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猛然看见景睨捧着的那两本书, 无法形容心中的惊疑。
景睨年纪不大,之前又总是一派少年心性,除了习武就是在朝堂上咬人, 就算侯府曾经想给他许一门好亲事, 他也全不耐烦。
皇帝宠他, 便由着他的性子, 还以为他会一直都这样……
没想到转变的这样快, 先是把自己的《秘戏图》偷偷拿走,如今更变本加厉了。
要是他只拿《素女经》倒也罢了,毕竟那是讲究阴阳和合的, 可以理解为他想要“更上一层楼”。可是《龙蜀经祈嗣全书》, 尤其其中“祈嗣”二字……顾名思义,“嗣”乃是“子嗣”之意, 这本书虽也讲述了好些和合之法,但总体却是讲究如何绵延子嗣的。
只因为涉及玄虚之术,比如经文咒语之类,故而皇帝才留在此处。
靖信帝惊动,不由放下手中的御笔,起身转过来。
景睨因发现东西掉了, 赶忙收拾, 倒是有几分做贼心虚了。
靖信帝踱到他跟前,从他手中要抽出那本《龙蜀经祈嗣全书》, 景睨握着不放手,靖信帝狠狠瞪他一眼,他才总算妥协。
皇帝瞅了一眼手中的书,没错儿……起先还怀疑自己眼花了呢。如今亲眼看着,倒还不如眼花的好。
“看这个?什么意思?”皇帝把那本书在景睨跟前抖了抖。
景睨笑道:“闲着无事看看罢了。”
皇帝眯起眼睛道:“你这个小子, 才学会走路就想跑……不对,看你这混账模样,倒是想要先飞了。”
景睨翻了个白眼:“谁才学会走路,难道不兴我博览群书?”
皇帝点了点他,把那本书丢回去:“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听说那个妇人、有个儿子,你是不是觉着不是你亲生的,也想弄一个出来。”
景睨听他提起大原,却没有着急回答,反而转头看了眼在桌边伺候的杨公公。
杨公公跟他目光相碰,脸上泛出忧色。
景睨叹气道:“皇上,其实那个孩子,也不是她亲生的。”
皇帝扭头,笑容微妙:“哦?不是么?朕还以为你喜欢这种成过亲有了孩子的、故而不想要朕赏赐的宫女呢。”
景睨啼笑皆非,赶着把那两本书先塞进怀中,才道:“什么这种那种,我看上的是她的人。”
皇帝望着他的动作,不知该说什么好。
景睨却道:“皇上,可还记得宁王么?”
皇帝脸色微变:“嗯?好好地怎么提起他来了?”
宁王殿下身份特殊,算来乃是当今皇帝的叔叔,先帝的弟弟。
有一宗宫闱秘闻,说是之前皇祖在两位皇子之中,更喜欢年纪更小的宁王,一度想要废除先帝的太子位,传位给宁王。
宁王手足情深,跪了几天几夜恳求,皇祖才并未改立太子。而后先皇继位的时候,曾经许诺过,将来自己百年千岁后,会将皇位传给宁王,便是“兄终弟及”的意思。
可是……后来先皇驾崩,靖信帝继位,并没有宁王什么事。
宁王人在洛都,也一向安分,并没有什么怨恚之语,可是三年前,陆陆续续有人弹劾,说宁王串联朝臣,私藏甲胄,意欲谋反。
皇帝命人去查,却不知为何,人还没到洛都,宁王便已经举家自焚而死,就连当时才三四岁的小世子都一并罹难。
此事让靖信帝大为震怒,但人都死了,为时局稳固,便并没有大肆追查,只把洛都地方官员、并之前诬告宁王的几个御史,查明有身上不干净的,暗中料理了了事。
此后,皇帝感念宁王的仁善德行,又追谥了宁王为“仁敬皇帝”。
所以此时景睨提到宁王,皇帝立刻猜到事情不简单。
景睨看向杨公公,皇帝顺着瞧了过去,杨公公上前跪倒:“万岁爷容禀,是奴婢奉命前往永平府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一孩童,那容貌,却有些像是……之前的宁王殿下。”
“莫非那孩童……”皇帝看了眼景睨,心如电闪:“就是……就是跟着那妇人身旁的小孩子?”
景睨道:“我虽见过宁王殿下,却是很小的时候,早忘了他的样子,只是看杨公公神色不对,才留意到。”
皇帝定睛望着杨公公:“该死的奴才,为何不早说?”
杨公公苦笑道:“万岁爷,奴婢本来想查明白了再跟万岁爷禀告,难不成看到有个孩子有两三分相似就要惊扰万岁爷?那不成了谎报军情了么……更何况,之前宁王府查出的尸首,也有一具小孩儿的尸身的,原本没什么可怀疑……何况奴婢们查来查去,也查不到什么究竟,只能权且把这件事揣在心里,若不是十九爷如今说起,奴婢还不知该不该告诉万岁爷呢。”
皇帝道:“怎么查不到?他的出身……他家里的人……”
景睨道:“这件事说来有些离奇,他是金沙县一个程姓地主老来得子,三年前那地主暴毙,家业败落,他就跟着寡妇回到了乡下。”
杨公公接口说道:“那程员外死后,家里的人树倒猢狲散,都不在本地了,竟只有这孩子跟那寡妇,竟无任何异常。”
皇帝皱着眉,目光闪烁,终于道:“你办事也这么糊涂起来,别人找不到,不现成的还有这两人么?不能动那孩子,那寡妇如何?一个妇人,难道问不出一句实话?”
景睨说道:“要能问出来,就不会这样为难了。皇上该知道廷尉那里有银针刺穴的本事,会叫人不知不觉中说出事情的真相吧。”
皇帝自然清楚,惊愕问:“结果呢?”
当时在金沙县里,景睨受伤先行同杨公公离开,唐谅众人随后。只是唐谅另有一件秘密之事,外人都不知道。
先前审问谋害景睨的乌萧之时,用了廷尉的招供秘法,因为关于大原的身世一直找不到其他线索,唐谅就冒险、趁着秦弱纤外出之时将她绑了。
为防止打草惊蛇,只在迷晕了她后,又用银针刺穴的秘法,只让人在那半生半死迷迷糊糊中、不知不觉说出最隐秘的实话。
谁知,那秦寡妇口中说的,都是些令人听不懂的离奇之谈。
那会儿唐谅因担心兹事体大,屏退左右,只他跟杨公公身边一个心腹。
那心腹询问秦弱纤大原的来历,秦弱纤说道:“什么来历,那不过是个讨人嫌的孽种,不重要的角色罢了,他本该死了的……”
问为何“本该早死”,秦弱纤道:“他掉进河里,本该淹死,可偏偏没有死……真是奇了,都怪那个蠢笨东西,我告诉她那法子可不是真叫她救人的,该死……”
唐谅不知道有这件事,但他想听的自然不是这个,便又问:“那大原是否你亲生的?”
秦弱纤说道:“自然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亲生与否么,毕竟那小崽子眼睛毒的很,他不把我当娘,我自然也不把他当儿子……”
既然是她肚子里爬出来的,自然是亲生的了。但听她的语气偏偏古怪。
唐谅问道:“他为什么不把你当娘?”
秦弱纤恍惚道:“许是他觉着我不疼他,不如那个蠢笨东西。”
唐谅明白她口中“蠢笨东西”多半是善怀,杨公公的人却不知,正要问,唐谅拦住,只问秦弱纤道:“你可知道什么最要紧的秘密?”
沉默了半晌,秦弱纤说道:“我知道剧情,其他人统统都是炮灰,我才是他的白月光,注定躺赢……”
唐谅跟杨公公的人对视,都觉着这个女子好似疯了。说的什么不通的糊涂鬼话。
最后唐谅单刀直入:“你跟宁王有没有关系?”
秦弱纤回答:“什么宁王?大概也是个不重要的炮灰吧……”
虽不解,还是把秦弱纤所说一字一言都记录明白,秘密地送到京内。
这些事杨公公知道,景睨也知道,但他们望着那书册上黑白分明的字迹,却也有一种那女人仿佛不正常的感觉。
其实关于大原落水的事,没有人比景睨更清楚,又看秦弱纤的供词,景睨大概知道她是何意。
但其他的话,却也在他理解之外了。
杨公公把随身带着的记录册子递给皇帝。
皇帝见他身上带着,就知道他确实没有隐瞒之心,只怕是在找机会禀告。过目后,自然也云里雾里。合上册子问:“那个妇人如今如何,是还关着?”
杨公公道:“因为担心有别的牵连,以免打草惊蛇,问话之后就放过了。那妇人自身并不知晓曾被人审问过,也未惊动别人。”
底下有一句没说出来的是——那妇人近日也跟人上京来了。
皇帝思忖半晌,却也了解了杨公公跟景睨为何不上报,这完全没有任何真凭实证。这妇人的话又离奇荒谬,古怪的很。
“看样子,朕需要亲自见一见那孩子了。”皇帝喃喃说道。
这日,大原休假,善怀正好领他去了骡马市。
昨晚上她想了半宿,今日带了大原来,让他帮忙点看昨儿颜垂缨叫人送来的东西等,又叫看店的伙计去粮油铺子一趟,要昨日送东西的单据。
那掌柜虽得了颜垂缨的吩咐叫不必算钱,但既然人家问了,想必要有个明细,因而也给了。
善怀拿了后,见竟有七两银子,吓得她差点拿不住那张纸。
又询问那小伙计这店铺的租金几何,是否知道,小伙计倒是伶俐,说道:“三爷的话,叫娘子随便用就是了,开张了之后再做打算,这会何必着急。”
于是善怀就叫大原写了个单据,先把昨日的食材等物的银子写明是借颜垂缨的,最后落了款,写了自己的名字,只等颜垂缨来便交给他。免得不明不白的。
可巧不到正午,颜垂缨亲自来了,还带了个做好了的匾额,拿进来给善怀过目。
大原在旁看着,见那字体峻拔而隽秀,格外出色,写得是:向娘子食铺。
颜垂缨笑道:“这个名字可好?我没问你,自作主张写出来叫人镌刻了。”
善怀看着那“向娘子”三个字,这还是她头一次,这样……虽不是全名在上面,但已经足够“招摇”,她脸上红红的道:“不知该怎么相谢三爷。”
颜垂缨道:“何必,你不嫌弃就是了。”
善怀忙又从袖子里拿出那张借据,双手递给他,颜垂缨不知何物,低头看了会儿,望着她的签字,面不改色笑说:“罢了,既然你执意如此,我先收着,只是千万别着急,先前说过万事开头难,只等以后再说。”
善怀昨夜把颜垂缨带的三色鲍螺拿出来给大原吃的时候,就告诉了大原,说是遇到了他的远亲,算是舅舅之类。
大原心里有数,便并未说破什么。
如今见到颜垂缨,又看到他写的那一笔字,字如其人。
又知道他为了这店铺,颇为费心,因此越发不会揭穿了。
他便只叫“舅舅”,并不说别的。颜垂缨望着他道:“我叫人买了点鞭炮,等开张时候点起来,你去拿两个玩儿吧。”
大原十分欣喜,跑出去捡炮仗玩去了。
两个小伙计陪着大原出门,店内无人,善怀说道:“我看楼上一时用不着,心想或许可以搬来这里住着,不知能不能。”
颜垂缨道:“这里任凭你用,自然不必询问别人。只不过……我听闻那孩子如今在颜家学堂读书?若搬过来,距离就远了。却不方便。”
善怀踌躇中,颜垂缨笑道:“却不急,前些日子我听闻学堂里说,要开夜书,若有些家住的远、或者家里不便的孩童,就可以住在学里,吃住全免。”
善怀听到这里才反应:“三哥,那个、那个学堂该不会是你们家里的?”
颜垂缨笑眯眯地望着她:“可不是巧了么?我原来也不知道,昨儿才听说的。”
善怀听他说“昨儿”,顿时想到昨日那一场大闹,便沉默下来。
昨日颜垂缨回家,他的侄儿颜傾便将学里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他,颜垂缨其实早知道大原在自己家的学堂,但听颜傾说景睨竟然亲自去了,景栎还叫那美貌妇人“婶子”,这着实惊到了颜垂缨。
他知道善怀在祥福里,便以为善怀是跟了杨公公的,而且他了解景睨的性情,所以想象不出,景睨会跟善怀有什么交际。
若不是还相信自己的小侄儿不是那种夸大其词的,几乎以为是小孩儿胡说。
颜垂缨屏息,又一笑道:“你愿不愿意让那孩子留在学堂里?其实你放心,这规矩不是新才有的,颜家向来注重教育之事,几十近百年都是如此,资助贫寒学子、吃住全免之类的事情也从来都在做。不单单为了一个人。而且这两日就会请国子监德高望重的大儒亲自教课,所以以我的意见,最好还是抓住这个机会。”
颜垂缨这番话倒不是虚言假套,颜家确实很在意教育,历年来也资助过不知多少寒门学子,好事做尽,此时本朝中就有得益于颜家教育的朝臣,影响深远。
善怀听他一一说来,又听说国子监的大儒,自然心动,只顾连连点头:“我没什么见识,自然都听三哥的。”
两人说到这里,就听到外头“啪”地一声响,又听到孩童嬉笑,原来是大原点了一个炮仗,引动了街上的孩子们围了过来。
善怀转头看向门外,只见人来人往,耳畔听颜垂缨道:“有一件事,也许唐突,只是我心里实在疑惑,少不得问一问。”
“三哥想问什么?”善怀转回目光。
颜垂缨看着她,她低眉顺眼的时候,便似婉约仕女图画,可当这么略带惊奇地抬头凝视着人的时候,黑白分明的双眸里浮现浅浅的天真,实在可爱可贵。
“昨日……学堂里发生的事我听说了些许,好似是……景、十九郎也去了,你认得他?”
善怀眉峰微蹙,眼眸低垂。
颜垂缨心中一叹:“你跟他……是如何?”
外头孩童的叫声仿佛停了停,颜垂缨目光转动,瞥见铺子门口处,静静地站着一道身影,不用多看,只扫见了缎袍袍摆上绣着的山水图纹,便知来人是谁。
只不知为何,他站在门边上,未曾入内。
颜垂缨心中微动,刚要张口转开话题,只听善怀道:“十九爷是贵人,现在……也不过只是认得罢了。”
门口的人影一晃。
颜垂缨缓缓吸气,心头转念,索性道:“我听闻他似乎对你颇为不同……难道没有什么打算?还是他们看错了。”
“十九爷的性情,我……我也难说。”善怀本能地不想谈论这个,转开头道:“三哥,你说挑个黄道吉日,不知可有了么?”
颜垂缨正要回答,只听门口道:“哦,什么黄道吉日,说出来也让我听听。”
那人终于按捺不住,一撩袍摆,迈步走了进来。
善怀惊得起身,把凳子都撞的一晃,颜垂缨却早就知道,依旧面不改色,稳坐钓鱼台。
景睨一手负在腰后,一手把袍子往旁边用力一甩,刷地发声,甩出了几分怒气。
善怀见他一步步走进来,像是山雨欲来似的,简直想要后退,又勉强止住。
此时颜垂缨方站起来,向着景睨迎着道:“没想到京城也是这样小,处处都叫人碰见。”
景睨止步,目光从善怀身上挪开,瞪向颜垂缨:“是啊,我竟不知道,大名鼎鼎的三铁监察……镇日在忙这些了不得的惊人大事!”
颜垂缨一笑:“说话别带着气,我也是才知道……原来十九郎君,竟然也认得向娘子。”
景睨道:“你们御史台无孔不入的,怎么竟会才知道?”
颜垂缨哑然道:“大概是灯下黑了吧。”
他一向深知景睨为人是个最骄矜而不近女色的,就算知道景睨是跟杨公公等一起回京的,他宁肯怀疑是杨公公临老发癫不正经起来,也不敢相信,竟是这小景千岁动了凡心。
明明各处嫌疑,却因为一个“先入为主”的“不可能”,全都视而不见。
甚至颜傾口口声声跟他说景睨同善怀亲近,他还心存怀疑呢。
直到如今,望着景睨眼中流露的类似于妒火跟醋意交织的冷色,颜垂缨才终于没什么疑惑了,彻底“死心”,这感觉不亚于眼见唐三藏还俗开荤了一般。
景睨负在腰后的手握紧了些。
先前他总算出了宫,宫门口处,却是侯府派来等候的家奴,说老太君请他快快回去。
景睨自然知道是为了什么……无非是昨儿的事情传扬开来,府里等着他回去给个交代呢。
他此刻满心只想着快点去找善怀,哪里肯回侯府,只把那些人随意打发,可侯府来人是被下了死命令的,叫他们务必请十九爷回府,一时左右为难,还想跟着景睨,却到底被他喝退。
谁知来至祥福里,竟扑了个空,齐安也不在。
景睨起初还当善怀是出去逛了,自己去到房里,却见桌上除了针线等物外,还有一个长长的木盒子。
他看着眼生,打开,却见里头有三个滴酥鲍螺,一个白色,一个粉色,一个金粉的。
只是看着那奶油仿佛有些化了,自然不是今儿新鲜的。
不知为何,景睨猜到这应该是给自己留着的。
他原本不爱吃这些甜腻口的,这会儿一反常态,拿了那个白色的咬了口,虽然奶油有些稀软了,那奶香气味在口中晕开,仍旧叫他有些醺醺然。
他吃了一个滴酥,自己躺在炕上,从怀中拿出书来又看了几页。
景睨从来不爱读书,这几日却一番常态。
眼前渐渐发花,把书放下,却见自己那小老虎还摆在桌上,便拿过来抱着耍弄。
谁知屋外两个丫鬟经过,因不知道他在这里,便道:“向娘子出门去了?怎么这回没叫齐爷陪着。”
另一个道:“想必是路熟了,自然就不必了,就是好像不知在忙什么……昨儿一去就是一天。”
“好像还是去了骡马市,那街上的三色滴酥鲍螺最是好吃,昨儿我去伺候,桌上一整盒十二个,还分给了我三个呢……听向娘子说,是遇到了小郎的亲戚,特意给小郎带的。”
“向娘子倒是大方,那三色鲍螺可贵着呢……”
声音渐渐远去,景睨坐起身来。转头看看桌上那食盒,越看越是可疑:“哪里来的什么亲戚。”
正齐安回来,听说他在,慌忙来见。景睨坐在炕上,一言不发,把食盒往跟前推了推,沉沉地盯着他。
齐安立刻知道他已经察觉了,当下不用景睨询问,一五一十就说了颜垂缨的事。
齐安说的虽然是实话,又担心景睨因而对善怀有些什么,便道:“颜三爷交代奴婢,说是娘子之前对他有恩,故而想要扶娘子一把,奴婢见他倒是一片好意,娘子又信他,便也罢了。”
景睨心中恼恨,为什么有这种事,他竟不知道……但他又不愿意质问齐安,毕竟,这种事本该是善怀告诉他的。他虽然不悦,却也不会无端地拿齐安撒气。
又问了地方,景睨直接往骡马市而来,他一般不大往这种地方走动,只隐约记得曾经来过一回,街头上龙蛇混杂,景睨行在此间,引得行人店家纷纷侧目。
直到听见爆竹声响,又发现了路边儿上引着一群孩童点炮仗的大原,景睨磨了磨牙。
此时大原跑进来,兴高采烈地说道:“舅舅,我能再拿几个炮竹么?”
只顾玩乐,嚷完后才发现气氛不对,又看到景睨在场,大原睁大双眼:“你怎么来了?”
景睨正心中有火,闻言回头:“哦,这里人人都能来,只有我来不得?”
他心情不好,又冷笑了几声,不饶人地说道:“你这小崽子倒是能耐的紧,认了娘不算,又认个舅舅,你还认上瘾了呢,怎么这天底下的人都是你亲戚?”
大原忙闭嘴。
颜垂缨笑容温和,出面打圆场道:“罢了……别赌气。”又对大原道:“只管去拿吧,只是小心些,放的时候离远点。也别惊伤了路人。”
大原却不走,只看向善怀,善怀叮嘱道:“别走远了,就在门口。”
景睨见状,心里更是泼了醋,又似烧了火,道:“原来我说的话,竟不如后认识的人管用……你们倒是有什么深情厚谊的渊源,这么一见如故合家亲了似的?”
善怀毕竟以为颜垂缨真跟大原有亲,听了这话,微怔。
刚要说,颜垂缨摆摆手,走到景睨身旁拉了他一把。
景睨没好气地挣开:“说话就说话,别来拉扯,我做人光明磊落,不像有的人鬼鬼祟祟。”
颜垂缨笑道:“你若赌气不听,我走就是了。”
景睨哼了声,才同他来到院子里。
屋内重又安静下来,善怀拿了一块抹布,擦那些才送来的桌凳,一边留心看外头,见两人站在梧桐树前,同样的眉眼出色,简直如同明珠翡翠,相映生辉。
颜垂缨不知说了些什么,景睨的脸色倒是肉眼可见的好转了些。
善怀见状才松了口气,又到门口打量大原,见他一手捂着耳朵,一手颤动着香、去点那地上的炮仗,又喜欢又害怕,试试探探,几个孩子环在周围,也都一脸紧张、
善怀歪头看着这幅天真无邪的场景,不由也笑了。
正看着,颜垂缨从身后走出来,道:“我还有事先去一步,稍后再来,你若有吩咐,只叫伙计们去粮油铺子,他们都会解决。还有……”他看向大原,说道:“我正要回家里去,不如且顺路带了这孩子过去?”
正大原又放了一个,小孩儿们纷纷拍手交好,大原满脸红光跑回来问:“我放的好不好?”
善怀擦擦他脸上的灰,便说了叫他去颜家读夜书的事,大原的脸一下子哭丧起来:“什么?晚上都不能回来?我不去。”
他抱住善怀不肯撒手,善怀其实也有些舍不得,心也软了,一时说不出话。
不料颜垂缨道:“若不好好读书,将来也没出息,你难道想一直这么厮混,不想让向娘子轻快些?以后能靠着你过上好日子?”
大原闻言,抬头看向善怀,脸上的颓丧慢慢散开,终于道:“好吧,我去就是了。”
善怀见他这样懂事,反而有些心酸,蹲下来擦擦他的脸道:“反正相隔不远,你要是想回来,就叫他们送你回来……我有空也自去看你。好么?”
大原用力抱住她,嗅着她身上的香气,深深吸气:“知道了。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颜垂缨带了大原去了,两个小伙计忙入内打扫整理,善怀忽然想到景睨,跑到院子里一看,并不见人,心想难道他走了?
她转了一圈,去往灶下、柴房,甚至把梧桐树后都查看过了,果真无人。
疑疑惑惑地上了楼,探头打量,冷不防窗户旁传来他的声音:“真是出息了啊,知道闷声干大事了。”
善怀探身看过去,却见景睨坐在窗户边上,方方正正的二楼的窗子,窗板子垂落,用一根木棍支着,光线明明暗暗。
他坐在上面,俊美的眉眼,半明半昧,更像是被框起来的一副画儿了。
只是从这个位置,自然轻易地能把下头院子里的情形尽收眼底,想来方才自己在下面团团转地寻他,都给他看的清楚明白,他竟没出声。
善怀止住步,提醒道:“你小心些,那窗户有些老旧,别掉下去。”
景睨仰头,意兴阑珊似的说道:“你还管我死活呢?”
善怀吁了口气:“十九爷说的什么话。”
景睨从窗户上一跃而下,动作干净利落,转身向着她走来,善怀见状,不知怎地就想夺门而逃,才退后还未转身,就被景睨一把抱过去,抵在墙壁上。
“为什么……”他贴近,低声逼问似的。
善怀左顾右盼,挣脱不得,恨不得把身子嵌入墙壁里:“什么为什么?”
景睨道:“为什么瞒着我?你的事,外人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你还想干什么?嗯?”
原先他心里确实生气,只是颜垂缨一番解释,加上他也相信颜垂缨的人品,火渐渐淡了,只仍旧不舒服。
可是坐在窗户上,望见善怀在院子里转来转去,竟又去梧桐树后端详,难道他还能隐身不成,他又觉着好笑,其实只要她稍微抬头就能看见他,偏偏她不肯抬头。
善怀略有些结巴:“我、我因觉着这是小事……不、不用惊动你……”
“学会搪塞人了?”景睨眯起双眼,听出这话有口无心。
“没有……”善怀歪着头不敢看他,恳求:“我们到楼下坐着说话好么?”
“为什么要去楼下,我偏要在这里。”
太近了,善怀嗅到他身上的丝丝缕缕的淡香,不知是香囊,还是衣裳上的熏香,或者……什么都不是。
“想什么呢?”景睨看她眼睛转来转去,总不看自己,便捏住下颌令她抬头。
善怀身不由己,被迫抬头对上他的眼睛,被他幽深锐利的眸子注视着,越发不安:“做什么?”
景睨道:“昨儿我叫你去新宅子……你说身上不舒服,结果却跑来这里呆了一整天!你把我的心意当什么?”
昨儿善怀确实扯了谎,身上是有点不爽,但也没到不能出门的地步,她只是刻意地不想去看什么新宅子。
景睨眼睛里似有火光:“我是怜惜你,你倒不怜惜自己,身上已经都好了么?”
善怀一惊:“没、没……”
“你学会了说谎,”景睨缓缓道:“我如今……有些不相信你的话了,这可如何是好?”
临街的房舍,街市上的说话声十分清晰,甚至能听见行人跟小贩的讨价还价响动,骡马经过发出的喷鼻的声音。
颜垂缨临走前叫抓了些炮竹,给那些跟大原一起玩耍的小孩儿,时不时地还有“啪啪”地鞭炮声传来,夹杂着孩子们一阵阵的轰然大笑。
楼下忽然又有小伙计说道:“这匾额要不要先挂上去……娘子呢?”
善怀张了张嘴,想要应声,谁知景睨忽然低头,竟是吻住了。
他像是刻意报复,又如饿极似的,唇舌都被缠咬的隐隐生疼。
善怀心底一阵阵发麻,那些话也被他搅的支零破碎,不复存在。
顷刻,景睨稍微离开,唇齿之间,却只隔着一寸:“先前颜三问你……我同你之间如何,你是怎么回答的?”
他咻咻然,仿佛是愠怒中的猛兽,蓄势待发,咄咄逼人。
善怀被他气势所骇,又才被堵的喘不过气来,一时哪里想得起来:“什么?”
景睨看着那樱桃泛着水光的唇,真想就把她一口一口吃掉,他听见自己磨牙的声音:“你说跟我之间……不过什么来着?只是‘认得’?好个‘认得’……那这是什么?”
景睨身姿挺拔,垂首之余稍微躬身,重又吻落。
手上并不清闲,掌心压着后腰,七八分的力道,将她往身上摁近过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包宝子的炸弹,感谢一美宝子的地雷
景睨:敢情你们都是一家人了,只有我是外人
大原(滑跪):干爹
景睨(转怒为喜):这还差不多
小颜:这孩子打小就机灵,硬是给自己拼了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