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浮昇低头,看到的是一个小小的臂套,是常驯兽的人会戴的臂套。这东西与他无关,就算去演武场,那些武官们都顾及着他的身体,不会给猛禽靠近他的机会。他自然也没有备着这些,他微微皱眉,看着八弟在宫人拥簇中离开。
“殿下?”颂安见自家殿下有些走神,“是奴疏忽了,该让内务府准备这些。”
应浮昇轻轻搭在自己的腕臂上,残留的体温竟然有些烫手。
他轻声道:“不必了。”
慈宁宫内,扫雪宫人在催促声中走动着,弯腰垂首时,锐利的目光落在慈宁宫内,将方才一幕尽揽在眼中,直至看到应浮昇消失在偏殿门口。
“作甚呢?干完活快走了。”
慈宁宫宫人喊道:“说你,哪宫的?”
扫雪宫人忙赔不是,将面前的雪一扫而尽。
慈宁宫的宫人们四处走动交代,殿侧前方,那里摆放着一座样式奇异的灯器,见扫雪宫人靠近,慈宁宫的管事责道:“这是钦天监吩咐送来慈宁宫驱厄的,你们扫雪的时候注意些,莫损坏了。”
扫帚重重落在地上,扬起残雪。
……
京城北镇抚司内,惨烈的声音起伏着。
诏狱监舍中犯人听到脚步声,个个瑟瑟发抖,宛若惊弓之鸟。
戚寒舟从诏狱间走出来时,叶玄九替他递上巾帕,戚寒舟擦去指缝残留的血迹,神色冷漠无情,“没审出来?”
“没有,几个有疑点的证人全审了,问都说不知。”叶玄九说道:“兵部侍郎胡大人记得锦衣卫的情,给人的时候很痛快,这几个证人,都是胡大人转交过来的。”
因为数月前六殿下在大理寺的举动,三司不敢徇私,这也让他们查兵部变得简单很多,顺理成章摸到了兵部一些旧案,其间就包括几年前传到京中的密令,当时北境快马加鞭送来的急报,到京畿附近就停了。
叶玄九知道少将军一直在查当年幽州城的事,“胡大人说,兵部内恐没有少将军想要的东西。”
意思是,锦衣卫想查的东西,没记录在兵部内。
“兵部尚书呢?”戚寒舟道。
叶玄九沉默,而后才道:“老尚书入冬前急病,我们派人去看过,现在已经有点不省人事了。”
动作真快,兵部先前被渗透太深,胡不遇就算经手,想要彻查也是难事。
偏偏在这时候,唯一算是突破口的兵部尚书病了。
“宫中呢?”戚寒舟问:“他最近如何了?”
“六殿下最近畏寒,今日倒是出了趟宫,但很快就回去休息了。”叶玄九说到这,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少将军,有件事很奇怪。”
“之前六殿下不是让那位颂安公公留意浣衣局的人吗?您知道此事后让我去查,这几个月来我把司礼监跟内务府所有的牙牌契书都翻遍了……符合条件且在浣衣局的适龄宫女乃至姑姑嬷嬷都查了。”
有些事情,宫内宦官难以查到,锦衣卫府库里还残留记载,叶玄九详细禀告:“当时六殿下的原话,说那名宫人应该四十多岁,卑职细查,在奴籍中找到一个符合的人选。只是……”
戚寒舟皱眉看去,见叶玄九神色有异:“怎么?”
“这人曾在坤宁宫当值,但在数年前因犯盗窃罪被驱逐,皇后娘娘念旧,就让她去浣衣局,未曾过多责罚。”叶玄九说到这稍有迟疑,“奇怪的是,自她离开坤宁宫后,凭空消失了。”
戚寒舟神色稍变,他想到先前应浮昇的话,当年幽州城情报有异,从中作梗的人出自朝廷。
可若是宫内不干净……
他吩咐道:“这件事,动用戚家的人脉,务必查出来。”
……
转眼间冬月到底,除夕夜将至,四处张灯结彩。
“殿下先前托叶副官查的人,查出来结果有异。”颂安将锦衣卫查的结果转达,“戚少将军说还会细查,有结果告之殿下。”
应浮昇听完皱眉,这位聋哑嬷嬷在前世帮他甚多,他一度以为对方是戚寒舟的人,才让颂安把消息透给戚寒舟。前世他通过这人知道换子一事,无论如何,此人必然知道当年换子的细节,如今锦衣卫却找不到这个人。
为什么?
幕后人事先处理掉此人?
不该,此人与这件事并无甘葛,幕后人无处循迹。
应浮昇沉思,总觉得事情有点不对。
颂安去查坤宁宫的事,消息却石沉大海,新入坤宁宫的几位宫人除奴籍上有所出入,在宫内的行为举止并无异样。
应浮昇知道此事后,让他继续让人留意。
除夕夜,宫内会举办宫宴,文武百官协同家眷来此庆贺。
应浮昇早早地被慈宁宫的宫人喊起来,换上新衣以及测身量,相较去年,他又长高了些,消息传到太后那时,太后心情愉悦,还因此赏了宫人。
他都记不得前世自己在此时有多高,但他那时候久卧病榻,也无人测量。
“送去她的东西都送了吗?”应浮昇道。
颂安知道指的是宁妃,“送过去了,太医说她最近不太清醒,东西也只让宫人放在外间。”
应浮昇平静地听完,慈宁宫宫人已经准备好了。
除夕宫宴的地点照旧在望月庭,应浮昇身为皇子先到,到的时候,其余皇嗣们也已经到了。远远地,他就看到八皇子给他打招呼,他悄声颔首,见到旁边投来的视线。
几个皇子聚集在一起,应浮昇稍停片刻,刚走过去,大皇子就朝他看来:“六弟来了,现在六弟可不一般了。”
他语气与平时没甚两样,但能听出里面的不满:“大哥往后去大理寺,还得跟你打声招呼。”
应浮昇恭敬道:“大理寺隶属三司,我不过是个监察。”
这时候,二皇子出来解围,笑笑道:“大哥莫说笑了,六弟这短时间身体不好,常在宫中,已经两月没去大理寺了吧?不过六弟实在是福星,父皇常在朝间夸你。”
二皇子先前任职工部,与太子走得近,后来调到吏部,如今在吏部理事,他这话说得巧妙,让人分不清其用意。
应浮昇与他有来有回地说上两句,便结束话题,刚回头时见到旁边站着一人。三皇子相对其余二人偏沉默些,见应浮昇向他行礼,也只是颔首,离他人有数步远,似乎无意闲聊。
三皇兄,先前一直是闲职,前两个月前被他父皇调到兵部。
这人脾气古怪,不喜与人打交道,更喜欢兵器,进入兵部后未曾管事,而是闷头扎进京郊练兵。在应浮昇记忆里,前世这位皇兄最后的归宿在边境,因一次冒进深入敌营,最后落下残疾,再无音讯。
应浮昇垂眼,他进入兵部,与前世如出一辙。
正当他思考时,身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声的呼唤,他稍稍回神,就看到一身影驻留跟前。
见打扮,是皇女。
“皇兄,这个给你。”小公主微微踮起脚尖,悄然塞给应浮昇一颗糖,而后转身就跑了。
“那是三公主,她的母妃是阮嫔。”颂安提醒。
阮嫔这两年没少去太后那,应浮昇隐隐有些印象,但他对这个妹妹记忆不深,似乎经常被阮嫔带到慈宁宫讨好太后。他望过去,小公主跟在阮嫔后面,时不时往他的方向看。
阮嫔看到他,露出温和的笑容,似有亲近之意。
应浮昇移开目光,阮嫔收起笑容,今时今日这位殿下的地位已经不同往日了。
“让你留在他身边多说两句,你怎么就回来了。”阮嫔轻抓着三公主的手腕,想到此处她看向把女儿,语气有些不满:“算了,让你办点小事都办不好。”
三公主低着头,不敢说话,只是悄悄地看向应浮昇。
母妃让她讨好六哥哥,但她不想,她知道六哥哥不在意这些。
转眼间,宫宴开始了。
应浮昇落座皇子席,文武百官聚集,随着宫人高声唤起——他父皇到了。他循声看去,就看到跟在他父皇身边走来的戚寒舟。
两人也有两月没见,比起他微长的身量,戚寒舟拔高了甚多,眉间褪去些许少年青涩,轮廓愈发凌厉,他步履从容跟在帝王身侧,经过皇子席时微微看向应浮昇。
目光短促即开,应浮昇注意到对方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半息。
戚寒舟为天子近臣,座位在武将行列排首的地方。
“除夕宫宴,各位莫要拘束,随意即可。”皇帝说道。
太子离席上前,出声祝贺,以他带头,其余百官纷纷恭贺,皇帝龙颜甚悦。
“太子今年沉稳不少。”皇帝看向他,目光有几分满意。
“今年江南堤坝修筑,殿下与国子监学子出力,协同工匠出了好几份图纸,大大减少工部修筑耗费。”工部尚书出声道。
皇帝见状,意外看向旁边的徐皇后,道:“那确实办得不错。”
“太子也渐渐大了,理应为陛下分忧。”徐皇后轻声道。
听到徐皇后这么说,皇帝恍若才想起来,“是啊,太子也到年纪了。”
先前太子年幼,东宫仅辅佐太子修习课业。
之前太子还有些意气用事,这次工部为南方修筑堤坝一事,太子尤为关注,时常走动,皇帝自然知道为了此事,太子与其伴读周清远没少专研,还引荐不少奇才到工部,这才能在年末竣工。
“既然如此,开年太子便到工部熟悉事务吧。”皇帝道。
太子见状神色若喜,“儿臣领旨,定不辜负父皇所望!”
大皇子闻言冷哼一声,皇子席间众皇子神色各异,应浮昇却在此时看向对面徐家席间,徐阁老未曾发声,皇帝很少问徐皇后意见,但刚刚皇后的回答巧妙,让皇帝注意到东宫。
数月来的“沉稳行事”,皇帝对朝中罚的罚,但太子毕竟是他选出来的储君,敲打半年也够了,是时候再给以糖枣。
云贵妃见状瞪了皇后一眼,她美目流转,忽然道:“六殿下这数月来也办得不错啊,说来他也与太子殿下是相仿的年纪。”
戚寒舟听到这话,看向对面皇子席间的应浮昇,想看看他如何应对。
谁都知道大皇子户部今年被查甚许,云家不敢明着推大皇子,云贵妃这一手直接把六皇子推到台前。这半年来六皇子在朝间声望不低,还受皇帝宠爱,如今东宫开始接触朝间事务,云家自然也不想看到太子独大。
皇帝道:“小六。”
应浮昇正欲起身,动作快了些,藏在席下的小手炉翻了出来,轱辘滚到旁边。
皇帝见他这举动也不恼,“慢着点来。”
朝臣看到此,不敢议论。
太子神色稍僵,但很快缓下来。
徐阁老不动声色,在他旁边的萧砚默不作声地看着,见着那穿着厚实的小圆球走到庭中间。
应浮昇余光掠过那已走远的手炉,抖了抖手忙行礼:“父皇。”
“你在大理寺的差事办得不错,可想要什么赏赐。”皇帝见他穿得厚实,站在太子旁边对比明显,若是脸上多点肉就好了,他见应浮昇欲言又止,“不能推辞。”
应浮昇似乎不知道如何处理,稍作犹豫后道:“儿臣没甚想要的,若要赏赐的话……”
“父皇能给大理寺拨点俸禄吗?儿臣没做什么,但他们忙了数月,少卿大人已经数月不归家了。”
朝臣们直接看向大理寺的位置。
大理寺汗流浃背,在他身后的大理寺官员们眼都直了,少卿更是轻咳一声,提俸禄的事那得过户部递交层层文书上去,结果六殿下这就当着面提出来了。
大理寺正想婉转,皇帝闻言却笑出声,“是朕疏忽了,这几月来,三司确实过忙了,理应该赏。”他看向大皇子,“这事你怎么看?”
户部官员纷纷看向大皇子。
云贵妃刚把应浮昇推上去,结果反过来吃瘪,户部那是大皇子管的,大皇子难道能当着皇帝的面说不行吗?这意味着要从里面拨钱出去,还只能同意。
大皇子忙站起来:“儿臣令人安排。”
大理寺官员们喜出望外,居然有这种好事!都察院与刑部的官员们也意外,这六殿下提一嘴,连同他们都赏上了。而他们顶头上司萧砚稳坐其间,神色未变,与大理寺卿等人站起来谢恩。
三司官员们看向六殿下,果然如同大理寺那群人说的那样,六殿下真是小福星啊。
自从陛下夸过殿下,还经过国子监那群大儒们夸张式的宣扬,隐隐传出六殿下是小福星的说法。民间更为夸张,说六殿下体弱多病,是因为为大渊带来福运。
“吉时到——”庭外传来声音。
应浮昇回神,只见数个穿着奇异的人入内,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抬上来一座巨大的灯器,灯器接连数灯,摆在望月庭中央庭间时宛若一个繁复的灯阵。
“这是——”
“是钦天监为新岁祈福特意准备的仪式。”
两月前,大渊刚经历战争,朝中又动荡数月,钦天监国师观星象数月,以今日辞旧迎新,为国运祈福。为此,这些灯器在这两月间已在宫闱各处聚气,就等点天灯释放除厄。
“请陛下与众皇子上前点灯。”
皇帝往前走,其余皇子赶忙跟上,庭间灯器甚多。
应浮昇原想退后数步,这时候宫人却已经将香烛递到他手间,“六殿下这边请。”
既往祈福都是皇室中人来,应浮昇年纪尚小,本不该到他,可这香烛递到他的面前,他拒绝就与礼不合。他只好跟过去,就看到连八皇子也在其中,他被引到一处灯座前,席间的祈祷舞乐逐渐进入尾声。
应浮昇稍动,皱眉看向庭间,其余人神色自然。
他垂眼看向手中烛光,听旁边的宫人道:“殿下届时点灯即可。”
戚寒舟见到应浮昇走过去,忽然间他鼻尖闻到怪异的气味。
“少将军,怎么了?”叶玄九道。
戚寒舟循着看向异味来源,正是仪式中的宫灯,“有股奇怪的味道。”
“应是钦天监那准备的烛火。”叶玄九道。
不对……味道不像是普通香烛的气味,这个味道过于香了。
“等等。”
戚寒舟欲起身,庭间已响起呼声——
“点灯!”
皇帝先点,皇子随后。
应浮昇香烛碰到引线时,忽觉灯器有些怪异,有声音!?
这时烛火点燃,只见灯器腾空而起,升至空中时顿然燃烧,灯器逐渐形成龙跃之相,铺满整个天际。而就在这时候,应浮昇头顶的天灯燃烧到一半骤然熄灭大半,明亮的火光变成青火,原定龙腾缺了一角,宛若由龙变蛟,令得庭间所有人神色骤变——
那是灾厄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