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怀不敢看那张会在不知不觉中、叫人放下戒心的脸, 敷衍地说:“是是,很好看。我看过了。”
她缩着脖颈支吾,盯着他的手, 只盼他稍微松开, 她就可以跑了。
景睨觉着自己够和颜悦色了:“你怕什么?我难道能吃了你?”
善怀的脸眼睁睁红了起来:“不不……没有。”
当初以为他是什么精怪, 真的会吃人, 到现在受了几次教训, 也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倒是别有所指。
想着那些糊涂事,脸上就红了。
景睨看的清楚, 悄悄地问:“你的脸红了……心里在想什么?”
“没想。”善怀越发羞愧, 摇头道:“真没想。”
“我不信,我听听就知道了。”景睨低头将脸贴过去。
天还不到太冷的时候, 善怀并没有穿袄子,她只有那么一件压箱底的薄袄,缝缝补补不知多少年了,还要留着过冬,这次进县城甚至没有收拾。
里头只穿着一件主腰,又叫裹胸, 紧紧地绷在身上, 束缚着那本来极丰盈的柔美之地,让她看起来鼓鼓的, 却比原先要小很多。
只因王碁总是百般看不顺眼,觉着这样凹凸有致的身量太不像是贞良端庄的淑女所该有的,所以善怀也习惯束的紧些,显得不那么扎眼。
景睨靠在上面,像是枕着天上的云, 何等的美,何等的软,又是何等的暖,透着丝丝缕缕似有若无的馨香,是善怀身上独有的味道,不是单纯的香,倒像是春日的野外,太阳照的人懒洋洋的,空气中流淌的那种气味,会让人不知不觉醉倒在春风里似的气息。
他浑身的血都有些麻酥酥地,好像可以枕在上面,沉醉地长睡一万年。
同时,景睨听见善怀的心跳,果然跳的很急,像是心里藏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他又是喜欢,又是心痒,本能地想要听得更真些,便急切地钻了钻,把善怀挤得身子向后仰去。
善怀情急,胡乱伸手推向他的头上:“这怎么能听出来?”
略微粗糙的手指划过他如玉的脸颊,额头上,竟搓出了些许红痕。
景睨却兀自环抱不放,一本正经地哼唧着胡说:“我分明听见了,好大的声响。”
善怀相信这世上不会有人隔着衣裳之类听见心里的想法,但景睨所做所为、出人意料的事实在太多,她本能地害怕,唯恐他真有那种非同一般的本事,赶紧否认:“没有!你听错了!”
景睨越发心动,拥着她,大口的吸气,觉着她身上的气息都是香甜甘美的。
得亏他低着头,若给善怀看见,只怕真要觉着他是吸人精气的妖精了。
景睨的声音有些喑哑,道:“我真听见了……你别动,让我听清楚些。”
修长的手指在她后腰上抚过,兵家拳,百炼拳,文圣拳,形意拳……那么难炼的复杂拳式,掌法,在他而言都不是难事,样样俱佳,般般顶尖,此刻那灵活的手法,却用来悄无声息地解人家的腰间系带,倒也算是物尽其用,相得益彰。
等善怀察觉衣襟松开之时,人已经慌得要死过去。
她顾不得去推搡景睨的头,赶忙掩住半是敞开的衣襟:“你你……你疯啦?”
景睨恨不得一直拱到她心窝里去,哪能听见这个,倒像是那饿的极了的小奶狗,只顾乱蹬乱钻地寻觅,找到了便顾不得,隔着那薄薄的衣料,张嘴就要咬上去。
善怀心跳都要停了,不由自主道:“你、你再这样,我我……就不去了。”
景睨意乱神迷,几乎没反应过来,含糊道:“去,怎么不去……一起去……”嘀咕了这句,猛地反应过来,抬头看向善怀:“去什么?”
他坐在炕上,微微弓着腰身,倒是比善怀要低些,这样仰头望她的样子,却无半点霸道强横之色,反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烁着疑惑,因生得好,整个神情便格外的无辜,加上方才一通乱拱,弄得发丝有些凌乱,越发添了几分天然无邪,仿佛之前胡作非为的另有其人。
善怀已经趁着这机会赶忙把腰带系好:“我是说,伯伯叫我跟着他的事……你要是这样只管胡闹,我、我就不跟着他去了。”
景睨眨了眨,神智回归,瞥了眼她忙碌的手:“这么说,你是愿意去的了?”
善怀摇头,微微退后了半步道:“我还在想,但你要这样,我就不敢了。”
该说的话都跟他说了,他像是听不懂一般,专门爱挑着空来厮缠她,也不知道那种事有什么好的,让他跟上了瘾一样。
在明白夫妻之间是那样行事的后,善怀私底下也寻思过,在她觉着,那种事只比挨打强上一点儿,可也强不到哪里去,尤其是太湖石的那一次,差点要了她的命。
只是纳闷,这种事如此辛苦,为什么竟非做不可?因为想不通,竟觉着之前王碁瞒着她而没有非要跟她行什么周公之礼……倒也是一件好事了。毕竟她免了这些活受罪的把式。
不知不觉,不免又想到秦弱纤,回想上回秦弱纤跟王碁“打架”,那哼唧哭叫的声音,可见她也不好过。
善怀暗自叹气,竟觉着这秦寡妇也是不容易,为了勾住王碁,宁肯如此受苦也要跟他纠缠。
景睨打量着她,心头转念,暗自调息,说道:“杨公公好不容易觉着你是个投缘的人,他可不是那种随便开口的性子,你要是不肯答应,可就辜负了他的心了。”
善怀正偷瞄门口,蓦地见他规矩起来,才站住了道:“我去了能做什么呢?”
毕竟杨公公也没细说,她有些忐忑。
景睨道:“也无非是照看他的饮食起居罢了,不算麻烦。”
听着也不难,善怀稍稍松了口气。
景睨看到她皱蹙的眉心,问:“你还有什么不解的?或者有什么顾虑,只管同我说就是了。”
善怀迟疑着,为防万一,还是先又退了半步,站到门边上,觉着距离有些安全了,才终于说道:“你的年纪比我小……但我也听人说,似你这样年纪的,也有成亲早的。”
景睨看她偷偷摸摸后退,本正寻思是如何,听了这句,有些意外:“怎么?”
善怀捏着自己的围裙,低声道:“你要是喜欢干那事,你就早点成亲、或者怎样……只是你不要再找我好么,算我求你了。”
景睨心头一沉。
善怀咬了咬唇道:“我真的、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小郎君那颗一味热乎的心,仿佛又有点受挫。
善怀有些苦恼,鼓足勇气道:“我不喜欢这种事,难受的很,再这样只怕会死的,你去折腾别人吧。”
景睨本来已经敛了笑,蓦地听了这句,几乎转怒为喜,又笑问:“什么?难受?”
反正已经开口了,善怀咕哝道:“原本先前我……可想到两个人之间那样情形,倒是觉着没有还好。我白日干活已经很累了,若还要受那份累,真是活不下去了。”
景睨一忍再忍,几乎要笑的满炕上打滚。
才忍住笑,却又有所醒悟,倾身问:“那……那你就没有觉着……快活?”
善怀回想跟他一块儿的几次,前两回都是怕的要命,身心皆惊,以为要被打死,哪里有快活可言。然后县衙里,更是惊恐居多,迷迷糊糊,身不由己;而后在假山中,那才是真正开窍之处,却又幕天席地,还担心有人看见,又加上他索求无度,纵然有那玄之又玄的时刻,也都给盖过了,哪里受得了。
景睨见她摇头,眉头紧皱,心中惊讶。
他虽然也是才开了荤,但常常见到猪跑,也听人说过,所谓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何物,明明都是很快活的事。
景睨却不晓得,他自己毫无经验,全凭意愿莽撞,从不掌握分寸,不知道轻重缓急,就如同战场上攻城略地,一味猛攻,风狂雨骤的,自然过犹不及。
景睨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见善怀如临大敌,甚是抵触,心中也有些疑惑:莫非自己哪里做的不太对?
善怀见他不语,以为自己说动了他,就道:“所以你不要再为难我啦,我好不容易跳出了火坑,可不要再遭那个罪。”
景睨润了润唇,似笑非笑:“行,知道了。”
善怀虽不知他真心假意,可好歹是答应了,赶忙退出去,见那两只宝贝母鸡已经在乖乖饮水,精神头似乎有所恢复,这才放心。
还未出院子,就见一个丫鬟走来,看见她忙行礼:“向娘子,夫人让我来请您过去。”
善怀回头,见景睨并未露面,于是便跟那丫鬟一并去了。
景睨听见他们离开,又躺了会儿,见那只小布老虎摆在窗台上,便拿过来,放在自己的胸口。
那布老虎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颇为威猛,憨态可掬,景睨戳了它的鼻子一下,笑道:“再敢瞪我,就吃了你。”
果真做出要吞掉的样子,咬住那老虎鼻子,又觉着自己有些可笑。
景睨把老虎放下,翻身下地出门,微微地伸了个拦腰,忽然想起王碁。
想到杨公公那一番话,心中犹豫。
他眼中原本没有王碁这个人,谁耐烦理会一个地方上的举人,哪怕他将来登科入仕,再能攀登,也终究越不过他去。
景睨看待王碁,就如同一个人看着一只蚂蚁。
可因为善怀……景睨负手缓步,心里忖度,到底是要置之不理,还是如杨公公说的,斩草除根。
王碁出衙门的时候,背后突然掠过一股寒意,竟让他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好似有人念叨自己。
他揉了揉鼻子,这喷嚏突如其来,引得他的头也跟着隐隐做疼。
王碁怕有不妥,靠近墙边站住,抬手扶着墙,稳一稳心绪。
就在此刻,墙外一个声音传来,道:“早上的事听说了没有,怎么……王教谕似乎被人打伤了呢?”
“什么被人,听说是给桓二哥伤着的,两兄弟不知为什么动了口角。”
“啊?好端端地怎么动了手了?王教谕素日看着也不像是冲动之人。”
“究竟如何却不晓得,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就算兄弟之间,也不都是相亲相爱的。”
“听人说当时教谕娘子也在场,什么家事,竟然在衙门里闹开了呢?”
王碁因为知道今儿的事必定传了出去,加上受了伤,很是丢脸,所以想回家避避风头,也没走前门,只要悄悄地从后门走。
谁知偏生又听见这闲言碎语。
只是听着众人说的,并没有提是善怀打伤自己,倒像是王桓打的,倒也罢了。
正想着等着两人路过再走,却听那人道:“什么教谕娘子,听闻王教谕已经跟他娘子和离了。”
“啊?竟有此事?”那人惊讶。
王碁顿时红了脸。真是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
“说起来,有一件事不知道当不当提,”之前那人沉吟着,声音放低,道:“好似是小半月前,一日早上,就是京师来的贵人遇刺那次,衙门里闹哄哄的一夜,我似乎看到教谕娘子离开,当时还以为是帮厨的人。”
“这……那会儿教谕娘子可没进衙门,你莫不是看错了吧?”
“我也拿不准,先前见到她,却觉着有几分相似。不过,若真是她也不奇怪,那夜据说王教谕也歇息在衙门里……若说是夫妻恩爱,呵呵……也是有的。”
“若真是恩爱的一时都分不开,怎么这会儿又闹和离了呢?之前也没听过什么风声,倒是听着知县老爷催促王教谕把他娘子带到城里来住。好端端地……”
“罢了罢了,那日太早,天还没亮,兴许我也是看错了。”
两个人说着,总算肯挪窝,声音远去,四周重新寂静。
王碁的脸色已然铁青。
他当然记得景睨遇刺的那夜,他假装醉了,睡在房中,实则是隔岸观火。
那夜,善怀应该是在乡下家里才是,断然不可能来到县里。
要么是那人真的看错了,要么……
王碁突然想到,那几日里,王桓对他的态度仿佛跟先前有些不同,而且还提起善怀如何如何,此后,善怀便送了包子来,更加还给王桓送了一份。
王碁仿佛更想通了什么,一口气憋住,几乎昏死。
他本能地就要转头去寻善怀,想要问个清楚。
但脚步一动,王碁又停下来。
先前他看见王桓跟善怀清早“相会”,怒上心头失了控,竟闹出来,结果也没讨了好不说,反而受了伤。
昨日因要跟善怀和离,又在知县夫人跟前没落个好印象。
这已经是两次了,要是再来一次,只怕连知县也将得罪了。
所作所为,简直跟他素来的为人处世,背道而驰。
王碁深呼吸,劝自己忍住。
先前不知道,如今既然已经清楚,少不得再仔细想想以后如何,一时冲动……于事无补,反増其害。
整理了衣裳,平静了心绪,王碁缓步往外走,出门之时倒也遇见几个衙门当差的,也不晓得先前说话的人在不在其中。
王碁面色如常,甚至在众人行礼的时候,微微颔首,含笑致意,若非依旧可见头角峥嵘,真以为什么事也未曾发生。
出了衙门,一刻多钟见了门首,门房老钱望见他,急忙行礼:“老爷总算回来了,快入内看看吧。”
王碁微怔:“何事?”
老钱道:“老爷不知道么?先前您出门后,老太太不知怎地知道了您跟主母和离的事,大吵大嚷地,跟那位秦娘子吵闹起来,还说要立刻去找主母……三爷劝都劝不住。”
王碁心惊:“去了?”
老钱道:“好不容易给三爷拉住了,先前还叫小六去衙门寻老爷,难道老爷没碰见小六?”
王碁一阵头大,赶忙快步进门。才过了垂花门,就听见杨老太太抑扬顿挫的哭声:“天杀的,没天理的混账娼妇,才叫她来了县城几天,她就觉着翅膀硬了要飞了……什么和离不和离,快去把你哥哥叫回来,告诉他不许和离,就算要分,也只有休妻!”
王碁昨儿没跟老太太说自己和善怀的事,就是知道她必定按捺不住,没想到果然爆发出来。就是不知谁说的。
里头王渼听见动静迎出来,看见王碁,总算松了口气:“好歹哥哥回来了……我怕拦不住母亲……”
王碁道:“你告诉的?”
“不是……”王渼本能地否认,眼神游移。
王碁便知道是秦弱纤了,心中有些不快,此刻里头杨老太太听见动静,赶出来见是王碁回来了,便扑上来道:“你还瞒着我,只有我们家嫌弃那小贱人的,哪里轮得到她呲牙噬主?快把她叫回来,我看看她敢不敢跟我梆梆的……还想和离,她做梦,休了她,休了她!再带人去向家打上一顿,把之前的礼钱要回来才称我的心意呢!”
王碁又有点恼火又有些庆幸,幸亏搬来城内了,这若是在家里,四邻八舍都知道了。以后还能不能回去了。
当下把杨老太太撮到里屋,道:“您老人家只管叫嚷,让满城的人都知道王家的丑事就好了。”
杨老太太噤声:“这算得了什么丑事……不过是……”
王碁尚且不想提王桓在其中的事,便道:“总之不用您操心,和离文书已经递上去了,她已经不是王家妇,您也安生些吧。”
“什么?”杨老太如闻晴天霹雳。
王碁想到唐谅跟自己说的那些话,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能道:“这样也好,干净,免得人家非议我薄待糟糠妻。”
杨老太直直地看着他,心里合计还能不能去向家打一顿,要回钱来。
王碁又板着脸道:“您也不要只管闹腾,横竖我心里有数,若真的要做什么的时候,我自会告诉您老人家。”
杨老太到底还是畏惧他的,当下低了头,也不似先前般气焰嚣张了,忽地又想起一件事,便道:“还有那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叫她烧个火,她差点把灶房给烧了,让她泡茶,她几乎烫死我……竟是弄了新奶奶在这里供着了,我骂了她两句,她竟哭哭啼啼跑出去,跟我欺负了她似的,也不知浪到哪里去了,我真看不上这行子!”
王碁问:“纤娘不在屋里?”
“之前被娘说了几句,赌气出门了。叫人担心。”王渼回答。
王碁越发头大,又觉着头疼,口干舌燥:“怎么也没有茶?给母亲倒一杯消消火。”
往日在家里,他什么都不用操心,往桌子旁一坐,什么都是现成的,茶的温度都刚好。
王渼还有点眼色,忙给他也倒了杯,早冷了,王碁忍着不适喝了一口放下,来到西屋,又见被子也没有叠,胡乱堆在那里,早上起来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一时更加心堵。
若是善怀,早收拾的干净整齐了。不过想到秦弱纤大概是被杨老太斥责了,也不知跑到哪里去,又有些担心,可自己身上还有伤呢,倒也管不了别人,索性随她去吧。
正扶着头慢慢躺下,就见王渼走进来,悄悄道:“哥哥,秦家姐姐也不知去了哪里,别有个闪失,更添麻烦,我不如出去寻寻?”
王碁正不耐烦,便随意一摆手。
老三便知道他允了,出了宅子,沿着大街往前走,且走且看县城街市的光景。
他在村里,常常听人说,这城里什么都好,还有一座春风楼,里头许多娇俏美艳的姐儿,有那去过的闲汉提起来,说的两眼放光,唾沫横飞,听的人都如痴如醉,口角流涎。
王渼也有些好奇,猜测到底是什么光景,他只顾打量找寻,冷不防看到旁边茶馆里一个熟悉的人影,正坐在那里喝茶嗑瓜子。
秦弱纤因被杨老太的魔音弄得不厌其烦,便跑了出来,只在外头躲清闲,谁知却见王渼在栏杆之外,笑微微地看她。
四目相对,秦弱纤忙站起身来,王渼已迈步走了进来:“秦姐姐竟在这里,让我一通好找,还为你担心来着。”
秦弱纤叹气道:“我还能如何,难不成不活了么?少不得找个地方坐坐……你怎么出来了?”
王渼道:“哥哥才家去了,好歹制住了母亲,我怕秦姐姐有事,便出来找找。”
“他回去了?”秦弱纤有些意外,“可说了什么?”
王渼神秘一笑,对秦弱纤道:“确实有一件大事,姐姐请我一请,我便告诉你。”
秦弱纤心中疑惑,却诉苦道:“你叫我请什么?我早上到如今还没吃饭,只喝了这一杯清茶,我不叫你请就罢了,你反而来勒掯我。”
王渼倒也没有勉强,笑道:“罢了罢了,谁叫我们姓王的欠姐姐的呢,说来我也饿了。”于是叫了跑堂,点了两笼包子。
秦弱纤先前已经吃过了,只是故意扮可怜,装模作样吃了两个,就说胃口小吃不下,准备把剩下的拿回去慢慢吃。
谁知王渼见那包子小巧,且又贵价,三下五除二,一口一个,不多会儿便风卷残云都吃了,竟没有剩下一个,且道:“叫母亲知道我们在外头吃,又要大吵大闹,不如都吃了干净。”
秦弱纤见他抚着胀大的肚子,实在可气,又不好发作:“你还没说到底何事呢。”
王渼打了个饱嗝,又要了牙签剔牙,才把王碁说的和离文书已经递上去的话告诉了。
秦弱纤很是惊疑:“当真?她竟然舍得?”
王渼眯着眼睛道:“谁说不是呢,先前嫂嫂把哥哥看成宝贝似的,说和离就和离了,只怕是真的伤了心。”
秦弱纤以为这件事还有的拉扯,她跟王碁一样,心里也觉着善怀不可能轻易撒手,毕竟向家那个烂摊子,全靠着王碁,她还等着善怀跑回来跪求……或者……许她重新进门,但却不能再是正妻了,想想就得意。
尤其是从昨夜到今日,被杨老太折腾的苦恼,秦弱纤甚至想着假如善怀回来了,自然现成的一个受气包在,杨老太的火气就不至于全冲她来了。
如今听了这话,一时坐不住了,便拉了王渼一把:“回去吧。”
王渼意犹未尽,毕竟还有那花楼的好光景没来得及看,只不过他们所在的这条街上,商户极多,繁华鼎盛,热闹却也够瞧的,于是两人沿路返回。
经过一家绸缎铺子,秦弱纤照例是要看几眼,瞧瞧有没有可心的布料,谁知却瞥见一道熟悉的人影在其中。
她猛然止步,定睛看去,果真是善怀,一身粗布麻裙,在那一片锦绣中格格不入。
王渼见她停下,也随着看去,蓦地一惊,不等秦弱纤反应,他便跑进去,叫道:“嫂嫂,怎么在这里?”
善怀转头见是王渼,也有些意外:“三弟……”又觉着如此称呼已经不妥,“罢了,我已经不是了。”
王渼苦笑:“嗐,一时哪里改得过来……”
善怀道:“你什么时候进城的?”
王渼正要回答,秦弱纤从后走了进来,笑道:“哟,妹妹跟碁哥和离后,倒是有闲心逛起这种地方来了?难不成……离了他,手里反而有钱花了么,这里的东西可不便宜。”
善怀不想看她,转头只打量柜台上的布料,这里的好缎子不少,但据她所见,却竟没有一匹能够跟景睨身上的衣料相比。
只是望着那些柔滑的缎子,善怀不禁想要摸一摸,秦弱纤却忙道:“妹妹的手粗,千万摸不得,摸坏了可要赔的,只怕你赔不起。”
善怀转头,又有些手痒:“你也知道我手粗,我还手重呢,你脸上的伤都好了?”
秦弱纤一惊,忙往王渼身后一躲,假意委屈:“我是好意,只是实话难听罢了。”
正在这时,只听楼梯上脚步声响,一个声音道:“妹妹只管看只管瞧,看入眼的只管上手,摸坏了大不了买下来,我倒要看看,有什么赔不起的。”
秦弱纤一惊,抬头,却见竟是知县夫人从楼梯上下来,身后还跟着店铺的掌柜,怪道方才没见着,原来在上头陪着贵客。
掌柜的闻声也笑道:“是是是,摆出来就是给人看的么?不上手怎么知道好不好?我们这儿没有那些规矩。”
秦弱纤红了脸,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知县夫人瞥她一眼,来到善怀跟前挽住她的手道:“叫你在上面看成衣,好好地选两套试一试,你偏偏不肯,跑到这里做什么,我只得自作主张给你选了两套,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心意,快快随我上去试试看,别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说话。”
秦弱纤脸上更红,碍于知县夫人的面子,不敢顶嘴,苦笑道:“我原本是好心……反倒给误会了,是我多嘴,夫人莫怪。”
知县夫人并不理会,早拉住善怀带她往楼上去了,且走且说:“下次不来这里了,什么人不相干的也能撞见,真是晦气。”
王渼早在知县夫人露面,虽不知何人,却不敢做声,直到她上去了,才松了口气:“那、那是什么人?”
掌柜因他们要上去换衣裳,不敢跟随,便小声道:“那是知县夫人,那位娘子虽衣着简陋,却是夫人陪着来的,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敢得罪她的?”
秦弱纤又气又羞,想不通知县夫人为何对善怀如此的好,陪着逛街还要给她买什么衣裳,这可是老字号,成衣最是贵价,连王碁那么宠她,都不曾来这里置买过衣裙。
秦弱纤暗自忖度,莫非还是因为王碁的缘故?
可王碁说已经递了和离书,原本夫人该很不待见善怀才是?
秦弱纤心里七上八下起来,原本恨不得王碁快些休了善怀,好给自己腾地方,可现在的情形,却仿佛一切都脱了掌控似的,善怀并没有如她想象一般可怜凄惨,反而……得贵人另眼相看。
王渼因听见“知县夫人”四个字,已经呆若木鸡、不敢出声。
秦弱纤愤愤地往楼上看了眼,转身出门,王渼匆忙跟上,问道:“秦姐姐,嫂嫂怎么跟知县夫人那样要好?怎么……怎么夫人对她、那样亲热的?是因为哥哥的缘故么?”他竟也是这样想。
秦弱纤不言语,心里飞快回想前日的事,突然想到那块玉佩,又想到那个惊为天人的小郎君……当时善怀咬伤王碁,大家一团乱,秦弱纤似乎看到善怀被人拉开,但那个什么唐提辖也挡在了跟前,故而慌乱中竟没看明白。
此刻她极力回想,那被忽略的一幕逐渐清晰,在唐提辖身后,善怀被人抱了回去,当时紧紧抱着她的人,是……
秦弱纤猛然止步,脸色大变:“是他……真的是他!”
王渼不明所以,回头道:“秦姐姐,你说什么?”
秦弱纤的脸色一言难尽,跺脚恼道:“好啊好啊,怪道那样着急地要和离,原来是攀上高枝儿了,竟然还给我打马虎眼,说我冤枉了她。”
她本来就因那玉佩的事,很怀疑善怀,只是当时景睨气场太强,不仅是王碁,甚至连她也不敢质疑分毫,景睨甚至没自己开口,只听了唐谅解释,他们竟然就都信了。
假如他们之间没什么的话,为什么那小郎君第一时间去抱走了她?而且动作那样亲密不避讳?
秦弱纤又想起知县夫人,不禁倒吸冷气,是的,当时知县夫人就站在旁边,她必定也是留心到了,必定是因为这个原因,故而格外地讨好善怀!
脑中轰雷掣电,想通了所有,秦弱纤忧心如焚,又隐隐地后悔起来:早知道是这样,先前就不该拱火让王碁休了善怀,该死……凭什么叫她攀上那样举世无双似的人物,想到景睨的样貌身段,人品气质,秦弱纤感觉心如油煎。
“不行……绝对不行。”秦弱纤咬牙切齿,却加快了步子往回走,她要快些回去告诉王碁此事,最好再想个法子把善怀弄回来。
总之不能眼睁睁看着善怀跟着那小郎君……自己的好日子还没开始呢,她又凭什么。
王渼见她从开始慢吞吞到如今步伐如飞,他甚至有点儿跟不上了,只不知是何缘故如此情急。
且说知县夫人陪着善怀上楼,叫她试那两套衣裳。
夫人的眼光自然是高的,但知道善怀的性子,所以没选那些格外昂贵鲜亮的绫罗绸缎,只选了厚实的棉布,一套紫花棉布裙,一套蓝白的,料子虽也是极绵密上乘,但款式毕竟中规中距,何况这些棉布所裁制的衣裳不算便宜,但富贵人家却不大用这个,毕竟看着不似绸缎一般亮眼。
夫人也正是担心善怀接受不了那些,故而选这低调不起眼的两套,这样她还不敢试穿,强令她换了那套紫花棉布的,上了身儿,从屏风后走出来,知县夫人的眼睛先看直了。
她甚至觉着善怀是不是穿错了衣裳,不然得话,为何同一套的衣裙,放在那里不起眼,穿在她身上,却如此清新脱俗,美不胜收,加上头上的帕子也换了同色的,越发像是个浣纱溪边的西施了。
知县夫人拍手笑道:“这两套裙子给妹妹穿出去,赶明儿必定涨价。我都想也买一套了。”
善怀很不自在,拉了拉裙子道:“这颜色太尖俏,不耐脏。”
夫人道:“管他呢,这是店里最便宜的了,你若想换也成。”
善怀脸颊微红:“不不,不必换,我只是……夫人,不必破费,之前的镯子……”
知县夫人不许她说完,道:“又说见外的话,我啊,见了美人儿,就想打扮打扮,你就全我这个心愿吧。”本来还想看另一套穿着如何,只是觉着善怀脸皮薄,不必再倒腾她。何况她本就丽质天生,穿粗布麻裙都出色,何况是这些,不消说都是好的了,于是叫掌柜包起来,紫花棉布的这套也不叫她换,直接穿着便出了门。
又逛了一阵,多添了几样东西,夫人心细,从里到外都给善怀备齐了。
眼见快中午了,善怀惦记着做饭,于是才回衙门。
两人自正门向内,过中厅的时候,依稀见里头有人,也没在意。
里面那人本是大马金刀地坐着,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
知县夫人掠了眼,却见正是十九郎君,一双本来有些清冷的凤眼,此刻光芒闪烁,两道目光不偏不倚,直直地落在她旁边的善怀身上。
善怀全没察觉,垂着眼帘,一心想着该如何动手做中午的饭,如何步骤之类。
她早上答应过要做韭菜盒子,大厨房那里不知有没有把韭菜择洗干净送过去,要不要过去看一眼。
突然又想到唐谅说给景睨开个小灶……善怀心中犹豫:难道他不爱吃那个?
直到她转过弯,门厅处,景睨还站在那里,似乎尚未回神。
作者有话说:
善怀:他难道不爱吃那个?
小景:香迷糊了
小唐:最好还是别给他吃吧……
善怀:
小景:为神么每天都在勾引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