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上残存异样的触感, 带着那一片都灼烧起来。
滚烫而陌生。
却并不讨厌。
“好。”
蒋弦知在断续的呼吸中轻应了声。
小姑娘柔软而含糊似呜咽的喘息,一下又一下拉扯着任诩的心绪。
寒夜深深,四周寂寂。
任诩将她的手牢牢握住, 克制地抵住前额,半晌无言。
她说的不无道理。
也并非毫无办法。
本朝开朝边关时有不宁, 故有不成文的隐秘律定,非连坐死罪的罪犯可流放从军, 虽不掌军权, 多半充的是冲锋陷阵的死骑, 但若能戴罪立功,便可获大赦。
近日西北周潼关多动乱, 前朝将士看似人数众多,实则紧凑。
驻守在京的各个将领,既不愿离了自己属地的兵权掌控,亦不愿为了一个个小小边城陷阵牺牲。
边关的火尚烧不到京中,这个时候加重兵役,也只会换来百姓的怨声载道。
朝中因为没有合适的人选出兵西北, 已经相互僵持良久了。
陛下本就忌惮侯府, 他如今犯错, 正是除势的好时机。
在这个当口,他若肯充死骑,来日一不得权,二能解边关之困,想来陛下亦求之不得。
只是一路削爵降贵, 丢到军中,再无往日姓名罢了。
这其中艰难险恶不比京中暗潮涌动,是真刀实枪的搏杀。
既往曾有罪犯心存一线希望, 负罪从军,却在行军路中就被墙倒众人推的军士们折磨而死,连为国捐躯的机会都没有便是死无全尸的下场。
任诩不怕死无全尸,只是不想再挣扎。
任传庭本有免死金牌,他一人之祸不会倾覆整个侯府,若举家能因此退远京中,于任诩而言,更是幸中之幸。
只是偏偏他身边有了女眷。
他若定下死罪,她必得随入牢狱。
他定下罪臣身份,她亦必入教坊司。
但蒋弦知说,她想陪着他。
为了她这一句话,他愿意去赌。
赌这一路的艰难险阻。
赌老天的不绝人之路。
哪怕以一死洗清罪臣身份,凭借侯府的旧势,也能护得她周全。
毕竟她是个这么好的姑娘,值得一路平安顺遂。
蒋弦知并不知晓任诩在想些什么,身上亦没有多少力气,只能借着他的手劲堪堪站住。
她今日能来此,并非莽撞,也并非任性。
她是真的想帮任诩,不愿看他沦为阶下囚。
若陛下真要定他的死罪,她或许也能凭一个物件救他一命。
尽管,那个物件——
只能用一次。
长夜深慢。
侯府别居内幽寂无声。
明窗闭锁,长期无人洒扫,屋内大小陈设都落下薄薄一层灰尘。
屋内布设简单,东向被垂帘所挡的朱色小廊,连了一处库房似的小隔间。
走入其中才发现是祠堂样的装潢。
任诩点亮了烛灯,淡而柔和的焰光映上堂中的两处牌位。
柳殷殷和柳瑜。
牌位上干干净净,除却二人之名,并无和侯府有关联的任何。
“我阿娘和阿姐身份不干净,我父亲不敢将她二人迎入祠堂。”
任诩仔细地拭净了牌位,取了香燃上,从容跪下。
蒋弦知随着他跪下。
任诩神色并不十分肃穆,倒是笑笑,不提过往,只对着牌位道:“阿娘,阿姐,此乃新妇。”
他这语气带了些调侃意味,方才他留下的炙热还未全然消散,让蒋弦知再次面上发烫。
她依着礼数叩首,轻声道:“新妇叩见母亲、阿姊。今嫁任郎,日后定与之戮力同心,互敬扶持。之死靡它,死生不弃。还望母亲与阿姊放心。”
内室被燃起的香意缭绕,终有了一二鲜活意。
香燃得静而快。
任诩看着,继而伸手将蒋弦知扶起。
眉眼懒散带笑。
“瞧着甚是满意你。”
蒋弦知面上泛起微红,就着他的手起身,并不言语。
他手掌纹路干燥粗糙,如今触到她的手,便是时刻握紧。
乍然如此肌肤相贴,蒋弦知掌心漫出些微潮意,手指微缩。
“知知,”任诩并不松手,回过头稍许,轻哂,“你是不是紧张啊。”
也就是他这性子,都到了这时刻还能玩笑。
蒋弦知垂眸摇头,闷声否认:“没有。”
“真没有?”任诩轻拽了她一把,将二人距离迫近了些。
也不知是她的反应让他满意,还是一直记挂的人失而复得,他眼下心情稍畅,只觉得逗弄眼前小姑娘有趣得很。
小姑娘颊上莹粉惹人。
任诩垂目轻扫。
他墨眸中的视线一如往常的恣肆懒散,却在这一刻显得分外风流。
蒋弦知身上淡冽而柔软的香,勾绕在他的鼻息之间,如同勾人魂魄的迷魂料,让他时时刻刻想再度吞下她的气息。
“既然没有,不如再来一次”
任诩声音低沉,似哄似叹,只将人捉弄得手足无措。
蒋弦知心跳如鼓,一时慌乱,挣开他的手些,急道:“母、母亲阿姊在上,你……”
任诩自不忌讳,慢声道:“无妨。”
蒋弦知的手抵在他胸口,红着脸道:“你别胡来。”
任诩轻笑道:“新妇入门不过日余,便开始做老子的主了。”
蒋弦知敛眉,杏仁样的眼眸瞪着他,道:“我哪敢。”
“不行,”任诩将她的手按在心口,照旧是往日那不驯模样,却是一本正经地出言,“你必须做主。”
蒋弦知抿唇不语,面上绯色如霞。
窗外云雨渐散,半轮月若隐若现,明净如她纤尘不染的真心。
她这份真心,他视如瑰宝。
天际隐现微明。
“过几日,”任诩斟酌道,“我或要进刑部大狱候审,你且等等我。”
刑部大狱——
前世是个什么光景,蒋弦知也依稀记得。
刑部起初忌惮他侯府次子的身份,不敢刑审,之后却因朝中刻意引导此事的风向,而意外获得了陛下隐晦的首肯,继而大肆用刑。
若非老侯爷以一身军功衔贵为代价,怕是让任诩活着走出刑部都难。
蒋弦知明白他此去要遭受什么,忍不住将唇紧咬。
“他们不会拿我怎么样,放心吧。”任诩收了面上的散漫,温下声音安抚着。
饶是如今知晓了她对自己的心意,瞧她如此挂念,他还是压不住心下的暗喜。
他心中无声叹息。
真是没出息。
却见她眼眶又一点点红起来。
“我等你,但那刑部大狱是吃人的地方,”蒋弦知攥着他的衣襟,声音断续,“你……你要活着出来。”
“自然。”任诩揽过她的肩,声音笃定。
烛火微光映亮他黑白分明的眼底。
他垂下眼笑,淡声:“老子还要和你过日子呢。”
京中消息极流通。
不到天明,就已悄然传开蒋府夜寻大姑娘的消息。
任家二郎与蒋家姑娘成亲后彻夜留宿青楼的事本就人尽皆知,早已沦为京中茶余饭后的笑谈。
现下又有了这一桩事,众人皆暗自揣测,这蒋大姑娘或是受此刺激想不开了,要寻短见。
偏偏又恰逢一年一度的花朝会,正在距蒋家不远的长安寺举办。
往年这等赏花会,除却得了准许出门的闺阁女儿家,倒也见不到太多人。
今年却是热闹许多,故而纵使蒋家门庭紧闭,也挡不住众人纷纷的议论之声。
从前因得侯府姻亲而获几日光耀的蒋家,似乎也因为近日的诸多事端,一朝灰败沉寂,连门匾上的雕刻都变得黯淡无光起来。
“见过霍家姑娘。”不知是谁谄媚的一句,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只见不远处驶来一驾华贵的马车,有一女子搭着侍女的手,徐徐走下马车。
她着一身浅靛蓝色金线绣衫,身上穿戴着的也皆是典贵的首饰,行色从容,面上透着一丝傲气。
自绣球戏上她失了脸面后,众人就再没见过她露面,眼下瞧着霍家的马车驶来,皆忍不住侧过头去瞧她。
有不少小门户的世家女儿,瞧见了她,皆热络地上前打着招呼。
霍晴不走心地应付着,目光却是有意无意地看向蒋府那边。
很快便有懂事的人瞧出来,陪着笑道:“这蒋府啊,今日可是没人出来呢。”
“笑话,她家里人哪里还有脸面出门?”
这话中暗指的是谁,众人心照不宣。
“梁二妹妹说的是,可倒也不只是脸面的事儿呢,蒋家人现下恐怕正焦头烂额呢。”
有人掩面应和,而后窃窃低语。
“那传言不会是真的吧?可若是出了这样大的事,蒋家怎会不报官去寻?”
“蒋家你还不知道么?将脸面看得比天重要呢,什么事做不出来。”
众人话语轻轻慢慢,却不免带了好些暗讽之意,亦不乏恶意的揣度。
这侯府的贵,曾是众人望而生怯的亲事。
可一朝被人攀上,还是免不了被踩低被妒忌。
沈婕神色淡淡地瞧着这些人,并不作声。
思索了片刻后,她倾向侍女问道:“她们议论的那个蒋大姑娘,可是那日绣球戏赢过我的那个?”
“回二姑娘的话,正是呢。”
沈婕回忆着那日的情形,若有所思道:“是有些本事,不愧是大哥瞧上的女子。”
侍女听着这话,却不想这身处漩涡的蒋家再和沈府挂上什么关联,忙笑着截了话道:“姑娘,三姑娘今日也过来了,姑娘可要过去打个招呼?”
她瞧了一眼那侧,小心续道:“不然……三姑娘又好挑姑娘的不是了。”
沈婕瞧着那旁沈娴亲近地挽上霍晴的手,一时只觉愚蠢无趣,索性转过身去离开,只冷声道:“她愿意挑,就任她挑去吧。”
那一侧仍因着蒋府的传闻热闹着。
诸位小女郎为了讨霍晴的好,不怀好意的议论声不绝。
霍晴神色淡淡地听着,目光略带了几分倨傲,半晌才慢声出言:“何苦在人家府门前议论这些?没得让人家说做刻薄。”
众人纷纷应是。
“我晨时听闻蒋大姑娘走失,同为女儿家,自是十分挂念。好在家父在兵马司中任职,我着人问了消息,据城守报,昨日夜里,蒋大姑娘确实自行出了城去。”
霍晴将声音有意无意地放慢了些。
“而后,彻夜未归。”
众人哗然。
“真的彻夜未归?我听最近城外山匪横行,若真走失一夜有余……不会这侯府不要的人,让山匪给平白捡去了清白吧?”
“京中可有人传,这蒋家攀侯府的贵不成,还想送蒋大姑娘的名册入相看坊呢。如今看来,这相看坊是也不敢要了。”
一直挽着霍晴的沈娴听及此,倒是有些诧然地看向她。
这番在人前的说辞,是有些过了。
京中本是传闻,她在人前如此说来,便是坐实了。
眼下蒋家姑娘被侯府退亲,这等情形同闺阁女儿也并无两样。
若只是风言风语的谣传也没什么,一旦坐实,却是生生地毁掉了名声。
等同于彻底断了后路。
其居心,不可谓不狠毒。
而霍晴并没有收敛的意思,美目微挑,续而言道:“所幸兵马司还有一二力度,今日回家后我便会劝说父亲,派一队人马去城外搜寻蒋大姑娘的踪迹,虽然我二人过往有些不愉快,但这毕竟也是危及性命的大事,同为京中世家,我断不会坐视不理。”
“还是霍家姑娘识大体!”
“是啊,晴儿这气度,当真不是旁人所能比拟的。”
人群热闹,众人也忙着讨好霍晴,并未有人注意远处驶来一辆马车。
“我家姑娘的踪迹,就不劳你操心了。”
疏懒漠然的声音突兀地响起,霍晴听清这熟悉语气,心头倏然一跳。
她骤然转过身去,恰对上任诩桀骜的视线。
来人一袭落拓青衣,眼目如水,直将那颗褐痣都浸冷了三分。
沉色不明的眼底,蕴着刀尖染血的锋锐戾气。
沉默须臾,缓慢提唇。
“你有这闲心,不如多关切你兄长。”
言语讥讽意鲜明。
霍晴于怔愣中辨认他话中意味。
一时不明所以。
兄长?
花朝会上众位贵女也随着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愣了半晌,反应过来之后开始纷纷呼喊退窜。
沈娴识出任诩,气得直指他:“花朝会向来不迎男子,你……”
“你在和谁说话。”
沈娴脸色发青,她自幼是沈家娇生惯养长大,最是看不惯他这轻慢态度,亦不怕他,直斥道:“和谁……自然是和你,和满京中大名鼎鼎的任二爷……”
却见他目光并不落在旁人身上分毫,只迎上马车中递过来的那只白净的手,顺势将人横抱下来。
素洁的纬纱擦过他分明的下颌,叫众人皆看得清楚。
再望过来时目色不驯,理所应当。
他轻笑。
“老子今日回门,你也管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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