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117章
&esp;&esp;深夜的曲台空寂一片，只有簌簌的雪落声，从窗棂外轻轻地传来。
&esp;&esp;这是邺京城今年下的第四场雪了。
&esp;&esp;较之前三场不同，这场雪下得尤其大。白茫茫的大雪将夜空染成了暗红，漫天的雪花落了整整一夜，将窗外银杏的树枝都压得低下头去。
&esp;&esp;白雪映照着夜空，雪仍旧在下。
&esp;&esp;曲台殿的地龙烧得很暖和。融融泄泄的热气在殿中扩散，凤元羲靠坐在龙榻上，手里握着一封信件。
&esp;&esp;这封信在昨天就已经递送回宫了。但他看了一整日，一直到现在，也还在看。
&esp;&esp;信件上是萧酌清的字迹，端方清隽。
&esp;&esp;他说，他的父母身在江浙，对那里的情况了若指掌。他已经派了酆都的下属前去探查，果不其然，那本账册的确在松鹤楼中，就藏匿在酒楼里面。
&esp;&esp;但是萧酌清说，取来账册容易，但一定要事出有因，才能使得案子办得顺理成章，以免他的消息来源受人怀疑。
&esp;&esp;于是，他打算作一出戏。
&esp;&esp;信上萧酌清的口吻慢条斯理，娓娓道来地跟凤元羲讲述着自己的计划。
&esp;&esp;而在凤元羲的手边，还有另外一封酆都送回的线报。
&esp;&esp;上面记录了前两日萧大人在暨阳的动向。
&esp;&esp;信上说，萧大人刚到暨阳第一日，就受到了暨阳上下万分热烈的迎接和招待。暨阳的地方官早就准备好了当年盐运的全部公文与账册，事无巨细，引得萧大人连连赞赏，说回京复命之际，一定要在廉王面前好好地为他们美言几句。
&esp;&esp;暨阳的官吏们自然感恩戴德，当天夜里，便请萧大人一同泛舟江上、饮酒作乐。
&esp;&esp;萧大人丝毫没有推拒。当天夜里，暨阳当地的官吏乡绅簇拥着他，一同上了运河上的画舫，此后如何彻夜笙歌，自不必提。
&esp;&esp;也就是在这天夜里，酒酣之际，地方豪强章家的小公子来给萧大人敬酒。
&esp;&esp;“小章公子？哦，是章年嘉章大人的弟弟吧。”
&esp;&esp;萧大人当时的神色似乎略有不虞。
&esp;&esp;小章公子没有官身，即便身家再如何富贵，也只得低头作揖：“舍兄的确供职户部，说起来，还是萧大人的同僚呢。”
&esp;&esp;结果萧大人多饮了几杯酒，酒酣耳热之际，竟凉冰冰地笑了一声。
&esp;&esp;“我可不敢高攀。”他说。“章大人是什么人啊？那可是如今朝廷的大功臣，是廉王殿下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esp;&esp;气氛冷了一瞬，小章公子面露尴尬，其余官员连忙来打圆场。
&esp;&esp;“……哈哈哈哈，是啊，章大人开拓了南海的商道，功在千秋，的确功不可没！”
&esp;&esp;“萧大人何必自谦，您才是真正的青年才俊，年少有为啊！”
&esp;&esp;“是啊，是啊！”
&esp;&esp;官员们七嘴八舌，县令又来敬酒。
&esp;&esp;他哪边都不敢得罪，躬身站在萧酌清身侧，陪笑着说：“萧大人方才还夸这画舫精工巧构、锦帆玉棹。大人有所不知，今晚这几艘船，正是咱们小章公子的！章公子今日一听是萧大人要游船，二话不说，让我等随意取用，一定要好好招待大人您！”
&esp;&esp;说着，他双手捧着酒杯敬上。
&esp;&esp;“章府上下，都对大人敬重有加啊！”
&esp;&esp;按道理说，话说到这个份上，萧酌清即便有再多的私人恩怨，也该领了这个情，就此揭过了。
&esp;&esp;结果，萧大人或许真的喝醉了。
&esp;&esp;听见这话，他竟然凉冰冰地笑了一声，抬头打量着雕梁画栋的船只，意有所指。
&esp;&esp;“原来如此。”他说。“这样奢华的船只，莫非也是章大人出使南海的功劳吗？”
&esp;&esp;“什……什么？”
&esp;&esp;在场众人哗然色变，却见萧大人笑得气定神闲。
&esp;&esp;“都说章大人出使南海，满载而归。如今看来，还真是领了个好差事啊。”
&esp;&esp;——
&esp;&esp;看到这里，凤元羲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esp;&esp;借着酒劲借题发挥的小狐狸昂首挺胸，摆出一副刁钻的姿态，毫不客气地为难在场的每一个人，只怕身后的大尾巴摇摇摆摆，已经快要扬到天上去了。
&esp;&esp;信纸上分明是隐卫平铺直叙的冷肃口吻、向他描述当时的场景。
&esp;&esp;可凤元羲看着旁人冷冰冰的文字，却恍惚之间，仿佛看到了萧酌清的面容。
&esp;&esp;他的神情、他的语气、他的姿态，还有他一步步的筹谋与成算……
&esp;&esp;凤元羲的手珍而重之地从信件上抚摸了过去。
&esp;&esp;在那之后，自然是萧酌清有意为之作出的一场戏。周围的官吏都在劝说，而他则句句夹枪带棒，就差直说章年嘉贪墨无度，靠着出使南海的差事中饱私囊了。
&esp;&esp;那位小章公子自然听不得这话。几番解释都被萧酌清顶回来之后，他难免冷下了面色，回击道：“萧大人妄自揣测、攻讦同僚，就不怕王爷治你的罪吗？”
&esp;&esp;萧酌清的脸色也随之彻底冷了下去。
&esp;&esp;周围那些装聋作哑、假装听不懂人话的官员们连忙上前再劝。
&esp;&esp;可即便如此，一场夜宴也因此不欢而散。
&esp;&esp;凤元羲拿着那叠密信，又往后翻了一页。
&esp;&esp;信上说，萧大人被几个暨阳的官吏送回驿馆之后，倒头就睡，显然醉得不轻。
&esp;&esp;但是第二天起身，他清醒过来，竟冷脸问暨阳县令说：“昨夜我饮多了酒，有些事不太记得。但恍惚之间，我似乎听见章家那个少爷对我言语不敬，可有此事？”
&esp;&esp;暨阳县令一时间张口结舌。
&esp;&esp;萧大人这……喝多了酒，把自己说的话全忘了，倒把旁人说了什么记得清清楚楚。
&esp;&esp;县令哪敢多说，含糊一通，倒让萧酌清的脸色更难看了。
&esp;&esp;“罢了。”他说。“酒后的话，我不当真就是了。”
&esp;&esp;暨阳县令连连应声，说萧大人宽宏大量、虚怀若谷。
&esp;&esp;结果当天下午，虚怀若谷的萧大人就去了松鹤楼，找暨阳章家发难寻仇去了。
&esp;&esp;众人都知道萧大人是什么身份。
&esp;&esp;他不仅是大理寺卿、是钦差大人，更是堂堂燕国公世子，是京中走马章台、最具盛名的名流公子。
&esp;&esp;这种世家公子可是最要颜面，哪里受得了旁人半句不敬！
&esp;&esp;于是这日，萧大人去了松鹤楼，因为松鹤楼的酒太难喝，让自己的手下把松鹤楼给掀了。
&esp;&esp;松鹤楼是章年嘉妻弟家的产业，明面上由他妻弟妾室的母家经营，亦是暨阳当地不好惹的地头蛇。
&esp;&esp;双方很快争执起来，拳脚之下，将松鹤楼砸得乱七八糟。
&esp;&esp;而官府的人来时，那位始作俑者的萧大人端坐在一片狼藉废墟之间，身下是酒楼里唯一完好的一张椅子。
&esp;&esp;只见他衣袂整齐，风度翩翩，正慢条斯理地端着茶杯啜饮，身后跟着个貌不惊人的随从。
&esp;&esp;“这……这……”钦差打砸店铺，这让官府也没了主意。“萧大人，您看这……”
&esp;&esp;“砸了什么，我来赔。”
&esp;&esp;萧大人慢悠悠地把茶盏放在旁边一张塌了一半的桌子上，风度翩翩，玉树临风，继而伸手从废墟里捞出了一本账册。
&esp;&esp;“但是这个东西，我现在就要拿走。”
&esp;&esp;松鹤楼的人都惊呆了。
&esp;&esp;章大人回京路过暨阳，却完全没作停留。前些天，大人有“货物”运回来，当天夜里就有一只小木匣送到松鹤楼来，连带着数百两黄金，让他们把这木匣放好，谁也不许打开。
&esp;&esp;但现在……
&esp;&esp;木匣散落在地上，被倒塌的桌椅砸开了。
&esp;&esp;方才场面混乱，谁也没注意到这匣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esp;&esp;可现在，它竟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出现了，出现在了那位萧大人手里。
&esp;&esp;这下，他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esp;&esp;萧大人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怕今日的图谋，为的就是这本账册吧！
&esp;&esp;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esp;&esp;信件上说，松鹤楼众人面如土色，偶有反抗争抢者，都一并被伪装成随从的酆都死士制服了。
&esp;&esp;而那位萧大人，则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一边翻阅着那本账目，一边淡定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松鹤楼众人。
&esp;&esp;“真是有趣……想必廉王大人也想看看，这本账上都写了什么。”
&esp;&esp;而另一封信件上，萧酌清的字迹清隽端正。
&esp;&esp;【我心中已另有成算，只需略施小计，账册或可轻易到手。届时，我请隐四传讯，年关之前，定然回京相见。】
&esp;&esp;两封信放在一起，凤元羲来回看着。
&esp;&esp;好可爱啊，先生……
&esp;&esp;他将萧酌清送来的那封拿近了、闭上眼，缓缓用嘴唇触碰着信纸上早已干透的字迹。
&esp;&esp;好想他。
&esp;&esp;已经两个月了。邺京的树叶落了个干净，雪下过一轮又一轮。在此之前，他从没意识到邺京的冬季有这样长，又是这样冷，让他觉得过得好慢。
&esp;&esp;为什么呢？
&esp;&esp;或许是因为，再生动的文字，也不过是薄薄的一张信纸吧。
&esp;&esp;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他想要抱住，却抱不到任何温度与实感。
&esp;&esp;即便这两封信他早就看了许多遍，早就能够背下来了。
&esp;&esp;按开床榻上的暗格，凤元羲将隐卫递回拿的那封信收好在了那里。而萧酌清的那封，他躺进被褥中又重新看了一遍，继而将它搁在脸颊边，闭上眼睛。
&esp;&esp;缭绕的香气，是萧酌清写字时用的徽墨。而在浅淡的墨块香气之中，仿佛有隐约的松烟香穿山渡水，附着在这封薄薄的信件之上，远行千里，送到了他的枕边。
&esp;&esp;好想萧酌清啊。
&esp;&esp;在几乎熬煎魂魄一般的思念中，凤元羲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esp;&esp;却在这时，檐上忽地传来了清脆的击瓦声。
&esp;&esp;凤元羲猛地睁开眼。
&esp;&esp;这是酆都的暗号，代表夜里有急信传来。
&esp;&esp;凤元羲推开锦被，飞快地翻身而起，一把推开寝宫的红漆窗棂。
&esp;&esp;窗子外，雪落纷纷，簌簌而下。
&esp;&esp;凤元羲侧过身。
&esp;&esp;下一刻，黑影闪入。满身寒气的隐十七带着一身的雪，飞快地在凤元羲面前单膝跪下。
&esp;&esp;“主子，南边有信送来！”
&esp;&esp;“什么？”
&esp;&esp;“江南连日阴雨，运河涨了大水。萧大人行程受阻，被困在暨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