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初识情意, 说一二句便绯色攀延。
让任诩想逗弄,又怕过分了将人吓跑,只得耐下心来慢慢引导。
任诩视线下移, 触及到蒋弦知柔嫩微红的两瓣唇,目光中稍显遗憾。
他移开目光, 稍扬了扬下颌,展开些手站在那里, 眉眼恣肆。
“抱一下呗。”
小姑娘迎着他的视线, 一点点走近。
任诩扬唇, 正要将人收拢在怀中时,脸侧忽然传来极轻的触感。
同昨日那个豁出去的吻不同。
这一次的触碰, 轻轻盈盈的。
像是初绽的绒花在面上轻蹭,一点点展开自己羞涩的瓣。
软的,暖的,缓的。
直将人的心融化。
小姑娘的气息近在咫尺,勾起他藏在心底的、贪婪而不知足的欲。
任诩耳尖泛红。
却也忍不住暗骂自己。
他今年二十有三,竟还能被一个小姑娘轻易撩拨了去。
“这样谢, 成么?”
好在四周无人, 没人瞧见这一幕。
蒋弦知轻攥着他的衣襟, 脸颊滚烫,低着头。
任诩缓缓呼吸。
对于她,他似乎永远贪心不足。
他想同她更密不可分。
“你还有没有什么……”任诩随着她低下头,意有所指地问道,“别的挂念的事啊?”
“……”
蒋弦知见他神色认真, 本也好好听着,待明白过来他什么意思之后,面上绯色更甚。
“倒也没别的意思, ”任诩扯唇轻笑,“只是之后你一人在京中,老子放心不下。”
还未等蒋弦知应他的话,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嚣。
有纷乱的马蹄声踏尘而来。
蒋弦知警惕回身。
铁骑近乎激烈地停在眼前。
领头的男子立在马上。
神色苍白,双目血红,嘶吼一般的声音先至。
“任诩!”
蒋弦知心中一紧。
瞧这着装以及和霍徐七分相似的面庞,想来正是兵马司指挥使。
霍徐霍子方之父,霍青彦。
“你竟还有胆子回门,你杀吾儿,”霍青彦抽出腰间佩刀,一甩缰声直冲任诩而去,怒目圆睁道,“我要你命!”
尖刀锐意极快袭来,杀气凛冽而至。
任诩侧身避过,将蒋弦知护在怀中。
霍青彦已然红了眼,青筋暴凸,手中的力气是半分余地也未留。
眼前他又要劈剑而来,蓄势带起的疾风扫动了蒋弦知面前的纬纱。
听得小姑娘轻呼一声。
任诩眉心微皱。
就在锋刃要割破他衣裳前襟的一刹,任诩上前,身子贴马,反手压上霍青彦的剑柄。
剑柄被他以巧劲压在自己的虎口之上,若是再用力,恐怕会将手筋迸裂。
任诩这厮,虽在京中一贯被视作纨绔,但能以一人胜徐儿和那些兵马司的弟兄们,确实是传了他老子的本事在身上的。
霍青彦面色微变,终究将手中的剑转了方向。
他神色青白,怒不可遏地注视着任诩。
“指挥使息怒!这任家二郎犯了罪,自有刑部去定论,您老同他纠缠,再伤了自己可怎么是好!”
后面有刑部的小吏紧赶慢赶上前,小心地安抚着。
“此事自有我刑部掌管,绝不让一人脱逃王法,还请指挥使放心。 ”江诚也随着过来,手握缰绳,下颌微扬。
他倨傲的脸上露出些许刻薄,端的是铁面无私。
“江头领,好久不见。”任诩弃了剑柄,退开些,以防烈马伤了小姑娘。
江诚垂目看他一眼,眸中不解,不明他话中所指。
“日前你手下的人犯到老子头上,被老子拿刀穿了手,”任诩牵唇轻笑,目色懒散闲淡,“江头领不会介意吧。”
江诚面色一变。
他手下的人有不少在京中事不干不净的活计,偶也有犯到贵人身上的时候。
但出了这样的事,他竟不知道,想来也是手下人没有脸面上报。
任诩闭口不谈也就罢了,偏这厮有恃无恐,在大庭广众下提及来下他的面子,是咬准了他不敢说什么。
“你手下的人不懂事,老子且替你教训着,也不必谢了。”
“任诩!”江诚握紧了腰上的剑柄,目中的怒气压不下去。
对面那人却浑然不怕这份威胁,只揽着人站定,浑不在意。
江诚气极,正要发作,却听霍青彦在一旁开口:“你还同他多说这些做什么?他如今犯了滔天大罪,这等死罪,自有圣上裁决,纵是侯府也护不住他!入了你刑部,还不是得老老实实听话?”
霍青彦看过来的目光恨意凿凿,咬牙道:“我倒要看看,你任诩能嚣张几日。”
也是。
同这混账又有什么好讲。
江诚目色一沉,喝道:“带走!”
“且慢。”任诩抬眸,视线对上那些动手的人。
他这大名,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样一句话,周遭竟真没有人敢动手。
江诚咬牙,阴恻问道:“你又要做什么?”
“带我走可以,但得把我家姑娘送回我侯府上才行。”
蒋弦知侧过头,透过纬纱瞧清任诩肆然的神色,目光微动。
这话说得自然,几乎把江诚气得双目晕眩。
“刑部抓人的规矩,哪里还由得你!”
“那江头领大可试试,我任诩是个无赖,杀过一个,也不怕再多杀几个。”
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泼天戾气倒真有几分威慑力。
更何况,连兵马司指挥使在他面前都讨不得好处,若真将人逼急了,保不齐他会下死手。
江诚手握缰绳喝了半晌,依旧无人敢上前。
僵持了半晌,他气极:“一群废物!”
左右侯府不过在下一趟街西北处坐落,也算顺路。
半晌终是沉着脸道:“走。”
侯府显然是没预料到有这样一群不速之客。
江绪瞧着自家主子徐徐从马车上走下来,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大婚一事闹得满城风雨,老侯爷疯了一样派人寻他,声称要打断这个逆子的腿,然而无论侯府的人怎么找,也一直没在京中寻见他。
如今好不容易消停了,老侯爷也妥协了,只称任他闹去,却不想罪魁祸首自己大大方方地回府了。
“父亲和张氏不会为难你,”任诩并未看向府中众人,只侧眸向蒋弦知,轻声,“去吧。”
蒋弦知回望他,缓了片刻开口:“你这般下江诚的面子,他会为难你的。”
“他不敢,放心吧,”任诩于袖下轻握住她的手,目光笃定,“你乖乖等我回来就是。”
他这句话轻描淡写,可她又何尝不知其中的分量。
蒋弦知心口泛上难言的酸涩,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囫囵应了:“好。”
刑部的车马驶去,侯府之中却意外地安静。
老侯爷在堂上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头一次没有对任诩犯下的罪暴跳如雷,只是坐在太师椅上沉默。
半晌,长叹了一口气。
“他这逆子,连点退路都不给自己留,于人前这般折辱江诚,是嫌自己命不够长么!”
“平日里骄横狂妄也就罢了,犯下如此滔天罪行,竟还敢在刑部头领这般面前肆无忌惮,真是目中全无法度!可念得自己和父母半分!且尚有新婚妻儿……”
念及此,任传庭抬起眼,目光扫过庭下的蒋弦知。
那混账新婚之日于京中大闹,给了蒋家不少难堪,现如今他造孽入狱,这蒋家姑娘也并未提及和离,倒是不易。
“孽子不孝,是苦了你了。”
蒋弦知依新妇礼问过安,于堂中立着,神色沉稳。
“侯爷息怒,二郎也并非存心为难江头领,”她抬起眼,声音平煦温和,“二郎心性纯率,他是看不上那样的人。”
似是没想到她能说出这样的话,任传庭愣了愣。
他神色本还有些激愤,半晌又逐渐冷静下来,不由得一声苦笑。
也是,任诩那般爱憎分明的性情。
他母亲和阿姐的仇经年之久也没能忘怀,更遑论对上江诚这样不入流的小人。
但这蒋家姑娘——
任传庭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家中孽子虽犯下了这等大错,但侯府婚约照旧,府上也不会亏待了你,你且在府中安住着,其他事自有我去处理。”任传庭稍缓了语气,对蒋弦知交待道。
蒋弦知抬起眼,看向这个发须间已现灰白的老侯爷。
虽身上矍铄之感不减,目光中武将的凌厉和锐利也不容人逼视,但眉目中已现出藏不住的疲惫和灰败。
她依稀也记得前世。
那件事之后她被禁闭府中,对世事不十分知晓,却也知道老侯爷为此事一力求护,几乎耗干了所有心血。
他为保得任诩出狱,到底用了什么做交换她不得而知,但绝不是微薄的代价。
老侯爷虽一贯对任诩严苛责备,却也是爱之深重怒其不争。
她心头微动,半晌点了头。
“多谢侯爷。”
郡夫人张氏因得任诩一事卧病不出,眼下正在歇息并不见人,故而侯府小厮直接引蒋弦知去后院的一处小筑歇下。
几日奔波不停,那日淋雨又着了凉,当下终于得以卸下疲惫。
蒋弦知伏在案上,重重地咳了几声。
锦菱瞧着蒋弦知苍白的脸色,挂念道:“姑娘可还好吗,叫府医来看看吧。”
“无妨,”蒋弦知摇了摇头,道,“只是受凉了,不打紧,歇上一歇就好了。”
瞧着外面乌压压的天,锦菱将窗又合了一合,多燃了些安神的助眠香,又服侍蒋弦知服了些沉眠汤。
室内香意缭绕,蒋弦知几乎两日未曾合眼,终于得以阖目躺下。
心中挂念着事情,睡却也睡不安稳。
思绪愈沉之际,前世星星点点的记忆反复在心头回荡。
一会儿是细雨飘摇的北山,一会儿是日光破碎的蒋家后院。
似有千钧重石在胸口压下,蒋弦知于迷蒙中呼吸不能,一抬头,对上了任诩的视线。
那颗褐痣熟悉,蒋弦知目光微动。
正要开口唤他,忽而见他胸口被锋刃贯穿,拳头大小的血窟窿喷涌出鲜血,浓重的血腥气浸破她的呼吸——
她满身冷汗,长吸一口凉气睁开眼。
周遭有些嘈杂。
身旁锦菱面色焦急,摇着她的胳膊,将她的意识唤回了些:“姑娘、姑娘,快醒醒吧!”
“前朝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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