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岁)
林听刚从更衣室走出来就有不好的预兆。
过大的头套在他走出门时一头卡到门框上。
人倒是出来了,林听回头一看,偌大的断头兔子卡在半空,干瞪着红眼睛和他对视,有种恐怖片里营造的惊悚氛围。
他无奈地伸手拽着两条兔耳,硬生生把头拔下来,还好没被外面那些小鬼头看到,不然要被他的分头行动吓得吱哇乱叫。
林听双手捧着脑袋上巨大的兔子头套戴回去,走了两步路过一个全身镜,脚步停下来。
镜子中赫然出现一只巨型大兔,兔子的红眼睛做的奇大,腹部是粉红色的绒毛,头顶上杵着的两根耳朵长且直棱棱地立着,凑近了看,有股说不出的怪异。
更衣间里一只矮小点的尖牙土拨鼠走出来,眼睛是黄色的,在镜子里和兔子对视一眼。
“啊!——”
土拨鼠爆出一声低沉的长吼,冷不丁吓得林听抖了抖。
“是不是很搞笑?”土拨鼠里的女孩哈哈大笑,按停录音,问他。
林听转过去,头套下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顶着咧嘴微笑的兔头,字正腔圆:“哈哈。”
笑罢,一只手伸进头套里,在右耳的助听器上轻轻一拨,世界瞬间恢复清净。
土拨鼠已经戴上了爪子,两个褐色的毛绒爪子一抬,把头套摘下来,露出里面汗津津的雪白姣好的面庞。
姜晓晓说他好没意思,横了他一眼:“林听,真是岁月是把杀猪刀啊……你跟高中任人蹂躏的软包子完全不一样了!一点意思也没有。”
林听没摘头套,双手在胸前对她比了个大大的叉,声调平淡,说着:“你说什么我听不到。”
也不管姜晓晓的叫嚣,转身去桌上拿起手套,手指接触到上面有些发硬,材质算不上很好的仿造兔毛。
他多看了一眼上面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污渍,表情没多少变化,把手套戴了上去。
姜晓晓还要在里面整理衣服,扮成巨兔的林听嫌里面太闷、燥热不堪,就先走了出去。
圣德福利院是一所收纳听障儿童的特殊慈善机构,这已经是他们来圣德做爱心慈善的第3年了,也是林听入职欣欣医疗基金会的第三年。
医疗基金会每年都组织员工会去集团旗下成立的福利院做慈善活动。
林听和姜晓晓负责的便是距涣市城区不远的圣德福利院。
初春的涣市进入雨季,常年阴云环绕。
今早出门的时候天气就不好,天阴沉沉的,蒙了一层水雾,到处都湿哒哒,弄得人提不起多少精神。
林听这只巨兔走出去的时候,天际刚闪过一道白光。
要下雨了。
他顿了顿,摘了右手的兔爪手套,先重新拨开助听器,才伸进玩偶服大且深的口袋里,掏了掏,拿出亮起屏幕的手机。
工作群里刚发来通知,要他们表演的人员尽快做好准备,送孩子们去游乐园的接驳巴士马上就会抵达。
林听出来的时候,外面有几个早早做好准备的孩子,年纪都不是很大,八、九岁的模样,背着崭新的书包,身上也换上了方才公司派发的新衣服和新鞋。
欣欣医疗基金会隶属于自北市发家的全球五百强企业,盛华集团财大气粗,慈善分发下的物品都是耐克和阿迪达斯。
林听看着一个戴着人工耳蜗的女孩儿走过去,认出她耳朵上是盛华医疗赞助的最新款耳蜗。
“啊!兔兔!”
林听正走神,身后冷不丁一个飞扑,差点被撞飞出去。
他踉跄两下,没什么表情地接住身后的小萝卜头。
接住一个,就又来了二三四五六个。
对人均身高一米三的小孩来说,林听实在是一只很大的巨型兔子,脸上血红的嘴唇咧出一个略有些诡异的笑容,团团被他们包围。
林听停了下,先前他都是做后勤工作,这是第一次临时被抓来扮演玩偶,有些不知要如何互动,没有很多热情地动了下手,毫无起伏:“嗨。”
“呜哇——”
有个西瓜头的男孩与他对视,吓得咧嘴就哭。
更衣室里的姜晓晓闻声而出。
她自称为了扮演好角色,还特意去迪士尼取了经,动作幅度很是夸张,原地转了一圈,扭扭肥嘟嘟的屁股,土拨鼠下身的草裙舞在半空飘起。很快吸引走了围着林听的小孩。
转眼间,围着兔子的小孩全都跑去了土拨鼠身边。
林听暗自松了口气。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两下,他正低头要拿手机,视线越过蒙在头套前一层网格布,不算清晰地和站在身侧仰着脸望他的小孩对上视线。
小孩的年纪看起来比其余孩子要更小,只有三四岁,身上穿着也不是方才他们分发下去的休闲服,反倒穿了短裤小西装,领口打了领结,肚腩圆滚滚挺着,可爱中有些正经。
锅盖似的扣下来的头发包裹着圆圆的白脸颊,分辨不出男孩还是女孩,只有一双眼睛张得很大,含着一些困惑,一些好奇,一些勇敢,颇费力气地后仰着脖颈,十分认真地与他对视,看起来都要倒下去了。
林听有些担心,默默抬手托了托他毛茸茸的脑袋,替他把头掰回来。
姜晓晓的土拨鼠受欢迎程度与林听的兔子不是一个量级,衬得他们这边有些落寞。
林听没在意,只是指了指姜晓晓的方向,问他:“要过去拍照吗?”
小孩安静地朝那边看了眼,没说话,又看回来,继续保持安静,与林听对视。
没点头也没摇头。
林听想他也许是没有戴人工耳蜗,听不到,动作流畅地比了两个手语。
小孩眨巴了两下大又圆地眼睛,还是不说话。
林听又想,他或许是哑巴。
一巨兔,一小孩,就这么静静对望了好一段时间。
雨珠下得更密集了。
土拨鼠还尖叫着逗得那群小孩嘻哈大笑。
林听抬了抬兔爪,遮在小孩头顶,与他一起转身安静地望向那边。
圣德福利院的正门忽地开始缓缓朝向两侧拉开。
为首的一辆印有许多卡通图案的接驳巴士放慢速度驶入。
林听看的不清楚,只隐约在车身上看到了熟悉的动画人物,还没仔细去看,就听到身旁的小孩突然开了口:“胡士托。”
他的声音也听不出多少激动或兴奋,只是平静地陈述所见,声音还夹着稚气与奶音,仍旧冷静地说:“还有史努比。”
林听转过头,看着他指着的方向,依稀辨认出来,点了下脑袋上的兔子头,严肃纠正:“长睫毛的不是史努比,是贝儿,史努比的妹妹。”
他说的十分专业。
小孩张了张嘴巴,呆呆地仰头看着他,似乎是在确认林听说的是真的。
“小少爷!”接驳巴士后停下的三辆黑色商务车的其中一辆跑下一个年轻男人,打扮十分正式,西装革履,与福利院内的其余工作人员都格格不入。
林听顿了下,低头发现兔爪的一根手指头被小孩短短的胖手指圈在手中。
男人跑过来的时候,林听透过网格眼隐约地看到他胸前挂着的工作证,才发现男人是盛华医疗总部的行政助理。
男人蹲下身,把小孩抱起来。
因为小孩没有松开手,林听不得不也跟着一同抬起手。
男人叫他咚咚,有些着急地检查他身体是否还干净,语气不算耐心地追问:“怎么跑出来了?不是说要乖乖等我吗?”
林听微微蹙了下眉。
还未开口,他下来的那辆商务车的门又再次打开了。
为首的一个穿着职业西装的男人撑了伞,先一步下车,走到后方的车门前站好。
那辆车门很快朝后滑开。
一条被西装裤包裹着的,修长的笔直的腿先行迈出,而后是男人挺括高大的身躯。
隔得有一些距离,林听戴着的兔子头套看不清晰,只依稀看出是一个个子很高的年轻男人。
他猜测或许是总部那边来的某个中层领导,带着拍摄任务而来。
福利院的管理者和院长看样子像是恭候多时,快步迎过去,雨声中听不出他们在说什么,可能是难得有机会看到上级公司的领导。
他们在那头寒暄了片刻,姜晓晓那边排着队要与她合照的孩子也终于到了最后一个。
摄影师撑着伞,面带笑容走过来,看着咚咚牵着不放的兔子的手,问:“小朋友要和兔兔拍照吗?”
他举了举胸前的摄像机,看起来沉甸甸的。
咚咚没回答,盯着摄像机看了一会儿,也没松开牵着林听的手。
年轻的助理正要说话,他们身后就传来踩着雨幕的脚步声,十分沉稳地停在几人面前,嗓音低沉:“来,我抱着拍吧。”
助理立刻回头,恭敬万分地叫他:“赵总。”
被头套闷在里面恰好捂住助听器,林听听得不甚清楚,面前的视线被几人挡住,第一时间没有看到赵总的脸,只是在听到这个姓氏时,心口咯噔跳了一下。
他被咚咚抓着的手随后松开了。
咚咚看起来很乖巧地被助理送入赵总的怀中,短短的胖手臂攀在他肩头,软声软气地叫他:“爸爸。”
闻言,赵总笑了下,看起来很温柔,动作熟练地将他抱进怀里。
咚咚窝在他温暖的怀抱中,与林听几乎可以平视,扭过柔软的胖身体,以一个有些别扭地姿势与他对视,粉嘴巴动了动:“兔兔。”
在西装革履的人群中,这只被雨水打湿的巨型卡通玩偶兔显得十分突兀,有一些笨拙与狼狈,也寡言。
兔子安静地盯着他们,让气氛在渐大的雨势中逐渐凝固。
旁边欣欣基金会的负责人出口提醒:“这是盛华的赵总。”
兔子还是没有出声。
基金会负责人对着赵总讪笑两声,急得脸颊胀红,汗哒哒滴下来,脑子转得很快,馊主意信口拈来:“不好意思赵总,这位员工是我们的聋哑伙伴。”
话一出口,连兔子的转了下脸,看着他的方向。
尽管那个兔头上笑容灿烂,但冷风吹过去,负责人还是感到背后一凉。
被称为赵总的青年倒没有介意这样失礼的行为,脸上仍旧挂着很淡的笑容。
他个子实在是很高的,抱着小孩走到兔子面前,几乎可以俯视着兔子的红色眼睛,斯文又礼貌地问:“兔子先生,我们可以合个影吗?”
兔子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沉默着比了个耶出来,头套上的笑容看起来十分灿烂,与此刻玩偶中的人维持下去的长久沉默有些割裂。
赵总抱着咚咚,站在巨型兔子面前合了个照。
摄影师说拍得很好,可以用作公司对外宣传的头版期刊。
赵总却摇了下头,说这张照片不用放出去。
也没人敢反驳他,身旁的助理很快就让负责来拍摄宣传照的下属举着横幅,与兔子和土拨鼠还有除去赵锬和咚咚外的孩子们站在圣德福利院的牌子下,又合拍了张大合照。
赵锬站在摄影师旁,有人站在他身边替他撑着伞,遮住头顶晦暗的天光,看不出多少情绪,连带着他怀里的小孩也很安静地望着摄像机框入的人群。
土拨鼠在快门闪烁后忽地按了开关。
“啊!——”
一声高亢的吼叫逗得孩子们在雨中哈哈大笑。
摄影师眼疾手快地将这一幕抓拍下来。
回看拍摄好的照片,这才发现只有站着的巨兔在这阵喧闹中显得十分冷静,看起来有些冷酷,与欢快的氛围毫不相符。
“兔子先生,我们重新拍一张,表现的开心一点嘛。”摄影师道。
兔子还是不说话,一味地举手,一味地比耶。
摄影师本意想说让他换个姿势,但看他那具兔子衣服下生人勿惹的架势,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拍完照,土拨鼠和兔子送孩子们上了巴士。
姜晓晓才卸了头套,露出被汗水浸湿的脸,大喘一口气:“热死我了。”
她抹了把汗,才发现林听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动弹,拱了拱他:“你不热啊,现在可以脱了。”
林听没吭声,姜晓晓奇了怪了,正要追问,余光一瞥,忽地看到前方还未走到车旁的抱着小孩的男人,惊了一喜,脱口大喊:“诶?!赵锬?!!!”
男人的动作一顿,微微折过身,看向他们。
他记忆力实在很好,即便七年不见,也一眼就认出了姜晓晓,从容不迫地撑着伞走近,在雨幕中与她对视,微微笑了下:“姜晓晓,好久不见。”
“没想到真是你啊!我算算,咱们高中毕业到现在少说都有六七年不见了,”姜晓晓没想到他还这样清楚地记得自己的名字,稍感到一些惊讶,不过她性格自来熟,很快就用土拨鼠过圆的爪子拍了拍他肩,开玩笑地假意责怪:“当年你的毕业照怎么没来拍,我们还特意给你留了最中间的位置。”
赵锬脸上的笑意顿了下,随后自然地说道:“是吗?那时临时有事,没能去。”
姜晓晓还沉浸在扮演玩偶中,语气和动作幅度都很夸张:“刚才那个小胖墩是你儿子吗?哇,赵锬没想到这么久过去你都没怎么变,还是那么帅,英年早婚啊,儿子都这么大啦。”
赵锬刚要开口,身旁替他举着伞的助理就接听了电话,微微蹙眉靠过来,在他身旁低语:“赵总,董事长来电。”
赵锬脸上的表情淡下去,点了下头示意失陪,把怀里的小孩交给助理,接过他递来的电话。
咚咚很乖巧地爬伏在助理肩上,朝后伸了伸手,声音很柔软地小声叫:“兔兔。”
离他们很近的兔子玩偶动了下硕大的脑袋,微微垂下一些,红彤彤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水盈盈的圆眼睛,没有说话。
一小孩,一巨兔,对视着,双双陷入一种外人不可介入的沉默氛围之中,看不出都在思考什么。
在转身离开前,赵锬忽地想起什么似的,叫了声姜晓晓。
姜晓晓茫然地回头:“怎么了?”
顿了顿,赵锬用仿佛只是无意一提的随意的语气,问她:“你和林听还有联系吗?”
“哦林听他——”姜晓晓正要指向兔子的方向。
话还未说出口,姜晓晓就见站在赵锬背后的粉红巨兔忽地举起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大大的叉,看起来十分抗拒。
姜晓晓话音突兀地顿在唇边:“我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是吗。”
赵锬没有强求,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就好像无论得到是或不是的回答,都是无所谓,也无关紧要的。
他抬了抬唇角,微微笑了下,笑容转瞬即逝,转身讲起电话,同时朝车的方向走去。
兔子比着叉的手很快就放下。
咚咚爬着,正对着林听的方向,有些好奇地眨巴两下眼睛,看到兔子先生的动作,绵白的小脸上咧出一个笑容:“兔兔呀!”
雨下得很大。
打在头套外撑起的支架上,环绕在八方,沉闷地伴随空气中的嘈杂涌入林听耳中,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隔着串成线的水珠,在阴沉灰蒙的雨幕之中,这只很高的、被雨水淋湿的粉红色兔子停在原地,一动也没有动,与其余人一起目送领导的离去。
姜晓晓走到他身旁,察觉到氛围有些古怪,犹豫了两秒,才轻声问出藏了许多年的困惑:“林听你当年和赵锬闹矛盾了吗?为什么——”
“高考完那天我们打了一架。”林听很随便地信口拈来。
“啊?”姜晓晓从未听他说过这件事,还真信了,诧异出声:“你?把赵锬打了?”
林听很是无语,朝她看了一眼。
被姜晓晓误以为是他不愿多提,便没再出声。
两人并肩站着,在雨幕中静静看着赵锬离去的背影。
即将上车的赵锬似乎是因为咚咚突然朝后伸出的手,十分突然地朝兔子先生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投来的视线冰冷,不杂多少情绪,转回去时才微微笑起来,贴近小孩,对他说了什么,两人矮身在伞下上了车。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宝宝如果喜欢的话可以给猴一些海星和评论吗≈g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