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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这只是朝廷党争的冰山一角,河水坡一事再如何,呈现到朝廷上的结果就是太子努力推进河水坡管道,但因为户部的疏忽等等,导致原本即将完工的河水坡官道功亏一篑。

    这一结论得出,雅间里的人都沉寂下来。

    太子的好大喜功,徐家的暗地运筹,结果便是一河水坡工匠的性命。

    “把工部贪污的事情捅出去。”沈云飞气愤至极。

    叶玄九摇头:“你把这事说出去,动不了徐家。”

    “他们若是提前这么做。”翁严清这段时间以来,知道徐家办事有多周密,“你随随便便能问出的事,徐家不会防着吗?人牙子堵不住嘴,徐家自然清楚。”

    能在街上打听到的人牙子消息并不可靠,只能说存在这一情况,却不能当成证据。这件事经由的是工部,若是查出工部内部有贪污的情况,于这些老狐狸而言最多再损失一个侍郎侍中,工部还在那,随时都可以再顶上一人。

    况且声望在那,徐家在文臣间的声望,在百姓间的声望,两朝的积累才会让其成为一个权网遍布朝野的家族。

    沈云飞恍然大悟:“我们可以去寻工匠,工匠的证词能用吧。”

    叶玄九皱眉:“哪来的工匠?河水坡无一幸存。”

    河水坡的工程能不能完成,工部的人有百般理由去证明能完成。

    可真正设身处地的是工匠,河水坡的工匠尸骨未必能寻回来,他们如何去问这工匠的事。徐家这招真狠,人死了,有些东西查都没法查到。

    “可以捅出去。”应浮昇看着酒楼外来来往往的百姓,“另外,你们去查,查其余工匠案,把这些案并在一起,将这件事交给大理寺去查,闹得越大越好。”

    沈云飞转身出去,叶玄九面露疑惑。

    翁严清迟疑,看向应浮昇,“这些案,工部会防着吧。”

    “工部的工匠,不止修建管道那些,其余的案,也一并查了。”应浮昇看向翁严清,“尤其是会在兵部留下痕迹的案件。”

    应浮昇站起,让酒楼里的人安顿好那位老妇人,准备回宫。

    未到宫门,路上已有消息在传皇帝请徐阁老回阁处理河水坡事宜,这消息传到百姓的耳中,所有人欢声载道,在他们眼里,徐阁老回阁必然能调动文臣们为百姓们着想,那河水坡附近的村庄就有救了。

    “如今看来,徐阁老回阁阻止不了。”颂安道。

    应浮昇垂眼,毁掉一个河水坡,还给徐家留下了挣名声功绩的好由头。太子在朝堂上夸下海口修建河水坡时,这背后的利益徐家就已经算得清清楚楚,恐怕现在徐家的人已然悄声去处理河水坡的事。

    一到宫中,陈序秋已然在那等候着。

    她在宫中,能听到些许传闻。

    陈序秋给他扎针放毒,避着太医,黑色的毒血从指尖放出,从脏腑深处拔除,每次只能放出几滴。寻常人遭受这等苦楚,在拔毒时早已忍受不住,而眼前这位殿下,明明年纪还小,却能不动声色地承受这一切。

    她小心地取下毒血,余光落在应浮昇身上,后者眉头都没皱下。

    这时,窗外传来声音,她一回头就看到翻窗进来的戚寒舟。

    戚寒舟收到叶玄九的消息,深夜赶到慈宁宫偏殿时,殿中的烛火还没熄灭。他见到陈序秋抬头看来,才想起这殿中还有个江湖人。

    陈序秋默默拔针离开,“殿下这两日要静养。”

    这两位来往,每次都靠着深夜翻窗入殿,不知道的还以为夜会什么。

    似乎听到声响,应浮昇才抬头看来,他最近精神不太好,被陈序秋断了针脉,连藏在枕头底下的东西都被颂安翻出来,以至于陈序秋在时,他只能老实听劝。

    一见到戚寒舟,他就知道对方是为何而来。

    “徐阁老回阁,父皇不得已为之,河水坡的事他会生疑,就会让你去查。”应浮昇看着他,“你要查,不能从徐家入手,以他的能力不会让你查到什么。唯有按照父皇的心意去查,锦衣卫的权柄才能真正到你手里。”

    明明不在朝野,他却仿佛什么都知道。

    “你想让锦衣卫查什么?”戚寒舟问。

    应浮昇笑笑:“我以为少将军会问我,是不是想借锦衣卫的手去推动党争。”

    “霜月的死,让幕后人不敢动作,他不敢动,有的人敢动。”应浮昇的思绪很清晰,“目前看来他所借的都是徐家的手,你说河水坡这一事,在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戚寒舟脸色微变,深深地看了应浮昇一眼。

    “这人的棋子或许布满朝野,但是他的动作慢了。”应浮昇眼中掠过一丝寒光,“太子当朝许下河水坡这一事,在他的意料之外。”

    河水坡看似帮了徐家,实则也有弊端,会让皇帝对徐家更为忌惮。

    以幕后人的谋略,想做河水坡,会更加天衣无缝。太子许下的承诺超出了徐家与幕后人的料算,所以徐家只能借此推动,而在徐家之后的幕后人也无法阻止。

    遇上这种擅长蛰伏的对手,耐心最为重要。

    “说明他的布局因掉了霜月与其余暗桩,出现偏差,分身乏术。”

    以至于太子临门一招,打乱了他的计策。

    应浮昇道:“少将军,机会来了。”

    这几日,陈序秋接连给他拔毒,以至于浮昇的脸色比以往还要差一些,带着隐隐的倦意。他倚着床榻,说话时与平日慢了些,唯独笑容没变,他每次都会挂着那张虚与委蛇的笑,笑容未达眼底,隔着一张乖巧的脸,藏着谁都看不清的心思。

    就像如今这样,把自己最赤裸的恶意袒露出来。

    仿佛在他眼里,交易与利益是必须算得清楚,才不会有负担。

    有些人巴不得与戚家与锦衣卫扯上关系,越亲密越好,应浮昇每次与锦衣卫合作一次,都会相对应给锦衣卫相对的便利,将各取所需贯彻到底。

    “查谁?”戚寒舟只是道。

    应浮昇说:“东宫。”

    动工部,被推出来的都是棋局上的兵卒。

    而牵动徐家与幕后人的布局,仅有东宫。

    “徐家能到如今地位,他下面是层层关系错综,我们需找到该有的铁证。”应浮昇笑着说,却忽然间触及戚寒舟的目光,笑容微止,他说得不对吗?这人这是什么表情?

    “殿下如今几岁了。”戚寒舟忽然问。

    这个问题,突兀到应浮昇神色有些诧异,他看向戚寒舟,试图从他眼底里看出些什么来,却只在他眼中看到自己。

    他斟酌一二,眼看又要到年底,再晃眼新年过去,他很快就要十三了。

    “十二?十三?”应浮昇神色困顿,但还是谨慎回答这个问题:“这与我们讨论的事有何关系?”

    年纪这一事,与应浮昇来说是最不要紧的,年龄是他暂时的挡箭牌,足以让他在羽翼未满的时候凭借这一点去运筹帷幄,博得皇帝的宠爱与信任,才能让他在这场博弈中得到另外的优势……

    思绪间,面前出现一道重影。

    戚寒舟骤然靠近,让应浮昇思绪断了稍许,对方的手按在肩上,等回过神时人已经被按在床榻上了,触及到身后被褥,积累的困意突然间接涌而至,他一抬眼对上戚寒舟的目光。

    “你需要休息。”戚寒舟说道。

    烛光摇曳,戚寒舟几缕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眼底暗色,应浮昇眸光微动,没避开那双眼睛,见他将被褥轻轻拉至他颈间,动作却比往日多了一分不容挣脱的力道。

    像以前一样。

    戚寒舟见人安静下来,将远处的安神香拿近了几分。应浮昇脸上的倦容掩盖不住,话还未说完,那安神香拿近时,萦绕的香气仿佛盖住记忆深处的梦魇,榻边重影相叠,他的话藏于喉间,没有再说。

    不知道是人,还是那加料的安神香。

    强撑的困意终于突破了防线,应浮昇眼皮微垂,最后昏睡过去。

    “多谢少将军。”陈序秋走进来,“六殿下思虑重,安神香也放得远,经常很晚才休息。”

    戚寒舟没应,只是低头看着睡梦中的人,安神香点这么久都没睡着,也不知道强撑了多久。

    见戚寒舟看来,陈序秋神色微敛,而后说道:“碎红子之中的毒素提出来了,也是一种前朝毒素,而且如少将军所料那毒应该是胎毒。”

    “恐怕六殿下自幼的体弱,与这胎毒关系不浅。”陈序秋道。

    “与早产无关?”戚寒舟问。

    他问出这话时,眼底锐利仿若北方的野狼,一瞬间,陈序秋感觉到自己仿佛被看穿,她心中一凛,“我若连早产与胎毒都分不清,进不了这宫。”

    戚寒舟收回视线,余光落在里面休息的应浮昇,转身离开了。

    人一走,陈序秋神色稍缓。

    戚寒舟问出那早产一事时,她想起祖母临去江南前曾说过的话,徐皇后曾带当今太子去草屋问诊,当时诊出的脉象说的是产中不足,徐皇后生子难产,对应起来太子的脉象是对的。所以这一点她与祖母都未曾生疑,直至她摸到应浮昇的脉象,以及入宫后得知,太子与六皇子同日生产。

    一个离奇而惊悚的想法从她脑海中浮现。

    她掩去惊色,悄声退了出去。

    等她走了许久,榻上的应浮昇睁开眼,他微微看向旁边点燃的安神香,看了许久,才伸手将其掐灭。

    陈序秋的药,他从上辈子就一清二楚,“法子也不变着换,”

    “也对,他们又不是前世的人。”

    应浮昇合衣而起,暂且还未到休息的时候。

    不远处棋盘上,属于徐家的棋子七零八乱。

    他深深地望着这一盘乱棋,以徐家为首文臣遍布朝中各处,朝野刚经过贪污经过科举,朝中文治离不开这群文臣,所以哪怕是他父皇,也会被这张庞大巨网所限制。

    徐家可能曾是清流,可越往上走,其下的网就织得越密。

    仅凭清流来往,徐家这样的家族,是拢不住那么庞大的权柄……必然另有隐秘的牵连与交换。徐家门生故吏遍及六部,徐皇后入主中宫为后,女眷联姻宗室,徐氏子侄执掌工部、吏部要职,徐家早已不是单靠清名维系的世家,而是以利益为饵织就的庞然巨网,动辄牵动朝堂根基。

    他神色间多了几分冷漠。

    他想动太子,凭这点,他与这层血缘关系都走不到善终。

    况且,有些根都烂透了。

    原本还想观察些时日,未曾想河水坡事发。

    “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他要查的可不是工部的账。

    -

    徐阁老重回内阁,着手让人处理河水坡管道,太子尤其关心河水坡的灾情,多次与工部的工匠商议,重理河水坡管道。

    应浮昇默许这件事闹得越大越好,于是工匠与人牙子的事,被沈云飞等人传播出去,连同那几宗工匠案全都递交到大理寺。

    大理寺见到这状况,忙递交给都察院一同审理。

    当聚集的工匠案累积在都察院的案前时,众御史走动,都察院的话事人萧砚看着这些宗卷,迟疑稍许,随后下令彻查。

    户部因户籍的事接连被参,大皇子党没有坐以待毙,而是静待时日后,顺天府尹工匠惨死的案子被呈到殿前,大理寺递交,大皇子立刻把握住这个机会,直接将工部待工费有异一事捅了出来,直指贪污。

    “你们工部如何解释?”大皇子在朝斥责。

    四面八方的视线看向徐阁老,而徐阁老沉默甚久,最后道:“陛下有所不知,民间劳役雇佣本就随着工季变动,那些商户颇精,雇佣的费用也会随着增变。工部向工匠收取的银两都是固定的,这些是账目,陛下可明鉴。”

    账目上,清晰地记载了每一笔账目的去向。

    劳役工钱增加时,工部雇佣的费用也会增加。

    相反减少时,这笔费用就会留在工部,以备不时之需。

    徐家是有备而来的,早有账本应对,这本明账摆在这,谁想拿这件事做文章都避不开这点。甚至工部以此事,解释了为何近期待工费上涨的原因,一直以来都是工部自己掏腰包垫着,着实是没办法,这次是因为工期赶,户部为难,待工费才有变动。

    “父亲说,工部的账目清晰,是都察院萧大人亲自核查的。”带着朝间的消息,沈云飞说道:“工部府库的钱,也一一核对过了。”

    应浮昇闻言,“事无巨细?”

    “是。”沈云飞听到这话,迟疑道:“这有问题吗?”

    “那就对了。”应浮昇看向翁严清,轻声道:“百密一疏,那件案子可以递交给大理寺了。”

    ……

    东宫,工部清廉的事传到宫内。

    太子听说这事,心情都愉悦了稍许:“大哥想着把孤往死里压,这段时间来工部的账并无问题,如今他百口莫辩,更加说明户部想压死工部。”

    徐皇后在旁听着,见着太子自信的模样,神色间有些阴郁:“你这次做得不对。”

    “母后,孤原本也想完成河水坡的修建,工部的图纸也无问题。”太子安抚徐皇后,“若非大哥随意乱来,在人数上作假,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

    话还没说完,只见一宫人匆匆来报——“殿下,阁老消息,问您玉兽像的事。”

    “什么像?”太子迟疑。

    徐皇后皱眉:“几年前你送给太后的贺礼。”

    东宫玉兽像,那份贺礼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当时他瞒着其他人让工部找来雕玉师打造,最后却平平无奇。提到这件事,他就来气,见状说道:“怎么了?”

    徐皇后神色微变,忽然间意识到什么:“你当时说私下找的雕玉师?”

    太子当时哪会安排这些,他已然习惯将事情交由给他人去办。雕玉这么大的事情,还是雕玉兽,自然要寻擅长此道的工部去办,“我当时交予工部……”

    “账从哪出的?”徐皇后问:“不是从你府库出的?”

    太子一下语塞:“我就吩咐下去,不太记得了。”

    那么大一尊玉雕,东宫的指令到工部的时候,工部那些官员已然安排好了。

    雕玉师是工部的工匠,玉料从何而来,何人雕刻,其间工费几何。

    这么大一笔支出,自然不可明着记账,且太子命令下去的事,有哪个官员敢找东宫要钱?

    一向清廉的工部,哪来能平如此大的账?!

    太子意识到问题,忙吩咐:“快去,将那份账——”

    话还没说完,只闻宫外声音传来

    “殿下,不好了。锦衣卫持帝令赶到——领头人是戚寒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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