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一过, 州桥夜市上卖栗子糕的摊子排起了长队。
李怀珠这几日倒是清闲。
烤串的炉子还没收,但生意已经不像暑天那样火爆。
天凉了, 客人们更爱往屋里坐,点一锅子炖菜配温酒慢慢吃,烤串虽好,可一冷下来,到底不如夏天痛快。
谢慈如今兼着开封府的差事,忙的脚打后脑勺,这日不到傍晚便到了李记, 倒是稀罕。
“二郎怎么这时候来, 吃了没?”
谢慈解了披风,眉眼间温柔笑意,“还没。刚从衙署出来,想着先来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这样急?”
谢慈便在她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递到她面前, 李怀珠接过来一看, 信封上却是谢卿的笔迹, 她心里莫名紧张一下, 连忙拆开。
信不算长,李怀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神色说不清是欢喜还是恍惚。
“这……这就成了?”
谢慈忍不住笑起来,“是。”
信里所写是谢卿在金陵为二人议亲的事,谢家伯父亲自登了王氏的门, 两家交换了细帖,细帖这东西李怀珠只听人说起过,听说上头要写三代名讳、官职、家财、聘礼数目, 连男女双方的生辰八字、排行行第都要写得清清楚楚,一式两份,便算是过了定帖,婚事的第一步就算定了。
“那我阿娘那边……”她顿了顿,“她怎么说?”
谢慈从她手里接过信纸,指着末尾几行给她看,“兄长说,令堂很是欢喜。”
“怀珠?”谢慈见她发呆,轻声唤她。
李怀珠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好像一切都太快了。”
谢慈握住她的手,“她是你母亲,自然希望你好。”
李怀珠又想起一桩事来,“那接下来婚事在哪儿办?”
谢慈显然已经想过这事,“按规矩该在男方家办,可我家在江宁,你家在金陵附近,两家隔得不远,若是在江宁办倒也便宜。”
江宁啊……
从汴京到江宁走水路得大半个月,陆路更是不遑多让,若是婚事在江宁办,她得提前一个多月动身,到了那边要准备的事且不说,光是在路上就要折腾掉多少工夫?她身下几家铺子,虽说有恒奴、晴环、左谦他们,可到底她是掌柜的,总不能一撒手就是一个多月。
况且……况且她还没去过江宁呢。
那边的“家”是个什么光景,她一概不知,只是听了阿弟的话,便觉得应当不是很合顺和睦的家庭——能在这个时代父子大打出手的,怕真是没有几个了。
李怀珠脑子里已经演了一出大戏。
谢慈见她眉头越皱越紧,便知她在想什么。
“怀珠,”他轻声说,“你若觉得不妥咱们再商量。”
李怀珠抬头看他,“二郎,那我便直说了……我不想回金陵办。”
“一来,路上太远。这会儿立冬都过了,天越来越冷,路上要是遇上风雪,耽搁在半路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二来,我店里走不开。你知道的,入了冬正是生意好的时候,我一走就是一两个月,回来什么都要重新来。”她顿了顿,“三来……”
三来,她对金陵的“家”终究是陌生的。
“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谢慈温声道,“那便在汴京办。”
李怀珠一怔,“这……合规矩吗?”
谢慈却不以为意,“我如今在汴京为官,刚上任也不便走脱,兄长也说了,伯父伯娘的意思是看咱们方便。”
“真的?”
“真的。”谢慈笑道,“我明日就给兄长写信,请他同伯父商量,看是让家里人过来,还是在汴京这边另做准备,横竖还有几个月,来得及。”
李怀珠这才放下心来,“那我……要不要写信给我阿娘说一声?”
谢慈想了想,“自然要说,待兄长那边有了准信,娘子便写信去金陵,请令堂和家里人一并来汴京。到时候恰好你也能见见他们。”
李怀珠点头,心里却紧张。
见阿娘。
她占着人家女儿的身子,却从来没跟人家说过一句话,到时候见了面说什么?
谢慈看出她的忐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到时候我陪着你。”
李怀珠又笑了,“状元郎能给我壮胆自然好。”
两人说笑了一阵,团娘端了茶上来,李怀珠给谢慈倒了一盏,又给自己倒了一盏,捧着茶盏暖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这几日忙不忙?”
谢慈想了想,“开封府的差事刚上手,还有些杂务要理。怎么了?”
“没什么,”李怀珠笑眯眯的,“就是最近在搞点东西,等弄好了给你看。”
谢慈好奇,“什么东西?”
李怀珠摇头晃脑,“天机不可泄露。”
谢慈看她卖关子的模样很是可爱,越发好奇,“连我也不能说?”
“说了就不灵了。”李怀珠一本正经。
谢慈便不再追问,只是笑着摇头。
立冬一到,汴京城冷了下来。
李怀珠让乔生和成桂把烤串的炉子搬到后院去。
团娘颇有些不舍的叹气,“娘子,咱家的烤串真不卖了?”
李怀珠挑眉,“怎么,舍不得?”
“咱家的羊肉串、五花肉、鸡翅、香菇、面筋、烤韭菜……哪样不好吃,如今一下子全没了,食客怕是要念叨好久。”
李怀珠自然知道。
这几日收拾炉子的时候,就有不少食客来问,有熟客,也有专程从别坊赶来的,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炉子位唉声叹气的。
“李娘子,这烤串怎么不做了?”
“天冷了,再吃串儿着了风可不好。”
那食客连连摇头,“不怕不怕,咱们穿厚些就是了!”
李怀珠哭笑不得,食客海跟着起哄,“就是就是,娘子你把炉子支在屋里头不就行了?”
“屋里头烟熏火燎的,还怎么做生意?”李怀珠笑着把人往里让,“来店里也能吃炖菜鱼炖肉,正是时候,比烤串暖和!”
食客们便半推半就进了屋,点一锅热腾腾的奶汤锅子鱼,配上几碟小菜,温壶果酒,吃了几口也就不念叨烤串了。
可隔几日又来,还是要问一句,“烤串什么时候再上?”
李怀珠便答,“等明年夏天,天暖了再上。”
于是食客们便开始盼夏天。
团娘把这事当笑话讲给李怀珠听,李怀珠听了只是满足——厨子做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不好的呢?
“娘子,”桃娘从屋里出来,“你画的那个东西,我放在你柜上了。”
李怀珠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柜上摊着几张纸,画上的东西,若是搁在后世,随便一个吃火锅的人都认得——老北京涮肉的铜锅子。
中间是高高的烟囱,里头放炭,烟囱周围是一圈凹槽,用来盛汤,烟囱顶端有个小盖子,可以调节火候,锅子是圆的,底下却有三只脚,玲珑可爱如小鼎一般。
这口锅她去年冬天就想做了。
只是去年这时候,她刚把李记开起来没多久,手头没有现在阔绰,只够在店里支炉子自己和恒奴、团娘他们吃顿涮锅子,自然,当时阿舟阿扶两个美男子还在店里打杂,几个人一顿饭能吃一大块羊肉。
可今年却不一样了。
羊肉串热销一整个夏天,汴京城里的食客们如今都知道,李记不光做点心、小炒,现在还做羊肉,按照羊肉串的阵仗,如今烤串下架了,正好把羊肉锅子接上。
羊肉的生意,也可顺顺当当续下来了。
十月里头,汴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像碎沫子一样细碎的,还真像那句词儿“撒盐空中差可拟”,李怀珠裹着袄子被冷风灌了一脖子,赶紧又缩回去了,将去年的冬衣冬裙收拾了出来。
铜锅子是九月底打好的。
她拿着图纸跑了三趟铁匠铺,最后寻了个五旬的铜匠老者,手艺在汴京一带数得上号,可这东西也是头一回见。
“娘子,你这锅子中间筒子是做什么的?”老头翻来覆去看。
“放炭的。”
“放炭?”老头想了想,“哦——那四周这一圈,是涮东西吃的?”
“是。”
老头啧啧称奇,又拿尺子量了量筒子的高度、锅沿的宽度,在纸上算了半天,最后才道:“能做,就是费工、费时……价钱可不便宜。”
费工夫不怕,李怀珠就怕做不出来。
况且她现在也算在汴京小有资产,财大气粗,做些锅子实在不算什么。
等了小半个月,铜锅子总算到手了,可沉,中间烟囱似的筒子笔直,顶端的小盖子也可以掀开,李怀珠捧着越看越喜欢,恨不得当天就架起来涮一顿。
锅子有了,羊肉也得挑好的。
今年李怀珠专门找了南熏门的羊贩子订了二十只整羊,搁在羊贩子那边先养着,吃的时候现杀现送,每日都专门让人跑一趟,这样虽说费事费钱些,可羊肉新鲜,实在是好吃。
蘸料也配了许多种。芝麻酱自然不能少,要用小磨香油澥到舀起来能挂住勺,韭菜花是托人从北地带来的,比汴京本地卖的嫩鲜,况且为了这碗正宗的蘸料,李怀珠硬是自己做了两坛腐乳,另外还配了虾油、蒜泥、芫荽和小香葱……谁爱吃什么自己添。
食肆的事情做起来琐碎,可挡不住李怀珠乐在其中,一直在不断的推陈出新。
傍晚,谢慈散值后照例来了李记,一进门便闻见香气。
“做什么呢?”他脱了披风,往后院走。
李怀珠正在廊下给铜锅子烧水,白茫茫的热气往上蹿,把李怀珠整张脸都罩住了,她从雾气里探出头来,眼睛忽闪忽闪的,“快来,给二郎看个好东西!”
谢慈走过去,才看清锅子筒里烧着炭火,四周的汤底清清亮亮,只有几片姜、几段葱、两颗红枣和一小把枸杞。
“这就是娘子画的东西?”谢慈瞧了瞧,“铜的?”
“嗯!”李怀珠得意得很,“叫铜锅涮肉。瞧见没,中间放炭,四周是汤,炭火旺,汤就滚得快,羊肉片下去涮两下就能捞起来,比炖着吃鲜多了。”
说着,她端过旁边一盘薄羊肉片来。
“你尝尝。”李怀珠夹了一片羊肉,在锅里涮到变了色就捞起来,放进谢慈面前蒯了蘸料的碗里。
谢慈夹起一吃,肉片嫩得很,几乎是入口就化了,羊肉的鲜味和芝麻酱的醇厚混在一起,又裹着韭菜花的咸香,腐乳的厚重……
“和从前吃的羊肉不同”他又道:“很好吃。”
李怀珠自己也夹了一片涮了涮,蘸了料送进嘴里,满意点头,“嗯,今年这个羊肉比去年的好,更鲜嫩。”
两个人就这么在廊下涮着吃晚食,李怀珠挑眉道,“对了,二郎可知涮羊肉是怎么来的?”
谢慈笑着摇头。
李怀珠便绘声绘色讲起来,说从前有个草原上的大汗,有一回打仗打了好几天,粮草接济不上,将士们饿得前胸贴后背,好不容易从后方赶了几头羊来,大汗饿得等不及厨子慢慢炖,自己拿刀切了薄片,往滚水里一扔,捞出来就吃,没想到味道出奇的好,后来他当了皇帝,便让御厨照着做,配上各种蘸料,大汗吃了大加赞赏,问这道菜叫什么,御厨想了想,说叫“涮羊肉”。
谢慈慢慢点头,“原来如此。那这位大汗——哪个朝代的?”
李怀珠这才反应过来,这会儿哪来的元世祖忽必烈?
她赶紧打了个哈哈,“我也是听人说的,大约是北边某个部落的首领吧,名字记不清了。”
谢慈笑一笑,好在没有追问。
铜锅子试好了,李怀珠却没急着往食单上加。
她琢磨着光是清汤铜锅,口味到底单调了些,汴京城的食客来自五湖四海,南来北往的口味都不一样,有人爱清淡,有人嗜浓烈,有人喜酸辣,一道汤底打天下总有人不乐意。
于是又捣鼓起别的锅底来。
辣锅底是用荤油熬的,加了花椒、茱萸、姜蒜,虽说没有辣椒的参与,但炒出油红的,还真有几分像样,菌汤锅底是用干香菇、松蘑、榛蘑吊的,恒奴说这个汤底配豆腐和白菜最好,能衬出素菜的清甜。
酸菜锅底是店里自个儿渍的酸菜,东北的做法,白菜洗干净了码在缸里,一层菜一层盐,压上大石头,等上二十来天就能吃了,酸菜切丝下锅,配上五花肉片和粉条,无论涮什么都酸香开胃。
至于鱼汤锅底、大骨汤锅底、这都是李怀珠顺手弄的,不算新奇,可架不住有客人就好这口。
这么一来,光是锅底就有七八样,李怀珠自己列了单子,又让恒奴把每样锅底配什么蘸料合适写清楚,到时候客人来了,照着单子点就行。
至于配菜,羊肉是主角,自然要摆在头一位。
羊肉中除了羊上脑、羊里脊、羊腱子,每种部位的口感和肥瘦都不一样,还加了一些鸡肉片、虾子、鱼片、豚肉片,和各种各样店里自己做的小食,譬如手打鱼丸、鸡丸、虾饺、肉蛋饺……懂吃的客人自然知道怎么点,第一回来不懂的,也可以让店里人一样一样介绍着。
素菜就更多了,白菜、菠菜、茼蒿、白萝卜、冬瓜、豆腐、冻豆腐、粉丝、腐竹、木耳、香菇……李怀珠照着记忆里的火锅店菜单写了一圈,把能想到的都写上去了。
团娘看了单子,“娘子,这么多忙得过来吗?”
李怀珠笑而不语。
其实到时候就知道了,这种锅子生意,最省人工,菜洗好了切好,客人点什么端什么,汤底和蘸料都是提前备好的,灶上只需要守着几锅高汤,连炒勺都不用颠,人手不但够用,或许还能匀出一两个来前头帮忙。
如今李韫玉进了国子监,吃住都在监里,一日三餐虽不算丰盛,却比在继父家时强得多——早饭有粥有饼,午饭有菜有肉,晚饭虽说简单些,可也能吃饱,最要紧的是不用看人脸色,不必担心哪口多吃了惹人嫌话。
他分在西斋,同屋的是个叫张明远的年轻人,父亲是郑州下县的县丞,文章做得扎实,为人也厚道,两人住在一处,倒很合得来。
除了周明远,李韫玉还交了几个朋友,赵孝扬的是京城本地的,父亲在太常寺做官,人很活泛,对京中大小事了如指掌,还有个叫孙直的是从河北来的,家境贫寒,学问却极好,先生们都很看重他。
国子监的先生们也对李韫玉不错,讲《春秋》的沈老先生夸过他几回,讲策论的吴博士也说过他“文风清正,不落俗套”。
国子监十日休一日,到了休沐前一天,李韫玉总会格外高兴。
这一日课上完了,便回屋收拾东西等着明日一早出监去看阿姐。
他正收拾着,监里的杂役送了一封信来,信封上却是母亲王氏的笔迹。
信里说的都是家中的事,更多也是阿姐的事——谢家伯父和长兄亲自登门,两家的细帖已经换过了,姐姐和谢郎君的婚事算是定了下来,接下来便是纳吉、纳征、请期这些礼节了。
母亲还说,她本想让姐姐回金陵办婚事,可她如今身份在金陵到底有些尴尬——改嫁的妇人,前头女儿要从家里发嫁多有不便,况且家中两个哥哥还没成亲,家里地方也不宽裕,真要在金陵办,反倒处处受限制。
所以谢家说在汴京办的时候,她也就应了,还说过些日子便会带着母家亲故来汴京,到时候一家人好好团聚,让李韫玉把话给李怀珠带到。
李韫玉自然欢喜。
母亲的母家李韫玉都见过,两个姨母和小舅舅都最是亲和的。
正想着,外头有人敲门。
“韫玉!韫玉!”
李韫玉开了门,张明远站在门口,后头还跟着赵孝扬和孙直,三个人都换好了衣裳,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走,吃饭去!”张明远拉着他往外走。
李韫玉被拽了个趔趄,“去哪儿吃?”
“你阿姐那儿啊!”赵孝扬笑着说,“我们都惦记好些日子了,听说李记娘子新上了什么涮肉,用的还是铜锅子,稀奇的很呢!”
孙直也道,“上回听吴博士说在李记吃了一回,回来念叨了好几天,说切好的羊肉在锅里涮两下就熟,蘸着芝麻酱吃的,实在是想象不出来的好吃!”
四个人说说笑笑出了国子监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