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辆刀锋车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加满了油。
姜澄在头车， 她说：“走吧。”
发动机轰鸣，车队披着朝霞冲锋陷阵。
赵毅想， 这不就是动漫故事里常见的最后大决战吗。
赵毅想笑。
虽然在这个场合下并不合适，但赵毅还是想笑。
因为赵毅已经彻底想明白了。
张乐思问他：“你笑什么？”
赵毅握紧她的手：“乐思，如果去了另一个世界，我们俩一定能找到彼此的对吧？”
他必须跟她确认。
张乐思自信极了：“不管你能不能找到我，我肯定能找到你。”
赵毅非常开心：“好，说好了。”
什么就说好了，神经病。
张乐思也笑。
说好就说好吧。
上万丧尸齐声发出嘶吼。
非常同步，可以看出确实被操控着。
巨人丧尸们肩扛的宫殿里躲着的，应该就是操控着丧尸大军的尸皇。
丧尸们开始奔腾。
刀锋车无畏冲锋。
两边都带起滚滚烟尘。
冲撞！
头颅乱飞， 有触手被切断，也有螯钳戳破车厢， 扎进了人的身体。
车窗的玻璃都卸了， 换成横的刀锋， 方便超能力者从刀锋的空隙间使用超能力。
火球、电流激射。
有虫子一样的丧尸爬进车底， 拱起，车子翘了起来，丧尸们趁机一拥而上把车掀翻。
金系超能力者立即将车厢打开，金属车厢像花一样倏地绽开，把攀爬其上的丧尸弹飞到天上。
人们趁机从车厢中四散出来。
护甲和月牙铲在阳光里闪闪发光。
这一次没有人离开。
既然知道世界上没有生存之地，绝望之后， 反倒不再恐惧了。
既然难逃一死，不如死前干掉几个丧尸，也算没白活一场。
有些东逃的人开始后悔，昨天真应该留下和苏瑜高宇轩潘大姐一起殉战的。
不过也好，现在跟着姜澄一起死也行。
赵毅真的在丧尸中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他看见了聂奎章。
张乐思看见了自己医院的带教老师。
老师死于死在8月29日。
张乐思惊疑不定，转头问赵毅：“这是怎么回事？是我眼花了吗？”
赵毅的神情平静极了，他没回答张乐思的问题，只是再一次嘱咐她：“一定要找到我。”
他们的车子被章鱼态的变异丧尸缠住了。
金系打开了车厢，用车体化作刀锋切断了章鱼的触手。
石刺四面突起，丧尸横飞。
张乐思握紧了月牙铲大声告诉赵毅：“你放心，你跑不出我的手掌心～！”
她冲向了丧尸群里。
所有的刀锋车都弃了。
金系们的最佳作品。
无数次在马路上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斩杀过数不清的丧尸。
也到了寿尽的时刻。
大家都从车厢里冲出来。
像徐总这样的金系也没有给自己套“笔筒”那种保护壳。他和大家一样都只是穿着普通的护甲。
这一战，本就是抱着同归于尽去的。
李将兵像佛寺里的金刚罗汉一样杀得疯了。
宋景烁严格来说是第一次以超能力参战。
粗大的藤条从地底四面冒出，卷起丧尸扔到远处，摔碎脑子。又或者缠绕脖颈绞断。
李锋和他的战友们单兵能力强得可怕。
可所有这些人陷入尸潮后统统被淹没。
“去——姜澄！去——”李锋大吼着，浑身燃烧火焰。
所有人都在为姜澄开路。
让姜澄去问问那个王八蛋尸皇，到底要在这个世界干嘛。
墨狸化身巨猫，驮着姜澄向远处那座宫殿奔驰。
敢阻拦的，统统咬死踩烂抽碎！
姜澄回头，看到伙伴们陷入尸潮。
姜澄把头回过来，不再去看。
巨人丧尸们把宫殿放到地上，轰起漫天的烟尘。
巨人丧尸们冲着墨狸奔袭而来，大地震动。
【姜澄，下去！ 】墨狸说，【姜澄，冲！ 】
放下姜澄的墨狸身躯再度涨大！
巨兽冲上去和巨人丧尸们缠斗。
姜澄向着宫殿奔跑，身后响起墨狸的叫声。
姜澄回头。
巨人丧尸太多，撕咬着墨狸的血肉之躯。
姜澄转回头，宫殿就在眼前。
姜澄的脚步一刻不停。
丧尸们涌上来拦截她，巨大的水泥块接连在空中出现坠落一砸砸倒一片。
姜澄用尽生命的力量奔跑着。
她不去看身后的伙伴们，她此时唯一想的就是冲进那个宫殿里，看看尸皇的真面目，砍下他的狗头。
前方出现了大型的变异丧尸，姜澄放出了超大块的水泥。
这些都是地震的时候收集的建筑残骸，基建的时候给土系做建筑材料，战斗的时候就是现成的规模杀伤武器。
纵然姜澄可以一边放出一边回收，但因为操控距离的限制，在这飞奔的路上她还是不断地失去可用的材料。
直到山穷水尽。
空间空了。
力气也尽了。
姜澄摔倒在地上。
姜澄又一次感到愤怒了。
把她扔到这样的世界，却不给她战斗力。
用空间里的物体当做武器，都只是取巧而已！她其实一直都没有获得真正的战斗力。
像火、像电、像金，像土，或者哪怕像木！
她只有一个空间，各种安全协议！
去他的安全协议！
姜澄太过愤怒了，这愤怒使得大脑里又爆炸了一次。
【安全协议解除。 】
黑洞似的界面在眼前打开，像一面纯黑的镜子。
姜澄用尽最后的力气，月牙铲铲进最近一只丧尸的脸里。
姜澄放开了武器，腾身跳起，跳进了黑洞里。
黑洞瞬间消失，土地上空无一人。
只有丧尸们茫然。
同一瞬，黑洞打开，姜澄这一纵穿过了空间，跳了出来，摔在了地上。
姜澄打了个滚，狼狈撑起身体，抬起头。
于是，终于见到了尸皇。
姜澄打破了安全协议，穿越空间，进入了尸皇的宫殿。
外面看着很唬人，里面其实非常简单，什么都没有，
非常空阔的宫殿，只有两人合抱的巨著，大理石地面。
正前方通常该是王座的地方，是高出地面的平台。
这个“台”大约就相当于王座了。
因为尸皇并没有可以“坐下”的屁股。
尸皇说：“你来了。”
声音就是神秘人。
尸皇看起来很苍老，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面容甚至有点慈祥。
上半身是人，从腰部开始，下半身是蛛身，蝎尾。
姜澄看着面前的“尸皇”，觉得非常可笑。
可笑的点在于，他看起来是这么一个劣质的拼合体，宛如审美失败的小成本恐怖电影的反派。
根本配不上外面大家的以命相搏。
要是让赵毅高宇轩看到，他们也一定会非常失望。他们自己想象的尸皇，都要比这个尸皇酷得多。
“就是你？”姜澄说。
她想走近点，但她的一只脚踝受伤了，剧痛，险些趔趄。
姜澄拖着受伤的脚一步一步上前。
“是你把我投放到这个世界的吗？”
“是你要灭绝人类吗？”
“将我们玩玩弄于股掌，好玩是吗？”
她的愤怒在看到尸皇这劣质可笑缺乏想象力的外形后达到了顶点。
“告诉我，你的目的是什么？”
“是这个世界还是我？”
“告诉我，外面的人是因为我才受这些折磨的吗？”
尸皇竟然微笑起来：“你希望是还是不是呢？”
死老头子甚至得寸进尺地问：“这些人对你很重要吗？”
嘴唇磕破了，牙齿在流血。
姜澄呸出一口带血的痰。
“我不是来听你讲笑话的，我要知道真相！”
尸皇：“真相……”
巨大蝎尾伸过来，射出一道光，扩展成一道光门。
“走过这道门，就能看到真相。”
“但你再也不能回头。”
“姜澄。”老头问，“真相，有那么重要吗？”
姜澄又吐了一口血，脏脏的手背抹去唇角的血渍。
“反正都是死，我得死得明白。”
她没有犹豫，一步踏进了光里。
……
……
……姜澄。
姜澄。
姜澄。
有人在呼唤她。
谁呀。
一张张面孔在眼前闪现。
先是彭泽然后是罗师傅，吴建成，何恬，郭军，潘大姐，曾强，杨心妍，小方，王经理，阿姨们。
小黄，肖丹，八十叔，薛阿姨，钱阿姨，徐总，于总监，董哥甚至周望、聂奎章。
将兵，景烁，苏瑜，乐思，赵毅，宇轩，海洋。
太多太多的人了。
每个人都平凡也不完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缺陷甚至毛病满身。
可每个人都活生生。
姜澄甚至觉得自己仿佛一辈子都没接触过这么多的活人。
每个人都在她的灵魂中打上烙印，一层一层叠加，影响着她。
【精神力源链接安全脱离。 】
【记忆阻断解除。 】
【精神力指征正常。 】
【生命体征正常。 】
“姜澄。”
“大小姐。”
“执行官。”
所有的记忆都回想起来了，姜澄知道这些都是对她的称呼。
这些声音都很缥缈，像隔着什么。
刺入头部的探针一根根自动脱离，回缩，造成微微的头痛。
她睁开了眼。
世界因液体而扭曲变形。
营养液体里含氧量极高，营养渗透皮肤，液体进入肺部直接交换氧原子。
一双双手探进液体里，小心地托起她的头、脖颈、肩背，将她从液舱里托起。
姜澄坐起来，把口鼻中的液体咳出来。
营养液沉降回收，舱体展开收缩，变成平台。
身边的人扶着她将腿放下。
他们怕她在液舱里躺太久身体麻木，他们给她按摩身体。从脖颈到小腿。
他们都是相貌英俊体魄精实的年轻男人，个个都称得上是尤物。
熟悉她的身体和习惯，知道怎么样让她感到舒适。
一双双手极尽温柔。
“执行官。”有个老者的声音响起。
很熟悉，就是神秘人，只是更苍老一些，但仍然能听得出来。
就是尸皇。
年轻男人们闪开，露出了老者。
穿着非常复古的制服，打着领结。
浑身上下都写满了“管家”的刻板印象。
他的确就是姜澄的老管家。
那张布满皱纹的慈祥的脸，就是尸皇。
他是姜叔，也就是江叔。
他问：“执行官，玩得还开心吗？”
姜澄觉得太好笑了。
她忍不住扶着额头笑起来。
姜澄怒恨切骨，满心杀意，一路踏着同伴的牺牲寻找真相。
现在记忆阻断解除，她什么都想起来了。
那个可恨至极，令人愤怒，操纵着世界，玩弄着人命，把所有人视为蝼蚁的幕后之人。
原来……
姜澄抬起眼。原来，就是我自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