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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善怀醒来的时候, 还没天亮。

    桌上的蜡烛早燃尽了,善怀慢慢起身,只觉着身上酸痛的厉害。

    无意中手一碰, 底下的褥子湿淋淋地, 吓了她一大跳, 这般濡湿, 像是尿了床。

    善怀本能地觉着害怕, 又有些羞窘。

    屋内静悄悄地,仿佛昨夜的狂乱是一场令人不敢回想的梦,善怀心里发慌, 哆哆嗦嗦把衣裙找出来, 胡乱穿上。

    无意中摸索到掉在榻上的一支木钗,勉强把头发挽好。

    她提心吊胆地下地, 腿上仍是无力,下头更是说不出的难受,善怀深呼吸,慢慢走过去,打开门。

    看天色,大概是卯时左右, 天有些暗蓝, 模模糊糊。

    善怀有些发懵。

    眼前一道栏杆,栏杆外的墙壁边上一方嶙峋的假山石。

    石头旁边种着很高大的两棵芭蕉, 绿色的大叶片安静垂着。

    善怀屏息,探头左右打量,廊下宽阔干净,也是静悄悄地没有人。

    她怀疑自己还没有醒,狠狠地拧了拧胳膊, 疼的呲牙。

    可这是哪里?她从来没有见过,像是年画上的景致。

    正慌乱中,善怀忽然记起先前曾经听见过王碁的声音……善怀心头一跳:夫君。

    只是如今四周都是黑悄悄的,透着一派肃穆,善怀虽不晓得这是何处,却本能地心怀畏惧,竟不敢高声。

    逐渐出了院子,隐约听见有人声,善怀循着声音走去,却是两个衙门仆从,打着哈欠经过:“哪里来的不知死的贼寇,偏在这个时候出来闹事,害我们一宿不能睡。”

    “据说京内来的贵人有一位伤的厉害,知县大人发了好大的火。”

    “嘘,别说了,横竖不关咱们事,快走,留神惹祸上身。”

    善怀别的听不懂,但听见了“知县大人”四个字,心如擂鼓。

    看他们走的方向,犹豫了会儿,自己也慢慢地跟着走了过去。

    不料这正是县衙后门的方向,距离县衙后厨也不远,善怀正走着,冷不防门口一个小厮瞧见她慢吞吞地,便呵斥道:“你是干什么的?在那里做什么?”

    善怀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另一个老成些的瞅了眼,道:“这个打扮,是后厨送饭的吧?”

    原来昨儿知县老爷为了在孙虞候众人面前卖好,不但请了乐工众人,更是叫厨下整治精致的酒席,自然用到了不少杂役人手。

    有几个脸生的也是有的。

    善怀只顾低着头,那老成些的打量着她,悄悄地说道:“你怎么还在这里乱晃,昨晚上那闹腾,贵人受了伤,老爷正发火呢,别撞在枪口上,赶紧后门走吧。”

    善怀见他指了个方向,忙躬身道谢,向着那里走去。

    眼见她出门,先前那小厮才说道:“啧,这帮佣小娘子倒是颇有几分姿色,不知叫什么……若在这里长久做下去才好。”

    那老成的道:“不知死的小猴子,看人家长得好,就想故意为难,劝你良善些吧。”

    小厮笑说:“我不过是开个玩笑,您老人家何苦说的这样严重,啧啧,瞧她走路都打颤了,也不知昨夜是忙坏了,还是吓坏了。”

    先前事发之时,县衙内外戒备,门上都有人看守,直到刺客落网,戒备才逐渐松懈。

    门上值了一夜的衙差们也各自换班歇息去了。

    善怀懵懵懂懂出了后门,来至街上。

    这会儿天又凉了几分,善怀睁大双眼,看着这完全陌生的所在,不知所措。

    善怀十二三岁的时候,曾经跟着老爹来过县衙,只是为了给娘亲看病,需要她照料。所以她虽对县城依旧陌生,但……毕竟算是来过的。

    最初的慌张过后,善怀反应过来,这果然是在县城内,方才那大宅子,竟是县衙!怪道听见过夫君的声音。

    回想昨夜,如梦如幻,简直愈发把景睨当作是狐狸精了。

    毕竟只有狐狸精才有这般能耐,竟将她从牛头村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到县城衙门……都是她做梦都想不到的。

    善怀心里忖度该怎么出城回村,只是从县城往牛头村走,靠脚的话,至少也要进两个时辰,却叫人为难。

    但目下当务之急,还是怎么出城,如今她连方向尚且不知。

    善怀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殊不知暗中已经被人盯上。

    盯上善怀的,是县城内的一个泼皮无赖张四,平日里极为好赌,赌输了便无所不用其极地找钱。

    有时候,就也做些伤天害理的拐人的行径。

    昨晚上他又去赌了一整夜,眼睛都熬红了,输的精光,正不知如何是好,满街上乱窜的功夫,看到了懵懂的善怀。

    善怀因要寻路,又不知如何开口询问路人,腿去累了,便靠在墙边上歇息。

    不出意外地被这泼皮张四看在眼里。

    张四瞅着她肤白貌美,标致非常,且身段婀娜,虽然荆钗布衣,掩不住那芳华绝色,心知奇货可居。

    当即咳嗽了声,便迎上前去,花言巧语,很快知道了善怀想要出城,他便假意说自己也要出城,就想赚着善怀跟自己走。

    善怀虽单纯,但也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偶遇之人,又见张四的容貌有些猥琐,便不肯听他的。

    不料张四见软的不行,当即就要生拉硬拽,总之他看中善怀是条肥鱼,若是往那青楼里一卖,必定值钱,是以不肯撒手。

    善怀知道遇上了歹人,趁着张四拉拽自己,便拔了木钗子下来,用力在他手上扎出一个血窟窿,攥紧了道:“你、你想怎么样,我夫君可是举人老爷,你敢对我如何,夫君必定放不过你!”

    张四吃痛,怒道:“好个贱人,胆敢伤你四爷,什么举人老爷,你若是举人夫人,我就是状元郎了!哪个举人夫人不是体体面面的……哪里像你这样,合该是个千人骑……”

    他嘴里不干不净地还没有骂完,便听到一个声音怒道:“闭嘴!”

    张四一惊,回头,却见一个身着衙差服色的汉子站在身后,怒道:“你不要命了,在这里胡吣什么!”

    这种泼皮无赖见了衙差,就如同老鼠见了猫似的,天然畏惧,张四立刻软了下去,陪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王二爷,您怎么这样早?”

    善怀见了此人,眼睛却一亮,叫道:“二叔!”急忙跑了上前。

    张四见状,眼睛都凸出来:“王二爷,这真是您的……嗨,是我有眼无珠,认错了人……我该死!”他惶恐之下,急忙自己打自己的脸,啪啪作响。

    那衙差将善怀挡在身后,又呵斥张四道:“还不快滚!”见他要走,又呵斥道:“今日的事,给我烂在肚子里!我要是从别人口中得知,必然不放过你!”

    张四连连点头,急忙跑了。

    等他离去,衙差才看向善怀,眼神柔和了些,问道:“嫂嫂怎么在这里?”

    原来这衙差,正是王碁的二弟王桓,之前曾在军中,后来退了,便又在县衙里谋了个差事。

    善怀惊魂未定,便把昨夜的事情告知了他,道:“我本来在家里好好的,不知怎么就……来到县衙,县衙里又、又乱了起来,我就跑出来了。”她记得大原的话,心里也隐约觉着不该把景睨说出来。

    可善怀虽不说,王桓却是衙差,自然看出她有些吞吞吐吐,又看她头发微乱,神情恍惚,心中早就生疑。

    王桓忍了心惊,忙带了善怀来至一处人少的地方,问道:“我听闻哥哥今夜就在县衙,敢自嫂嫂是见了哥哥么?”

    善怀忙道:“我也似乎听见了夫君的声音,可是跑出来寻找,却不见人。”

    王桓心头七上八下,思忖了会儿,道:“所以说哥哥不知道嫂嫂在这里?”

    见善怀点头,王桓道:“那嫂嫂现在想如何,还是去找哥哥么?”

    善怀绞着双手,忐忑道:“我、我想回家去。”

    王桓隐隐地松了口气,道:“昨夜县衙出了事,满街上戒严呢,嫂嫂这会儿还是回家的好,这样,我去雇一辆车,送嫂嫂回去。”

    善怀如蒙大赦:“如此就再好不过了。多谢二叔。”

    商议妥当,王桓去就近饮食铺子里要了一碗甘草陈皮茶汤,端给善怀道:“嫂嫂喝一盏,润润喉。”

    善怀昨夜被折腾的狠,早上又转了半晌,早就口渴的难受,只是先前强忍着,不敢给王桓添麻烦。

    当下忙道谢,接过来吃了两口,甘甜入喉,整个人才似又活过来一般。

    王桓看着她眉头微微舒展,却也瞧见她颈间隐约有两点红痕,他的眼神一锐,唇动了动,又忍住了。

    “二叔不喝么?”善怀喝了一半儿,才又想起来,忐忑地看着王桓。

    王桓一笑:“我吃过早饭,肚子里喝不下了。嫂嫂自便。”

    等善怀把一碗茶都喝了,王桓便同她往骡马市走,半路遇到个相熟的小衙差,就打发他去雇车。

    原来王桓看出善怀走的吃力,所以有心让她多歇会儿。

    等车的当儿,王桓道:“嫂嫂,我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善怀忙问他何事。

    王桓扫过她颈间的痕迹,垂眸道:“嫂嫂……最好还是别把今日的事情告知别人,包括哥哥。”

    善怀一怔,王桓道:“嫂嫂,哥哥是个心细的人,嫂嫂若说了,又如何解释你到底怎么来的这里、或遭遇了些什么?你若告诉了哥哥,难免哥哥多心,兴许会猜疑嫂嫂,如今既然没人知晓此事,又何必节外生枝呢?”

    善怀见王桓这么说,听着头头是道很有道理,忙答应道:“二叔说的对,便听二叔的。”

    王桓见她应了,英武的面上露出一丝笑容。

    不多会儿,小差人带了骡车回来,王桓早又买了些包子给善怀当早饭,递给她道:“嫂嫂好好坐车回去,这会儿天色尚早,未必会遇到什么人,倘若遇到人,就只说……你回了娘家,或者做别的事去了,知道么?这包子你拿着路上吃。”

    他细细地叮嘱了一番,见善怀一一答应,这才松了口气。

    又当着善怀的面儿,把车钱给了,好叫她放心。

    王桓送了一段,眼见车夫赶着车顺利出城门去,直到看不见了,才沉了沉肩头。

    当初王家跟向家定下了那门娃娃亲,后来王碁因为恋着秦弱纤,竟不肯跟向家履行婚约,当时才自行伍中退回来的王桓,曾主动跟杨老太开口,想要替自己的兄长接了这门亲事。

    谁知王碁闻听,不想因而连累王桓,便没有应允。

    其实只有王桓自己清楚,他不是想替兄长解围或者如何,他是真心喜欢向家的这位姑娘,而且是从入行伍之前,就看上了的。

    只可惜造化弄人。

    所以方才听善怀说自己不知怎么竟到了县衙,王桓就知道其中有事,只是拿不准是否跟王碁相关。

    但假如是王碁命人把善怀带来,没理由还要秘密行事……可若不是王碁,又会是谁?

    突然,王桓想起昨儿县衙来了一队贵客,连知县老爷都要亲自相陪,唯恐惹贵客不喜。

    王桓心中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

    他思忖再三,往县衙方向而来,拐过一条街,将到县衙门口,迎面就撞见王碁,一手揉着额头,一边慢慢走来。

    王桓不想跟王碁在此刻照面,本能地要转身走开,谁知王碁已经看见了他:“老二。”

    叹了口气,王桓只得驻足,王碁走到跟前,道:“你从哪里来?”

    “先前巡街。大哥呢?”

    “昨晚上知县老爷让我宴席做陪,吃多了酒,歇在衙门里了,”王碁瞅着王桓,道:“昨儿你没在衙门吧?”

    王桓摇头:“昨儿我不当值。连哥哥来都不知道。”

    “你反而是因祸得福,”王碁左右看看,低低道:“昨儿来了几个厉害的刺客,把殿前司的人都伤了两个,也不知道他们得罪了什么人,那些刺客像是直奔他们去的。”说到这句,王碁面上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原来天还没亮,王碁就听说了,殿前司伤了两个人,而其中一个,正是那个看似跟自己不太对付的小郎君。

    据说伤的还有些严重,对方那兵器上淬了毒。

    这刺客虽是意外,但做的这件事,却有些称王碁的意。

    王桓倒是没在意这个,只问:“我只听闻来了几个贵客,是殿前司的武人?”

    “是啊,为首的是一位虞候,不过……”王碁想到景睨的容貌气质,有心想说此人不似那些武夫而已,不知为何又打住了。

    王桓听见“为首”二字,便问道:“这虞候不知多大年纪了?”

    “大概是而立之年吧。”王碁随口说了句,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王桓自然是因为觉着善怀的遭遇有些离奇,如今这些当官的,谁知是什么衣冠禽兽,善怀虽不会打扮,但天生丽质,她生得那样,难保会被有些恶徒看上了,万一……

    所以王桓想暗中查查,到底是谁有嫌疑做下这恶事。

    王桓掩饰道:“听说京官难当,我也想知道能当五品虞候的,会是什么年纪的人。”

    这句话惹得王碁笑了两声:“若说这个,年纪可做不了数的……要在京内厮混,必定还要有身家……若是非富即贵的人,自然要升得快些。”

    王桓听了这句,却道:“倒也是,比如近来那个名动天下的什么‘小景千岁’,据说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竟然成了天子面前的红人,把满朝公卿都压下去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王碁眉头一皱,心底浮现景睨的样貌谈吐,年纪正对上了,身份气质似乎也大差不差,难不成……

    正思忖,县衙中接连走出两个人来,其中一个边走边说道:“十九哥怎么又冲我发脾气,一个小娘们而已……什么大不了的,还说若她有事就拿我脑袋……我的脑袋这样不值钱了么?他受了伤,就该好好地……”

    另一人却瞧见王碁王桓,忙抓了他一把,那大汉才停住口,抬起两只豹环眼看向两人。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之难写,无法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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