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澄也沉默了。
虚拟世界就是这样的，即便她是姜氏财团的运营执行官，在虚拟的世界里照样会被玩弄。
“张乐思”也是她非常亲近的人了， 是“自己人”。
她没想到她真身是这样的。
资料调出来。
“张乐思”原来真的是医生。
她已经131岁，已经快走到生命的尽头。
她早就退休了。
医生的收入相当丰厚，她本该安享晚年的。
但她太心软了，在一对父母的恳求下，治疗了一个孩子。
一家三口都是自然人，自然人未经基因匹配优选，就是会有很多缺陷。
那个孩子是先天基因缺陷， 医院都拒收的。
救活的概率很低，死亡的概率很高。因为那对父母跪下求她， 所以她心软了。
孩子没救活。
那对父母翻脸了，把她告上法庭。
很糟糕， 因为年龄的关系， 她的行医执照已经过期且不能再续了。
她属于是非法行医。
不仅得赔当事人民事赔偿金， 还因为非法行医为了避免坐牢要交很重的罚款。
那场官司她赔得倾家荡产。从富足的退休医生变成了一穷二白的老太太。
姜澄气得头疼：“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这样。”
怪不得她能和“苏瑜”成为朋友。
怎么她身边的人都是这样的人。
看到姜澄气得磨牙， 姜叔微微勾起嘴角。
“你别笑了，我知道你在笑。”姜澄说，“都是你安排的。”
“并非。”姜叔欣然否认，“大型协识矩阵的重点在于‘协’， 所有人彼此互动。能走到一起是因为彼此吸引。人的喜恶是无法被安排的。”
是姜澄吸引了这样的人。
是姜澄选择了这样的人。
“你喜闻乐见了是吧。”姜澄讥讽。
“行了，我不跟你争。”
“给乐思安排一下， 让她安度晚年。”
“宋景烁”签了字，走出了会谈室。
另一间会谈室的门也开了，刚才见过的几个律师走了出来。
“宋景烁”等他们离开，走到门口，果然里面是“李将兵”和“苏瑜”。
他站在门口问：“跟你们谈什么了？”
“李将兵”现在都还处在茫然的状态，见到“宋景烁”可算是见到了主心骨，赶紧抓住他：“他们、他们……”
这些人承诺将给“苏瑜”提供免费的治疗，包括化疗和更换骨骼、脏器。
还承诺给他更换生化培育身体，让他从亚人变回到人，拥有完整的公民权。
承诺得实在太好了，好到让人不敢相信，听起来像是骗子。
“我们签了。”“李将兵”说，“因为我们俩……我们俩还有什么能让人骗的？”
你得拥有什么，才有被骗的价值。
两个穷鬼什么都没有，连普通人拥有的肉体都没有。
尸体都还能卖点钱呢，他俩啥都没有。
闭眼就签了。
“宋景烁”微笑：“不是骗子，不用担心，接受就行了。”
“李将兵”跟他太熟了，看他这个微笑就知道：“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快跟我们说说。”
“宋景烁”抬眼看看墙上的标识：“你认识那个字吗？”
“李将兵”当然不认识，他很小就因为事故失去身体了，也跟“小黄”一样很早就出来讨生活。
“宋景烁”说：“苏瑜认识吧。”
“苏瑜”说：“我看看。”
“苏瑜”的骨头都是软的，只能平躺，转头都做不到。她的脸部上方是个屏幕，以摄像头代替眼睛。
摄像头转动，对准了墙上。
“苏瑜”看了片刻，果然认识：“姜。”
“李将兵”：“姜？”
“将兵。”“苏瑜”沉默片刻，轻轻地告诉他，“是姜澄的姜。”
“李将兵”呆住。
他转头看向“宋景烁”。
“宋景烁”点点头，证实了他的猜想。
“李将兵”更呆了：“她……”
“宋景烁”凝视着那个家族标识：“这个医疗集团你是知道的。但其实，很多你听说过的大企业，都属于姜氏财团旗下。她家是联邦顶尖的富豪。”
“她家最出名的，就是空间技术专利。”
“姜家以这个起家的。”
正常情况下，他们这种普通人永远不会知道这些顶尖富豪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多大年纪。
但现在，他们在120个小时的时间里，跟她同生共死十个月。
“李将兵”鼻子发酸。
他醒来后都没敢去打听她，怕人家嫌弃他是亚人。
但原来她在关注着他们。
他用手蹭蹭鼻头掩饰情绪，一抬头，看到了空中悬浮着的摄像球。
“李将兵”立刻龇着大牙对摄像球猛挥手，大声：“谢谢——！”
姜澄在办公室里看得直乐：“傻样儿。”
真人性格跟“世界”里真是一模一样。
本来在接受“人设”之后每个人展现的也就是自己真实的性格。
法务回来跟她汇报：“他签了。”
说的是“宋景烁”。
姜澄给他提供了两个选择——
一个高薪的职位。
以他们俩的交情，只要他不犯重大错误，她能保他到退休，安度晚年。
或者，一次投资的机会。
她给他机会，看看能不能东山再起。
不出所料，“宋景烁”选择了后者。
他哪是轻易认输的人呢。
法务说：“他说让我们向您道谢。”
“他清楚地提到了您的名讳。”
“宋景烁”签完字说：“帮我向姜澄说声谢谢。”
法务说：“我也将您的那句话传达了。”
法务对他说：“她说她等着你走到她面前的那一天。”
姜澄听完法务汇报，转眸去看屏幕。
摄像头转向了“宋景烁”。
“宋景烁”抬眼对她勾了勾嘴角。
帅哥年纪大了，就会成为成熟的帅哥。
长成这样，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大海王。
姜澄也勾起嘴角。
姜澄让姜叔拉个清单，看看都谁去服务台打听她了。
还真有不少人，都是关系很深的人。
也有很多人去打听别的人。
有人到处找，终于看到了自己在“世界”里的恋人，惊喜地冲过去，对方却已经做了记忆阻断，根本不记得了。
有些人把虚拟延伸到了现实，有些人认为虚拟就是虚拟，不清除掉会影响自己的现实。
有医护人员来接“李将兵”和“苏瑜”了。
“宋景烁”跟他们道别：“我再不走要赶不上今天最后一趟船了。”
这个前·精英商务人士伸出了拳头，李将兵伸出他唯一的那只碳基手跟他撞一下拳。
“保重。”
“保重。”
这是今天的最后一趟船了。
“高宇轩”扯扯“赵毅”衣袖：“走吧。”
“赵毅”没动，他说：“你看那个人。”
“高宇轩”看过去。
两个都是认识的人呢。他们俩在“世界”里走到了一起，“高宇轩”记得他们俩一直挺甜蜜的。
但现在，一方飞奔过去，另一方不记得了。
甚至还说：“对不起，我不记得了，但我建议你也做个记忆阻断。”
这个人说：“虚拟的就是虚拟的，别当真。”
不记得的人说完就快步走了，把还记得的人甩在原地，显然是怕被纠缠。
“赵毅”看得呆住了。
他终于垂下了头，放弃了。
上了船，“高宇轩”还在安慰他：“她说不定有男朋友呢。也可能有合法伴侣甚至结婚了。”
这个时代的婚姻和古地球不一样，法律承认的“伴侣”也有一定的继承权，婚姻配偶则是享有全部权利。
区别是“伴侣”可以不止一个，允许同时拥有多个，继承权平等。 “婚姻配偶”则只有一个，要换的话需要离婚。
“赵毅”失落：“你说的对。”
“高宇轩”趁机说：“她也可能年纪很大了。你看也有很多阿姨和奶奶呢。姜澄都是老阿姨。她一定是年纪太大了不好意思跟你继续了。”
飞船起飞了，几秒就穿过大气层。
“赵毅”望着舷窗外面的星辰：“要是那样的话，是我生得太晚了。”
“宋景烁”也在这趟飞船上，他们三个坐在一起。
“宋景烁”忽然说：“看。”
“赵毅”和“高宇轩”都向舷窗外看去——
一艘豪华的私人飞船。
这可是难得一见的，能在这么近距离看到。
“高宇轩”：“哇塞～”
“宋景烁”仿佛猜到了那船的主人是谁，他目送那艘飞船启动跳跃，嗖地消失在眼前。
谢谢，姜澄。
姜澄处理完在虚拟世界里结下的这些羁绊，看到所有人上了飞船离开，包括那只猫，她自己也动身上船前往家族主星去见家族主脑。
才出发一天，就收到医疗研发中心发过来的讯息：“抓到非法入侵者。”
非法入侵自己处理了就行了，姜叔非在她睡觉的时候特意把她叫醒，姜澄就知道有问题。
果然视频接通一看，她就皱眉：“他不是上飞船了吗？”
她是看着他上了飞船的。
视频的另一头，保安一电棍抽在那个青年的脸上！
青年的头甩过去，吐了一口血。
脸上一道红红的印子，清清楚楚。
保安手下一点都不留情。
因为这个入侵者他是个兽人。兽人的体魄强健，出名的耐造。
而且兽人是什么东西，是比亚人还不如的东西。
这个兽人长得很英俊，漆亮的眼睛，高挺的鼻梁。
头上一对黑色的猫耳朵，毛茸茸的，身后还有一条长长的尾巴。
看着像是猫人。
猫人在兽人族里是干嘛的？玩物吗？
保安下手的狠劲里带着明显的歧视。
又一棍子狠狠把那个青年抽翻在地！
但体魄精实的猫系青年轻巧地就翻了身，一手按在地上。
眼眸冰冷，薄唇禁抿，极力忍耐。
单论武力值，如果不使用热武器，所有这些保安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
但遗憾的是，这里是文明社会，不是弱肉强食的丛林社会。
这个社会对兽人不友好。
不友好到他在进入虚拟世界的时候，潜意识向系统发出了“我不想当人”的信息。
系统收到这个信息，调整了给他的人设。
于是他成了一只猫。
本来这样挺好的。
他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些猫争食，隐隐觉得自己不该这样，又想向这样的人生屈服，彻底地去当一只猫。
就不会有想当人，别人却不把他们当人的悲哀了。
偏这个时候，有个女孩看到了他。
“新来的吗？”她问。
他没有理她。
她却对他伸出了手。
“咪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