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内药气浓重,戚寒舟只是走进来就闻到那驱之不散的苦味,少年被一医童扶着,垂首阖目,青丝垂落在被褥上,没喝下去的药染湿了被褥,渗开一片深色。
“殿下的衣服湿了得换掉,”医童急需人搭把手,“还有药也得重新熬送过来。”
他一回头见到是戚寒舟,被来人惊到:“戚、戚指挥使!”
戚寒舟走近而来,伸手扶住应浮昇的臂膀:“我来。”
医童忙下来道:“我去拿殿下的衣裳。”
戚寒舟见到此处将腕扣解掉,轻轻扶住了对方,那瞬间他身上的力无声无息中卸掉,搭在对方身上的手都没敢用力,他调整位置,半坐在榻边,让少年靠着他坐起。
少年无力的头颅靠在他身上,呼吸急促,涌出来的气息都是热的。
戚寒舟一下顿住,热烫的气息似乎透过一层外衣,渐渐烧到他的脖颈处。他很少离应浮昇这么近,最近的时候也是在床榻边护着他睡着,皇子与臣子有别,哪怕他大逆不道过,但与他之间也留着一道横沟。
“指挥使、您、您别愣着啊。”医童的声音传来。
戚寒舟动作微停,目光锐利地看过去。吓得送来衣物的医童哆嗦了下,忙道:“下官把衣服放着了,您为殿下换好衣裳再唤我。”
戚寒舟定了定神。
褪去外衣的人显得更瘦了,戚寒舟碰到他的肩,碰到那凸起的锁骨,他轻轻地撩开那层外衣,眼前肌如凝脂,他粗糙的指腹碰到时,应浮昇身上的滚烫仿佛突破他的指腹,一寸寸渗透进来。
“殿下,冒犯了。”
衣服落下时,戚寒舟的呼吸稍紧,将他衣物褪下时,见到几处青紫。那在臂膀后侧,像是被什么磕碰到,反复磕碰磕出的暗沉,他想到暗线密报,应浮昇为赶往江陵,这一路上马车都没停过,他的指腹不禁碰到那处青紫,怀中人本能地往前瑟缩。
战场上刀剑伤口比这更血腥他还见过,如今不过几道青紫,他连碰都不敢碰。
戚寒舟手停住了,他微微避开了目光,伸手拿过旁边的衣裳,小心翼翼地替他换上。只是在旁人看不到时候,他颈侧青筋微浮,在深秋夜里莫名热出了一身汗。
戚寒舟与他认识以来五年,十四岁至今十九岁,朝间局势多变,一个个暗桩被拔除,凡人都猜测他身后有他人指点有幕僚相助,可戚寒舟知道他最开始身后空无一人,如今势力全由自己谋算得来,甚至算计时可以连自己都算在内,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碰到他,戚寒舟稍微用力一点就足以捏碎他的肩骨,这样看起来这般弱的人,先是肃清了朝堂的暗桩,又是不远千里奔赴南境,按住了江陵的灾祸。戚寒舟见过很多人,有人为权势谋划朝局,有人明哲保身,有人急功近利……形形色色的人他都见过,唯独应浮昇此人,看了五年,他至今都没完全看清他。
发烧中的人皱着眉,似乎很不舒服。
戚寒舟垂首,他还是喜欢他常挂在脸上那半分狡黠的笑容,里衣拉上,盖住那刺目的青紫,他的语气在不经意间轻了许多:“你该对自己好一些。”
这时候,呼吸急促的人似乎察觉到什么,他眼神朦胧地微微睁开眼。
戚寒舟察觉到动静,一低头见到那迷离的眼。
发烧的人似乎辨别了甚久,才看到了眼前的人:“戚寒舟,你怎么才来……”
他声音细若蚊声,可对耳目清明的戚寒舟而言,他听到这话中少见的依赖。
“殿下?”戚寒舟心中一紧。
应浮昇呼吸很累,他像是醒了又没醒,说道:“胡不遇跟我传信说你去北境……军粮要防,北境可能没粮了,太子党不对劲,徐家那边可能有人……”
戚寒舟皱眉:“太子不是废了吗?”
徐家人已成弃子,朝中徐党文臣都不受重用,哪还有人,况且现在北境粮草充足。
苦涩的药气萦绕在侧,明明灭灭间仿佛与某个场景重叠。透风的窗吹进来一阵秋风,应浮昇意识迷离地往外看去,他断断续续念着些名,又说着逻辑不清的话。
他梦魇了。
戚寒舟意识到这点,“殿下?”
忽然间应浮昇停住了,往风来的方向看去,喃喃道:“我昨日不清醒,你那隼咬我了,我没力气训它,下次你回来得训它。”
隼?
戚寒舟扶着他的后颈抬头,“殿下,我是谁?”
应浮昇勉力地辨认着,他道:“戚寒舟。”
这种熟稔的称呼,不是少将军也不是指挥使,应浮昇很少会喊他名讳,但仅在几次情急之时亦或者昏睡之间。
应浮昇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变成听不清的呢喃。
戚寒舟蓦地回过神,“太医!”
在屏风外等着的太医跟医童闻言一抖,戚寒舟在京中凶名太大,但凡惹上他的基本在诏狱蹲着了,寻常太医院的人都避着他走,两人忙跑过来,“指、指挥使!”
陈序秋也进来,见已经换好衣服,她步伐快了不少。她靠近一二听到模糊不清的呢喃声:“烧糊涂了,温度得降下来。”
太医听到这就注意到凶险,六皇子以前烧的时候很少说胡话,“去把京中那些秘药都拿来,麻烦了,麻烦了啊!”
“你扶着他,我针刺清醒,药得喂下去。”陈序秋看着戚寒舟。
针刺下去时,仿若清醒了稍许。
旁边医童已经递来药碗,戚寒舟接过,在人呼吸稍缓时捏紧他下颌,牙齿与羹勺打碰,微微张开时,戚寒舟送药进去。
一进去,就呛着了。
戚寒舟给他人喂过药,军中遇到昏迷不醒者何愁这么麻烦,强灌过,也卸过下颔。可真到他手里,他扶着人都怕力气重了,他让医童拿过碗,将应浮昇散落的头发撩至肩后,随后让应浮昇整个倚在他身上,垫着手帕一点点喂。
陈序秋意外戚寒舟有此耐心。
常年持剑的手拿着一小小的药勺,喂进去的吞下去了,没进去的都洒在他臂膀上。他身上里衣湿成深印,他也没让应浮昇湿了半寸。
少见的是,六皇子似乎适应他这种喂药方式。
先前怎么都喝不下去的药,渐渐喂了三分之一。
这一夜江陵府厢房内彻夜灯烛未灭,太医跟陈序秋只能守着,就怕这热度下不去,人一下过去了。针扎了又拔,降温的毛巾送了一次又一次,戚寒舟在旁等着,一直等到天亮,那赫人的热度才渐渐退下去了。
门外等了一夜的颂安听到退烧时,人卸了大半的气,他很快振作起来将这消息带给翁严清。
江陵府外,病坊的疫方传了一夜,流民营内流民们心情振奋,但隔日城外就传来消息,说深山里一粮仓昨夜因走水烧了,烧了半夜。听闻粮仓被烧,流民们刚沉浸在疫方的喜讯当中,听到粮仓被烧的消息,个个陷入了焦虑,忙跑去问府衙的官兵,问还会不会施粮。
“会,”许同知站出来稳定局面,“各位父老乡亲放心,粥铺还会继续施粥,各位每日照旧来领粮便可!”
这话说出,安抚了一部分流民的情绪。
但很快,就有人说见到城外送粮车比往日少了几辆,一点风吹草动在流民们的眼中都可能是无粮的信号,隐藏在流民中的有心人看到这一情况,很快就有信使传信出去,不到半日,江陵可能无粮的消息还是传开了。
“这几日都没见到六皇子殿下……该不会是走了吧?”
官府衙役不得不出来安抚场面,他们一再强调官府还有粮,可偏偏人群中总有人传播无粮,不知道是谁突然宣扬六皇子离开江陵的事,导致流民营出现了混乱。许同知跟翁严清不得不到现场镇压,才稳定了情绪。
有府衙的官员说漏嘴:“六殿下都病倒了,哪能来见你们啊!”
这话出来的时候,流民们安静了一瞬。附近病坊的老大夫都走出来,各个伸长脖子,明显是被这句话吸引了,这段时间以来江陵如何稳定下来,在场的人都有目共睹,几次出事的时候六皇子都在场,他们最开始的惊惧,因皇子同在江陵才稳定下来。
许同知瞪他,你这不是捣乱吗!“各位,各位放心,有粮!”
一位江陵大夫拄拐走出来,“六殿下病了,如何了?”
他身后是几位忧心忡忡的大夫。
许同知鼻头一酸:“没事,六殿下说不用担心。”
流民们渐渐安静下来。
“你们急什么!官府说有粮!见过没粮闹的,没见过还有粮就闹了。”不知道是谁,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啊,每日的粥铺都还在施粥……”
一人一句七嘴八舌地说起来,许同知忙应和着说有粮,哄着把百姓们劝走了。只是有些百姓凑近问着,问六皇子当真无事吗?
许同知只能说没事,他们知道,这时候千万不能让江陵乱起来。
还有些流民们心有不安,可见着官府每日施粥还在继续,府衙的兵卒天天跑,该给他们的粮都没落下,一晃三日过去,江陵城粮仓“烧了”,但流民营还未陷入粮荒。一直在等待着流民暴乱的有心人察觉到不对,粮仓都烧了半夜,江陵城为何还有粮!?
这时,潜伏在流民中的轻衣卫动身了,他们观察数日,这些人一暴露,全都以锦衣卫之名抓进了江陵府狱中,等到他们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他们本以为的粮荒没有到来,而江陵已经拖过六日,江南的兵马也赶到江陵附近……
“问出话的处理了,没问出的继续严刑。”戚寒舟吩咐。
叶玄九道:“江南的人也到了,来的人是应天府的人。玄七那边已令轻衣卫已经退出江陵之外,陈将军那边……”
“他会保密的。”戚寒舟看向远处赶来的江南驻军,“应天府拖了数日,再拖下去,朝廷就要拿他们问罪了。”
以江陵如此规模的流民,朝廷调兵不及,西蜀另说,但江南这边应该在五日前就该派人过来,如今却足足拖慢了数日,有的人意图推动民怨,只可惜他的计谋失败,这驻军不来也得来。
“江陵府柳知府等人控制住,应天府再问,就说等六皇子醒过来再处理。”戚寒舟眸光微冷,“这是他镇下来的江陵,在朝廷没旨意来之前,应天府也不能动。”
“我们只等帝令。”
……
消息很快传到了朝廷,早朝时江陵堤坝抢修、有序赈灾的消息顺着兵部驿站传来,朝中官员大惊,以往处理地方灾祸时他们听忧听太多了,尤其前几年雪灾那会,江南那边从无消息传来,现在传什么,十日抢修堤坝成功,江陵城聚集大量流民还能留有秩序,这一句句说出来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胡大人啊,这可不兴乱报消息啊。”有官员问。
胡不遇瞥了他一眼,“白纸黑字写在上面,怕是不止胡某这边,其余几位大人也收到消息了吧。”
他将奏报摊开在御前,其中的“江陵无乱,流民安顿如常”几字赫然醒目。
去往赈灾的朝廷兵马里,除了兵部工部,还有其他部门的人。
这么庞大的阵容,谁敢虚构,虚构那就是欺君!
二皇子听着朝间的喜报,面无表情之下心里已经是惊涛骇浪,决堤这么好的机会,江陵如何能稳定下来,竟连半点民怨都没传到京中……江陵那些人是干什么吃的,明明是极易挑拨的好局,竟然弄成如今这幅模样。
朝间各党阀面色各异,江陵的烂摊子无人敢碰,谁都无法保证没有民怨。
谁能想到这件事能被六皇子解决,先前祭天大典闹成那样,这件事一旦办成那可就是大功劳啊,朝间能有哪个皇子可以办成如此大事……先是工部重整,再是江陵一事,这可不是一腔孤勇能办成的事,江陵府还有随行的朝廷军,没有一个党阀在其中闹事吗?
众人看向高处,坐在龙椅上的那位神色莫辨。
胡不遇这些消息,皇帝自然也收到了,潜伏在江陵车队里锦衣卫眼线,事无巨细地禀告过来,从以工代赈到威慑江陵府,他的六子做了什么,全都呈到御前。这种聪明是他从未见到过的,他多看了胡不遇一眼,能镇江陵府,无兵不行,这次兵部派去的人怕是不简单。
看来朝中有些人,在他不知觉中,选择站在了应浮昇的身后。
“六皇子在江陵一事上顺势安民,以工代赈稳住流民,聪慧果敢,是该赏。”皇帝说道:“传令下去,江陵事毕后令六皇子启程归京,回京领赏。”
信使颤声道:“陛下,六皇子怕是没办法舟车劳顿了……”
胡不遇与沈长存一顿,看向信使。
人群当中,向来镇定的萧砚,都不住抬眼看去。
三皇子皱眉,一下看去,“病了?”
“今早急报刚到,七日前六殿下病倒,现今还是昏迷不醒。”信使将另一封密信递上,“臣无半点虚言,随行太医的医案在此,说是凶险,怕是回不来京了。”
荣公公忙快步取信,呈到案前。
胡不遇等人不禁看去,萧砚眼睛微转,思考对策。
朝间,二皇子静立不动,从应浮昇自请下江南开始,皇帝派往江南的眼线必然知道他在江陵的一举一动。放在数月前,应浮昇能以脑子烧坏装傻,骗得朝中官员团团转,但祭天大典之后,恐怕皇帝早已明白应浮昇有韬光养晦之意。皇帝正值盛年,这次去江陵的官员可不少,兵部工部户部……这些人竟然能听他调令,如此之能,皇帝疑心病重,必会猜忌。
应浮昇想镇江陵,可这一步也让他彻底走出来。
不论党阀,还是皇帝,全天下的人都会看到他。
当他抬头的一瞬间,果然看到皇座之上皇帝的神情夹杂着一丝冷厉,不禁低头遮掩住微微上扬的嘴角。
应浮昇病了回不来,赏赐难落,皇帝会怎么做?
“着吏部尚书孟晋源去江南宣旨……”高处传来声音。
大殿内安静得针落可闻,群臣垂首,听到是孟晋源,却久久没听到帝王的后话。
高处,皇帝看到荣公公呈上来的医案,话到嘴边顿了一下。
正当群臣疑惑地看过去,却见皇帝抬眼俯瞰而来,“朕之六子,镇江陵救百姓有功,当该封王。”
群臣怔然,二皇子神色惊愕,不知为何皇帝忽然改了政令。
高处,皇帝将手边的医案拨到一边,信纸上‘劳神过度,身体亏空’几字正随风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