风险,以恒定价格供应盐货,吸引盐贩与他签订契书。谁知道江陵决堤,大盐商以天灾不可抗衡,且契书上白纸黑字商定为由拒绝承担盐价风险,以至于小盐贩们难以承担,家破人亡。

    钱县令查出,这件事背后是费家与盐商勾结设下的圈套,以契书笼络大量银钱,又轻飘飘弄死这些小商贩。只是他将盐商与费二公子召到公堂上时,盐商反咬,说是宁江县令抬高盐税,至此变成官商勾结,文人上告,触怒民心。

    他心想自己真的疯了,走投无路竟然因为看到王观致,敢在这位王爷身上赌一手。

    “官商勾结啊。”应浮昇目光变得锐利,“皇叔,这可是大事。”

    锦王看向应浮昇的视线不一样了,“是啊,若是官商勾结,就不是小事。”

    人群当中,有“百姓”喊道——

    “晏王来此,必然是来整治贪官的!”

    “对啊,我亲戚在江陵,那边现在可好了!”

    百姓们彼此传话,其他百姓一听,个个被情绪牵动。

    应浮昇微微看向:“费家,费大人也姓费,那费大人必然知道些什么?”

    周围江南官员听到晏王过问一时间竟然都沉默下来,他们以为晏王是为了友人出头才过问沉船漕运的事,谁知道进了他的套,一下子就转到盐案上。若晏王直接开口问盐案,那反倒不成大事,因为无令在身,容易搪塞。

    偏偏现在外面多了一群义愤填膺的百姓,这看似随口说出来的问题,却很容易被百姓记在身上,哪怕他们想息事宁人,外面百姓还在接二连三地控诉着钱县令的“罪证”,谁敢在这个时候去压百姓的话?

    那岂不是坐实存在官商勾结吗?

    费府丞沉思着,面对应浮昇,说错任何一句话都可能成为他的话引。晏王年岁尚小的时候,在京城时曾让陈元礼周秉均等人暴露罪责,眼下盐案的事被他引出来,那他掌握了什么?

    暗报中多次提及应浮昇的聪慧,今日的事情必然是有备而来,他知道什么,还想引出什么?

    费府丞思考过后,“下官不敢妄言,还请晏王定夺。”

    “我初来乍到,不太好吧?”应浮昇敛目笑道。

    费府丞:“您贵为王爷,有过问之权。”

    江南其他官员看着费府丞的脸色,见他沉默,更是心惊,本来江南就怕晏王提粮仓的事,现在这盐案背后可是官商勾结的罪名,晏王在江陵能让许同知倒戈,一案锤死整个江陵府……

    公堂上,应浮昇窝坐在轮椅里,他神情闲适,仿若真的是随口过问。但在场的官员都知道,刘大富等富商跟六皇子关系匪浅,今日的事就是他特意引起的,此时他的一举一动更像是胜券在握。

    “既然知道,不若召当时的证人来问问?”应浮昇说道:“我友人今日船沉得奇怪,不排除官匪勾结沉船的可能,皇叔,你觉得呢?”

    锦王眸光一沉,收扇说道:“侄儿既疑,自当彻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官员,“传涉案盐贩即刻到堂。今日此案,不问亲疏,只论实据。”

    “想办法疏散外面的人。”有个官员低声道。

    “疏散不了啊,不知道是谁去吆喝,现在外面的人越来越多,都是说要来看查官商勾结的!”官吏头大。

    官员暗道不好,有人在引动民众。

    他们顿然看向张无庸,张无庸与这晏王太像是一唱一和了。

    晏王突然就来淮州,还派人在民间打探粮仓的事,现在又借民心提官商勾结,这件事绝对不简单!

    府衙内外,潜藏在百姓与官员中各派人员的暗线见此状况,各自都陷入了沉思,从盐案官商勾结被提出来时,他们就知道这件事绝对不简单。见应浮昇如此态度,他们更加确定应浮昇藏有后手。

    张无庸转身见外面的声浪越来越大。

    他想彻查盐案,但稍一动作都可能成为他人的把柄,进而被当枪使。钱县令就是,他们以为盐案能撕开江南官场这张网,却反而激化了江南与京城的矛盾。

    现在江南最经不起的就是挑拨,王侯个个都是惊弓之鸟,很容易稍一挑拨就出事。可皇帝是有本事武镇的,若江南官场兢兢业业,顺得民心,那皇帝的武镇就会破坏民心,得暴君之称。

    反过来,若江南官场底下的丑陋被百姓发现,那皇帝就是名正言顺、顺承天意的武镇,那不仅不会影响大渊的民心,更是民心所向。

    费家门下书生居多,也都是文臣,文臣背后是百姓,他们以百姓为名为天下人办事,所以才能高高托起这民间声望。以他们编织的关系网笼罩在江南官场之上,他们在,江南官场就有民心在。

    同样,晏王也有民心,今日控告的是一众为民办事的富商。

    整个江南官场,从未有如此谨慎的时候。

    锦王侧目,看向他这位三言两语挑起局面的皇侄,费家既然想用他来挑拨推进江南官场内部关系,那他自然也可以反过来,激化他们的矛盾,他是否有证据,证据谁提供的,今日他发难谁在支持?

    没有一个人知道。

    “皇侄,不愧是民心所向啊。”锦王感慨道。

    应浮昇坦然应之,“民心所向那是大渊之主,是父皇。”

    “不过一点微薄名望,何足挂齿。”

    钱县令,费家用他们与文人的名望压死了一位为百姓做事的好官。

    同样的手段,他用他的名望,来给江南官场施压。

    他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有件事,还要多谢皇叔。”应浮昇忽然道:“多亏皇叔传信于我。”

    锦王脸色微动。

    江南官场三方人,有人入局,那他就可以搅局。恐怕这群人现在在想,到底是派信使给他送信的锦王,是兢兢业业查案的张无庸,还是己方党派里潜伏的卧底?

    于聪明人而言,多疑是致命点。

    这时,快步去寻盐贩的官差回来,急声穿透——

    “王爷,不好了,盐贩家里无人!”

    应浮昇神情舒缓,他微微挑眉。

    果然,疑者上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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