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怀连驴子都没有骑过, 一下子被抱到马背上,魂飞魄散。
那马儿又向前冲去,颠簸起来, 她感觉坐的很不稳当, 仿佛随时向下滑, 本能地回身拥住景睨。
无意识间, 她死死抓着他后腰上的带扣, 叫道:“要掉下去了,你快停下!”
景睨察觉她紧紧地贴着自己,身上的气息一个劲钻进鼻子, 叫他十分受用, 不由低笑了两声:“抱紧些就掉不下去了。”
善怀听出他语气带笑,战战兢兢抬头看了他一眼, 果然见他唇角上扬:“十九爷!你、你怎么会在施大人家里。”
早在门口一眼看见景睨的身影的时候,善怀便觉着不对头,心中有些揣测,先前齐安询问施押官他亲戚姓什么的时候,因隔着两步,她并没认真听, 但现在想起来, 依稀是个“常”或者“唐”。
齐安向来是个谨慎的,必定也知道是认识的人, 所以才肯叫她过来。
景睨说道:“他请了我,我就来坐坐了。怎么了?”
他满脸的无辜,善怀瞥了眼,又壮胆往地下看去,马儿跑的并不快, 但因是黑夜,地上黑幽幽的,只瞧见马蹄有条不紊地迈动,夜灯下一块块青石地砖,倏忽间从眼前掠过。
善怀忍不住道:“你慢些,我要抱不住了。”她甚至担心自己滑下去的时候,也会把景睨一块儿带下去。
幸而这条街上行人车马不算很多,景睨确实察觉她的手有些松了,知道她力气匮乏,道:“不怕,我抱着你就好了。”得了便宜还卖乖,一手持缰绳,一手又在她腰间紧了紧。
话虽如此,还是担心吓着了她,于是再度放慢了马速。
善怀兀自有些惊魂未定,这匹马太高了,比她之前在县城内见过的那些还要高。
忽然想起村里赶车的葛老五的话,不由问道:“这也是军马么?”
景睨不知她怎么突然问出这话,道:“唔……你知道?”
其实这可不是军马,这是御马,故而比一般的军马还要雄健出色。
善怀想到军马价值百金的话,忽地又想起杜五爷说景睨先前在宫里,迟疑片刻,抬头重新看向他:“十九爷先前在哪里?”
她不大管自己的私事,景睨有些意外,觉着这似乎是个不错的预兆,便说:“先前在衙门里点卯,才遇到他们说孩子满月之类……非请我过来的。”
善怀见他没提“宫里”,也不敢多问,又道:“施大人说,他的亲戚提到的我……他才去请的,你可知道这件事?”
景睨笑道:“哦,这件啊,大概是之前唐谅他们念叨说你做的饭菜好吃,给他听见了吧,他的耳朵倒是长,知道去找你,也忒烦人了,你不喜欢的话,回头我说他一顿,叫他们以后不许去相扰。”
善怀见他竟一无所知,心中却仿佛暗暗地松了口气,忙道:“不是,我没有不喜欢,今晚上夫人给了我不少的谢仪。”
景睨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是吗?多少?”
善怀想了想:“沉甸甸的,在包里,我没有看,但总也要五六两吧。”
“这么点……看不出还是只铁公鸡,”景睨不悦道:“以后不要给他们干了。”
善怀不忿道:“什么话,这分明是很多了,有店内五六天的流水了。”
景睨先是哼了声,听到最后一句,吃惊:“五六天?那还累死累活地干什么?”
他没有经历过底下的市井百态,银钱对他而言只是银钱,从小到大,他甚至极少有自己掏钱买东西的时刻,自己有多少钱也不知道,也根本都不在乎。
在他看来,既然请了善怀出面,百八十两的银子总该有的,且也不算多。
哪里想到民生艰难这种事呢。
善怀皱眉道:“你怎么总这样,我觉着很多了,往常在乡下种田,一年到头扑在地里,也不过是这一天的流水,阿弥陀佛,说这种话是要天打雷劈的。”
景睨还未言语,突然间耳畔就听见一声雷声,他吓了一跳,抬头看向天空,却见不知何时,乌云已经遮蔽了头顶的月光,云层中隐隐地似有闪电。
他低头看向善怀道:“你这嘴是开过光么?”
善怀也着实没想到,忙捂住了嘴,反应过来后又连连地呸了两声,合掌道:“有口无心,大吉大利,不准不准!”
景睨见她如此紧张,倒是又笑了,此时平地风起,街市上原先慢悠悠地行人也察觉到天气变化,忙加快脚步。
善怀看向街头,忽然察觉自己仿佛没来过这里,又恐怕是因为夜间看不真切,便道:“这是哪儿?”
“这……朱雀街吧。”
善怀问道:“我是要回骡马市看看店内的,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景睨道:“那条路人多车多,走的慢,所以拐个弯。”
善怀用怀疑的眼神看他:“你不要骗人。”
景睨睁眼说瞎话:“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善怀不语。
此刻马儿已经是徐步慢行了,善怀也不似最初那样恐惧,又察觉景睨揽着自己,应当无碍,便慢慢转头看向眼前高头大马。
马儿昂着头,健硕的马颈上,长长的马鬃被梳理的很整齐,虽然跑了一路,却竟不显得凌乱。
善怀头一次跟这种大马距离如此之近,忍不住抬手想要摸一摸,又有点胆怯。
景睨笑道:“你只管摸,它又不会咬你。”
善怀这才大胆地将手摁过去,厚厚的马鬃,手感有些偏硬,再往下,是健壮的马颈,摸上去,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力道感,而且很温热。
“它身上好热……”善怀有些惊奇。
景睨微微歪头,望着她目光闪闪的样子,竟极为耐心:“当然了,先前没让它跑快,若是真的疾跑起来,比现在更热,还会出汗呢。”
“出汗?”善怀闻所未闻:“那怎么办?”
景睨道:“通常不用管,要是大热天就得给它洗冷水澡,只要别缺了水就行了。”
说到这里,又是一声闷雷,善怀吃惊:“好像要下雨了。”
景睨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拐了个弯,走了一段,善怀总算看到眼熟的店面,知道他果然没有骗自己。
这条街上人多眼杂,善怀不想让众人看到这幅情形,便道:“你把我放下来,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景睨哪里肯:“天晚了,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已经不远了,我认得路,”善怀急的抓住他的衣襟:“你快停下,我不想叫人看见。”
景睨勒住马儿,垂眸看向善怀,一阵冷风吹来,脸上有点湿湿的,抬头,却见天空有晶莹的雨滴砸落,原来真是下雨了。
善怀趁着他愣神的功夫,挪开他的手,心一横,大着胆子从马背上向下滑去。
这御马比寻常的马儿要高大,从马背上下去,比在车辕上要高多了,所亏景睨眼疾手快,又抓了她一把,善怀双脚落地,微微踉跄,总算没有摔倒。
也亏得这御马被训练的临危不乱,不然给她这么摇摇晃晃的乱碰,必定要躁动起来。
景睨见她如此固执,一时竟不知说什么,脸上虽有些湿湿的,嗓子眼里却发干。
善怀早往前跑了两步,忽然站住。景睨心中升起一丝希冀,却见善怀回过头来,一个在马上,一个在地上,四目相对,善怀道:“十九爷您也快回去吧,别淋了雨。”她转过身,拎着裙摆往前跑去。
景睨眼睁睁地看她飞跑进街中,眉头紧锁,竟愣在原地没有动,直到马儿打了个响鼻。
这会儿因为打雷闪电,行人有的躲避,有的回家,街上清冷了不少。
景睨垂眸,正要调转马头,忽然听见有孩童们的叫声从身后传来,吵吵嚷嚷。
他转头看去,却见是三四个孩子蹲在地上,其中一个手中拿着一根木棍,不知正做什么。
马儿缓缓转身,耳畔传来尖利的叫声,像是猫儿惨叫。
景睨皱眉看去,微弱的灯光下,依稀瞧见几个孩子围着一个黑乎乎的小东西,木棍戳过去,那小东西便大声尖叫。
他本不想理会,打马向前,偏偏这时侯,其中一个孩子站起来,抬脚踹了一下那小东西。
那小东西翻滚着,滚往路中间,又趴在地上,抬着头绝望地惨叫。
景睨的马儿走的快,马蹄几乎就要踩过去了,生死一刻,他反应极快地将缰绳一拉。
御马脖子一扭,马蹄向前迈出,又收短了步子,铁蹄堪堪地落距离那小东西数寸边沿。
景睨皱眉低头,见黑乎乎一团,似乎有血,又好像沾了泥,却还昂着头大叫。
几个孩童站在街边上,有人盯着那小东西,有人看向景睨,望着他的气势,竟有些害怕似的,忙一哄而散了。
景睨本该不理会这种没要紧的琐碎,但在这瞬间,他翻身下地,上前,将那尖声叫着的小东西拿在手中,才发现原来是一只小奶狗,眼睛都还没睁开,叫的时候,粉红的嘴张开,边上带着血。
就在这一刻,雨劈里啪啦地落下。
善怀拎着那两包点心跟酥糖,飞奔回店里,却见店门已经关了。
隔壁卖馒头的正也在上门板,见了她便道:“向娘子回来了?先前您那账房先生自去了,似乎是热汤饼都卖光了,天又不好,所以那两个伙计也早早地把门关了。不如叫一叫?”
善怀本来想齐安还在这里,如今听他回去了,难道自己要留宿在这里么?
当下道:“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转身,趁着雨还不算大,急急忙忙往祥福里的方向赶去,才出了街口,雨点便密集起来。
善怀抬手遮着眼睛,一手护着那两包点心,依旧往前去。或许对于城里人来说,淋雨是要不得的,但对她来说,却是司空见惯,就算是深秋的冷雨又如何?之前抢收庄稼之类的,也多半都是这种天气,毕竟老天爷最爱耍弄人,有时候深更半夜起来冒雨收拾的时候还有呢。
正跑着,便听见身后马蹄声响,似乎有些熟悉,善怀回头,雨雾之中,依稀看清楚正是景睨去而复返。
善怀后退两步,又怔怔地看着他。
景睨飞马来到她身旁,望着被雨淋的半透的人,抿了抿唇,张开手。
善怀摇了摇头,景睨喝道:“上来!”
她下意识要转身,蓦地想起在施武官门口一节,难道她能跑的比马儿快。
景睨俯身将她抱了上来,揽在怀中,把搭在身后的披风往前一扯,宽大的披风兜头将她盖住。
善怀觉着自己仿佛钻进了母鸡翅膀下的鸡雏,这披风似乎并不透水,里间竟是干燥的,
这一场急雨来的猝不及防,但其实善怀早该知道,毕竟先前挑选开业的黄道吉日的时候,颜垂缨就曾说过会有雨。
街上的行人已经跑的差不多了,长街显得十分空旷,正好儿给了御马大显身手的机会。
善怀躲在披风底下,越发不辨南北,只觉着马儿跑的飞快,如腾云驾雾般,不过一刻钟左右,便停了下来。
她只当是回到了祥福里,正要探头出来,景睨却解开披风领子,越发把她裹住,翻身下地,顺势将人抱着,向着门首走去。
两个门房听见动静,急忙开门:“十九爷!”
景睨一扬首,门房忙去牵住马儿,景睨自己抱人一径入内。
直到入了风雨连廊,善怀才总算又从披风底下钻出来,左顾右盼,忽然发现这似乎不是在祥福里。
“这、这是哪儿?”善怀惊愕地问。一瞬间心里有些害怕:难道他把自己又带到侯府了么?
景睨道:“这是咱们的家。”
“谁……谁的?”善怀眼睛圆睁。
乌黑的发丝紧紧地贴在白生生的脸上,肤色被雨水浸润,越发显出一种润泽鲜明的白,双眼中水雾看着如同是泪影一般微微闪烁。
景睨道:“你忘了么?也是,你从没有来过。”
善怀眨了眨眼,蓦地想起来,这必定就是之前景睨说过的那个……他给自己买的房子了:“你怎么把我带到这儿来了?我要回祥福里的。我不回去,齐爷……”
“放心吧,他比你想的聪明。”景睨脚步不停,说话间已经过了正厅,往后宅而去。
这一出宅院也是三进的,却跟祥福里不一样,这里的后面宅院有一重二层的小楼,楼前有池塘,假山,各色花卉,东向的风雨连廊更是从墙边向上蜿蜒,能直接通到二楼上去,园林设计巧夺天工。
之前买了之后,景睨来看过两回,指点着添置了些东西,满心盼着要过来住,谁知被善怀连续泼了冷水,一时就闲置了。
所以本来要安排的仆从之类,也并未配置,只有两个门房负责看着宅子。
幸而东西还是齐全的,毕竟景睨吩咐过,唐谅就按照即将入住的规格布置,什么家具摆设,床枕被褥,甚至柴米油盐,锅灶碗筷等都一应具全。
景睨踹开门,到了里间,把善怀放在榻上,将披风扔到一边,随手拉了床被子把她围住。
方才入内之时他就察觉,她在瑟瑟发抖,也不知是害怕,还是太冷了。
但就算如此,她手中拎着的两包点心酥糖,倒还是紧紧地没有放下。
善怀被柔软的被子围住,发现在榻上,这才松开手,又忙把被子撩开,抬脚下地。
景睨正自寻烛火,见状道:“下来做什么?”
善怀道:“我身上有雨水,把被子弄湿了不好。”
景睨啧了声,把她抱了回去:“人要紧还是被子要紧,就算弄湿一千床也不算什么,别动。”
忽然想起一件事,在怀中摸了摸,摸出一个小东西,递给善怀道:“让它一起暖和暖和吧,只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黑暗中善怀只觉着他递过来一个软乎乎之物,有些凉沁沁的,吓得几乎扔掉。
“这是什么?”她愈发抖起来。
景睨道:“路上捡的狗,还太小了,未必养得活。”
“狗?”善怀的眼睛蓦地睁大,几乎忘了冷:“是小狗?”
她的语气居然带着几分激动,似不可置信一般。
景睨正摸到了一根蜡烛,回头看了眼:“是啊,大概还没足月。又被些小孩儿打过,恐怕受了伤……”
“小狗儿……”善怀喃喃,这会儿景睨用火折子点了蜡烛,烛光摇曳,照出她湿润润的脸,双眼又是惊喜又是担忧地望着手中捧着的那小奶狗。
本来围在肩头的被子滑落,善怀也没顾上,只把奶狗往烛光下挪了挪,想要看的仔细些,那小狗子原先被收在景睨怀中,大概是察觉暖意,加上累了,便昏睡过去,此刻被灯光一照,又醒来,微微摇晃着头,嘴里发出微弱的叫声。
“它它……它还活着,”善怀惊喜交加,又细细打量小狗身上,果然发现好几处伤,顿时心疼起来:“这么小就受了伤,可怎么办,它会没事么?它在叫什么?”那小狗仿佛听见声响,向着善怀方向挣扎过来,不住地在她手上拱来拱去。
景睨啼笑皆非,道:“它或许是饿了,试试看吧。”
“饿了……对了,我有点心……”善怀想起自己那包不离不弃的点心,正要去取忽然又停下:“不对,这么小的狗儿好像只能喝奶,哪里有奶呢?”
景睨的目光忽然开始不受控制的乱窜,幸亏善怀今日穿的是那身粗布衣裳,就算被雨湿了,也未必十分显露身段,但他的心里,却有那没穿衣裳的一番光景,当即咳嗽了声:“别只顾管它了,自己把湿衣裳换下来……”
此刻才后悔没有在此地配备几个丫鬟,没法儿洗热水澡了,忽地想起善怀喜欢喝那什么……红糖姜水,心头一动,对她道:“你换衣裳,我出去看看。”
善怀的心思都在那只狗身上,等景睨出门的时候才想起来他似乎也淋湿了……不该这会儿出去乱窜的。
景睨来至厨房,冷锅冷灶,他翻找了一下,没寻到什么生姜,倒是找到了糖,可又没有热水。
柴火倒是现成的,景睨搬了个炉子,想了想这炉子是如何使用的,便要点柴火生炉子。
不多时,一股浓烟从灶下窜了出来,幸而是夜间又是雨天,不然的话,必定会以为是走水了。
景睨咳嗽着窜出来,站在廊下:“老子就不信了,连个火都生不了?”
正咬牙切齿,小天寻了来,之前小天跟另外两名亲随一直尾随在后,那御马又快,便慢了一步,如今见景睨脸上带着灰,吃了一惊,忙问缘故。
景睨见来了人,当即放弃先前的豪言壮语,道:“哪里有红糖姜水,弄些来。还要热水。”
小天见他白皙的脸上抹着灰,不敢言语,忙道:“十九爷别急,前街上就有饮子店,我叫他们去买些来就是了。”
景睨突然想起那小狗,又道:“还有,弄点奶来……”
小天眼睛溜圆,试探问:“奶?十九爷要喝什么奶?”
景睨张张嘴:“狗,是小狗要喝的奶。”
他愤愤地说了这句,身心有些烦躁,道:“拿一壶酒来。”
小天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当即便吩咐一名亲随立刻去买饮子,顺便弄点鲜羊奶,自己则去库房寻酒,他记得先前来的时候,曾见着有一坛酒在这里的。
小天寻了酒来,另一名亲随已经生了火,用热水烫了酒。
景睨斟了一杯,暖暖地喝了,望着屋檐下渐渐成串的雨幕。
先前在施押官府里,只喝了几杯,并未多饮,他不爱红糖姜水,又觉着身心略躁,恐怕受了寒,便只喝两盅压一压。
不知不觉,眼神便有些迷蒙。
不多时,景睨亲自捧着一盆热水来至房中,对善怀道:“快快擦洗擦洗,免得受寒着凉。”
善怀方才给小狗儿清理了伤处,幸而都是皮外伤,不算严重。
就是大概饿了,总哼哼叽叽。
善怀仓促间找了找床头柜子,并没找到任何女子的衣装,倒是看见两套男装,似是景睨的衣裳。
这毕竟是新地方,景睨喜滋滋地先把自己的一点家当弄了过来,只想善怀的日后再弄。
因此善怀只把外衫脱下拧干了水,又擦了擦头发,幸而下裙并没有湿透,凑合凑合还能穿。
景睨见她没动,忽然想到,便拉着她的手,来到旁边的东屋,指着桌上地面几个大箱子道:“你的在这里。”
善怀看着大大小小的箱笼,怔住:“这是什么?”
“衣裳之类。”
景睨先前确实没想到给善怀置买衣物,只是那夜在侯府被四小姐说过之后,半是赌气,半是认真,便叫唐谅吩咐成衣店,送了几件过来,虽不曾过目,但总归都是上乘的。
善怀半信半疑打开箱子,满目的绫罗绸缎,叠放的十分齐整,显然是从没有动过。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景睨道:“没有家常的么……”走到另一个箱子旁打开,这一箱子才是家常的中衣裙裤之类。
还有一个箱子里的,却是夹棉的厚衣裳,以及毛料子的,还有两个小些的箱笼,一个是格子状,鞋袜之类,另一个则是大毛的风领,头戴的卧兔,以及暖手,从头到脚,一应具全,足够应付不太冷的冬日了。
善怀屏息。
“快挑一挑,”景睨催促,“不然水就凉了。”
湿衣裳贴在身上毕竟不舒服,善怀好歹挑了一套棉的中衣,因觉着冷,便又选了个夹棉的袄子,一件百褶裙。
草草擦洗之后换上,景睨便又敲门而入,手中竟端着一个碗:“快来喝。”
善怀很惊疑,看看他手中之物,又看看他的脸,从方才端水她就留意到了,他脸上蹭着好几处黑灰,这会儿却收拾干净了,也换了一身衣裳。
“你不是最爱喝红糖姜水么。”景睨把碗端到她身旁:“赶紧喝了驱寒。”
善怀屏住呼吸,接过碗,闻着生姜辣辣的气味,红糖甜丝丝的味道,自己尝了口,暖热的气息沁入五脏六腑。
“好喝么?”景睨问道。
善怀神情复杂地点点头,又道:“你呢?”
“我已经喝过了,对了,还有这个。”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长颈瓶,取了个三才碗的杯碟,拔出瓶塞倒出雪白的羊奶。
那小狗早就饿得般晕了,闻到味道,拼命爬过来,张开嘴吧唧吧唧地开始狂喝。
景睨笑道:“这小东西之前在我怀里的时候,就发疯一样咬来咬去,把我当它的……”察觉不对,急忙打住。
善怀本有些不安,望着这小狗大口大口地喝奶,模样实在可爱,又听景睨这样的话,竟不由地笑了起来。
景睨不晓得自己多久没看到她这样笑了,一时看怔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小狗喝奶发出的响亮声音,不多时已经喝光了,还意犹未尽舔那盘子,大概是吃不到,就又哼唧起来。
善怀听的心软,见景睨不动,便自己去取了那瓶子,又给它倒了些,又见它小肚子鼓起来了,还怕吃撑了,小心地用手试了试,又轻轻地抚摸小狗头:“可怜的小家伙。”
正满心爱惜,景睨慢慢地握住她的手。
景睨道:“你对它,比对我好。”
善怀忙把手掣回:“十九爷身份尊贵,怎么跟这个小狗子比。”
“我若身份尊贵,你岂不是更该对我好么?”
“十九爷身边不缺对你的好的人。”
“那些我都不要,我只要你……对我好。”
善怀竭力不去看他,只望着那仍旧想继续喝奶的小狗:“我不知该怎么对、对你好。若十九爷也跟这小狗儿一样,只要吃饱了就行,那……自是容易的。”
景睨幽幽道:“真的吃饱了就行?”
善怀到底跟他相处久了,即刻听出一点弦外之音,慌忙道:“我是说喝奶、我是说吃东西……你不要乱想。”
“我乱想什么了?”
他的样子倒是有些无辜似的,善怀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冤枉了他,便扭开头:“你饿不饿,我这里还有一盒点心,刚才看过没有淋湿。”
景睨从后面将她环住:“我是饿,也确实想吃饱,你就不能像喂它一样好好地喂我?”
从跟他相识,一旦他口中出现“吃”这个字,似乎总没好事。
善怀心跳如擂,又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先前只当是在武官府里喝的,此刻才觉着有些过分浓了。
偏偏那只大手轻车熟路地扣上来,仿佛在感受她的心跳。
外头的雨声逐渐大了,哗啦啦,铺天盖地。
酒气伴着潮润的雨的气息,席卷而至。
景睨靠在善怀身上,深深呼吸:“你就不能像是……哄它一样好好地待我么?”手上越来越紧,轻轻亲吻她兀自湿润的鬓发:“只要你说心爱我,求一求、哄哄我……你要什么,都给你……好么?”
作者有话说:
小景:春夜喜雨,全文背诵
善怀:知识盲区
小景:教学时间到
小唐:小狗在哪里
小景:一只在炕上,一只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