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思慎的告白
乾元九年,覃思慎说过三次“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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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是七月,在书信之中。
今岁六月初时覃思慎领了差事往淮南去,没能和裴令瑶一道去行宫。
自端阳之后,裴令瑶便搬入了睿成殿与覃思慎同住。
虽已知晓裴令瑶已不只是喜欢自己的容貌,但覃思慎还是比以往更为在意自己的外在。他不再总穿暗色素裳,甚至主动询问她:“这几身衣裳哪身好些?”
裴令瑶头一回听到这话的时候,甚为意外,又在下一瞬觉得甜蜜。
太子本不是会花时间在穿衣打扮上的人,如今却为了她“孔雀开屏”,她如何不欢喜?
已然两情相悦的夫妻二人如此朝夕相对了二十来日,骤然分开,自是不舍。
但再是不舍,也不能误了正事。
故而覃思慎只能在一封封往来的书信中,眼巴巴地看着裴令瑶说起与覃妙仪一起摘花,与二公主一起赏月,与六公主一起钓鱼,与某位他不认识的郡主一起在庭院中享用味道极好的炙肉。
极没有君子气度的酸意在覃思慎心间漫开,可他无可奈何,只得尽量早些将差事办完,想着来年要与裴令瑶将这些事都做一次。
因不是面对面,在回信时,他一改往日的内敛,厚着脸皮写下一封直白又肉麻的日程表:
【寅正,起身梳洗,用早膳,记起瑶瑶极爱酥琼叶,差人备上一份。
卯正,始温书,放下书卷之时,抬首四望,始觉屋中空旷。
辰正,往官衙办差。
午时,共随行之朝臣用膳,席间一人提起夫人为其所备之果干,低头静望瑶瑶为我新绣之香囊。
未时,回官衙办差。
酉正,用晚膳,食案间悄寂无声,忆起瑶瑶所寄书信中所提之种种乐事。
用罢晚膳,温书。
戌正,于月下练武。不知瑶瑶近来可又想出什么新剑招?练武罢,沐浴更衣,继续温书。
亥正,抹面脂,独自睡下。梦中,见瑶瑶携藕花而来。】
写至午时那一行字的时候,脖颈间的热意就已烧得覃思慎心中狂跳,写到后头,字迹都变得有几分飘忽。
他抿着唇想,瑶瑶应该会喜欢这封信吧?
但这封信真的寄出后,他又在夜深人静时生出一点担忧,瑶瑶会不会嫌弃他说得太多、又说得太无趣?也许他还是应将这日程表写作一首精巧的长诗?
少年人初次动心,甜蜜之外,总是会缠绕着一些忐忑,兴奋之余,也总会伴着一缕胆怯。
好似枝头将熟未熟的杏,甜中泛酸。
但也正是这一点酸,方让这杏能引得人口齿生津,吃下一枚、还想去尝另一枚。
几日后,裴令瑶拆开信封,见着信纸上端正工整的字迹,两颊绯红;她激动得嘟嘟囔囔,攥着信纸,反复看了好多遍,唇边的笑意近乎咧到眼角。
一想到覃思慎这样木愣愣的呆子,在动情之后,也会在信中写这样多的瑶瑶,写这样多的想念,她就欢喜地想要去庭院中舞一套新学会的剑法。
读着读着,却又少不免想,太子若是能当着她的面说这种情话该多有意思?
他的脸肯定比如今的她更红!
说不定他说到遂起思念之心时就脸红到说不下去了。
那她就只能大人有大量地亲亲说不下去的他了。
想着想着,她笑得连腮帮子都疼了,赶忙抬手去揉,可仍没能止住笑。
在一旁侍候的拂云与明鸢见状,都笑着打趣:“殿下与娘娘感情愈发好了。”
裴令瑶甩了甩衣袖:“去将曳影拿来。”
她要是再在这看这封信,明日怕是要腮帮子疼到没法用膳了!
待接过曳影,裴令瑶在庭中舞了几套剑法,出了些汗,总算冷静了一点。
当然,也就一点。
回信之时,心情大好的裴令瑶开起了玩笑:【这家书怎如此惹人牙酸?莫不是太子殿下被什么妖孽夺舍了不成?】
但她也知覃思慎总是爱多想,而此时他们之间隔着数千里的距离,许多话还是说清楚为妙;故而在玩笑之后,她又添了一句:【好吧,我好喜欢这封信,喜欢夫君认真办差、认真温书却又不忘记挂我,更喜欢夫君承认对我的想念。我要将这封信装裱起来!】
几日后,覃思慎读罢裴令瑶的回信,淡声吩咐李德忠:“差人将这信纸装裱起来。”
李德忠见着他眉梢难掩的笑意,心中一喜:“奴才这就去办!”
言罢,却是忽而想起去岁在扬州时,太子殿下那句极突兀的“孤没有想念她”。
覃思慎不知他心中所想,于桌案旁端坐,提笔回信,仍是在信中说近来所见。
前两日傍晚无事,他去街市中闲逛了一阵,一是体察民情,二是想和裴令瑶分享淮南风物。
他不再用前一个缘由去遮掩后一个缘由。
毕竟他既是太子,亦是裴令瑶的夫婿。
想念自己的妻子,想与妻子分享每日所见,实在是太理所应当的事情。
覃思慎知裴令瑶好奇这些,落笔之时,不再只用“去了某某地”“某某地有某某物”之类的句子一笔带过,而是认真斟酌着词句,写得格外仔细。
两月间,裴覃二人如此这般以书信传情。
直至八月初一,覃思慎在回京城前最后一次给裴令瑶回信。待写罢最后一句,他正欲将信纸收入信封中时,垂眸望见裴令瑶为他新绣的香囊,却忽地心念一动。
他重新拿起本已被搁在笔枕上的紫毫笔,往信的最末又添了一句:
【我亦喜欢。】
喜欢她和他分享每日所见,喜欢她总能攥住他飘摇的心。
喜欢她。
喜欢瑶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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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是八月廿四,但裴令瑶并不知情。
覃思慎回京后,乾元帝下旨往西山秋猎。
是日,狩猎赛。
曾经覃思慎总想着要夺魁换得乾元帝的夸赞,如今他却在去往猎场前,却只想着温声问裴令瑶:“瑶瑶想要什么?”
裴令瑶帮他系好骑装,满意地打量了几眼眼前人挺拔的身姿,先说了一句“今日这骑装好衬夫君”,方道:“想要什么夫君都能为我猎来吗?”
覃思慎不许做不到的诺言:“需得是猎场中有的。”
他今日这身骑装是特意挑的。
毕竟瑶瑶虽不只是喜欢他的脸,可她的确也是喜欢他的容貌的。
他算是瞧出来了,她就是逐美贪靓。
如今的他对此感到庆幸。
若非他生了张合瑶瑶眼缘的脸,在他大婚之夜说下那些又冷又硬的话后,只怕他和瑶瑶就要渐行渐远了。
他不愿细想这种可能。
裴令瑶爱看他这一本正经的模样,玩笑道:“我那么懂事,当然不会为难夫君,让夫君为我猎一轮猎场之外的月亮呀。”
覃思慎轻捏她笑盈盈的脸颊,安心等着她的答案。
裴令瑶没说“随你”或是“你猎来的我都喜欢”这样的套话,而是好生思索了一番,笑说冬日将近,想要赤狐皮子制成的风领搭衣裳。
覃思慎自是应好。
待二人正要离开营帐,往猎场步去,裴令瑶却拽了拽覃思慎的衣摆。
覃思慎:“怎么?”
裴令瑶笑道:“比起赤狐,我最想要的还是我夫君莫要受伤,平平安安从猎场回来。”
她知道太子惯爱报喜不报忧,提早威胁他:“若当真受了伤,可不许瞒着我,不然我就不喜欢你了!”
覃思慎心中一软,俯身轻吻她的额头,复又沉着声音说:“……不许说这个。”
裴令瑶轻哼:“夫君要是怕我不喜欢你,就不要报喜不报忧,我喜欢什么都和我说的夫君。”
覃思慎又亲了亲她。
……
待到一道号角声在秋风中荡开,乾元九年的秋猎正式开始。
随行的女眷或是留在营帐处吃喝闲聊,或是在猎场之外策马闲游。
裴令瑶与覃妙仪在营帐处坐了小半刻钟,觉得心中痒痒,就吩咐人牵了马来。
裴令瑶这匹马还是与覃思慎一道去御苑中挑的。
温顺,又耐力极好。
因着时辰尚早,裴令瑶与覃妙仪骑马往一处枫林去了。
二人都不贪快,骑上一小段路,就被道旁的风景吸引了目光,旋即翻身下马去摘花赏景;一路走走停停,原本只需一刻多钟就能骑至枫林,他们竟花了快半个时辰。
另一厢,猎场之中,覃思慎正与裴恺同行。
裴恺见覃思慎接连猎了三只赤狐,有些疑惑:“今岁是赤狐记最多分么?”
他怎么记得不是呢?
覃思慎:“自然不是。”
裴恺:“那……”
覃思慎语气淡淡:“瑶瑶想要赤狐皮毛制成的风领来配衣裳。”
裴恺:“……”
说话之间,覃思慎手中的弓箭再度瞄准了一只赤狐。
裴恺:“殿下待妹妹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