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91章
&esp;&esp;萧酌清面色未变,实则他看着凤绛,心里已经要烦死了。
&esp;&esp;盛隐,又是盛隐。
&esp;&esp;自从知道了盛隐就是凤元羲,好像全世界都开始在他面前提那个名字。仿佛他越想忘掉,就越不许他忘,一遍一遍地提醒、满天下地起哄,让他别忘记凤元羲是怎么吻的他。
&esp;&esp;他没忘,用不着凤绛在这里说三道四。
&esp;&esp;看他目光冷淡,面不改色,凤绛有些不甘心,可对萧酌清的兴趣却愈发浓了。
&esp;&esp;他见过太多朝廷内外的文官权臣,不少人都端得一副翩翩君子的风骨。但那种装出来的骨头,像石头雕的,怎么看都拙劣,凤绛多年来一直嗤之以鼻,对他们没什么兴趣,更遑论尊重。
&esp;&esp;可这个萧酌清就是不一样。
&esp;&esp;莫非他格外能装?
&esp;&esp;凤绛看他第一眼就讨厌他。但愈是讨厌,他就愈盯着看,甚至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是何等地移不开目光。
&esp;&esp;他也懒得管这些。
&esp;&esp;那一天,他窥得了萧酌清的秘密,当即油然而生一种难言的兴奋。
&esp;&esp;他一时觉得两个男人在一起的样子有些恶心,一时又在想萧酌清与男人依偎着、低语着的模样,以至于这些时日他焦头烂额,心中却总是浮起那样的场景。
&esp;&esp;他似笑非笑地靠近了萧酌清。
&esp;&esp;“别怕啊,萧大人。”他说。“只是问问而已,你紧张什么?没关系,不过一点小癖好罢了。”
&esp;&esp;他盯着萧酌清的脸,很想从上面看出冷静碎裂的痕迹。
&esp;&esp;“只是萧大人,你眼光不佳啊。那人叫什么,盛隐?奇奇怪怪的名字,怎么就长了那么普通的一张脸呢。”
&esp;&esp;萧酌清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esp;&esp;凤绛还在自顾自地挑衅。
&esp;&esp;“不过萧大人,听我一句劝。我父王这人秉性传统,最讨厌男人之间的那些阴私勾当,你知道的吧?哈哈哈哈,不过你放心,我呢,还替萧大人瞒着呢……”
&esp;&esp;“世子殿下。”
&esp;&esp;萧酌清开口,清凌凌的声音打断了凤绛。
&esp;&esp;凤绛目不转睛,等着看萧酌清暴怒或恐惧的样子。
&esp;&esp;可萧酌清回视着他,反而淡漠地笑了。
&esp;&esp;“世子殿下好定力,泰山崩与近前,竟然还有心思来问下官这些微不足道的私事。”
&esp;&esp;“……什么?”
&esp;&esp;萧酌清却似乎有些惊讶。
&esp;&esp;“嗯?殿下不知道?”他问。
&esp;&esp;“下官方才入殿,听见旁边的大人们在谈呢。他们说岭南王的三公子、琅琊王的胞弟,都是世所罕见的青年才俊,不知道王爷会更青睐哪一个。他们不日就要入京侍奉王爷了,殿下难道还不知道吗?”
&esp;&esp;提起这件事,凤绛的脸色变得万分难看。
&esp;&esp;他当然听说了……但是哪有人敢,哪有人敢在他面前这样直言不讳!
&esp;&esp;萧酌清却貌似十分好心。
&esp;&esp;“世子殿下,且听臣一句谏言。王爷与您,是天家父子,本就与寻常百姓不同。王爷即便再疼爱您,也要为江山万民、国祚朝廷考虑,做下有些决定,也并非出于本心。您即便再年轻气盛,也请多考虑一些王爷的苦心吧。”
&esp;&esp;句句都是好话,但句句都在告诉凤绛,你爹不要你喽。
&esp;&esp;看着凤绛震颤的瞳孔,哆嗦的嘴角,萧酌清在心里冷笑。
&esp;&esp;掐软肋、戳痛处,对他而言并非君子所为。但凤绛硬要在他面前一再提起盛隐,惹得他烦不胜烦,那么也就不要怪他了。
&esp;&esp;“你……”
&esp;&esp;凤绛说不出话,萧酌清却无辜又纯良地偏了偏头。
&esp;&esp;“说起这个,殿下。”他问。“臣还不知道,您是哪里惹怒了王爷,竟让王爷起了废立世子的心思?臣日日都在大理寺执衙,坐井观天如井底之蛙一般,光听得外面物议如沸,却不知你们父子之间究竟出了什么事。”
&esp;&esp;说着,他万分好心地问。
&esp;&esp;“殿下可愿与下官说说?下官不才,却也得王爷两分青眼,如若能稍尽绵力,从中周旋一二,也能替王爷与殿下稍解忧虑啊。”
&esp;&esp;要说说吗,你被你爹怀疑弑君、在府上整日闹得鸡飞狗跳的事?
&esp;&esp;“……萧澈!”
&esp;&esp;每一句话都直击他的肺管子,凤绛咬牙切齿,此生从没如此恨过一个人。
&esp;&esp;“下官在。”
&esp;&esp;萧酌清却浑然不觉一般,气定神闲地浅笑。
&esp;&esp;凤绛咬牙切齿地走上前去。
&esp;&esp;可下一秒,风云突变。
&esp;&esp;遮天蔽日的巨影携着铺天盖地的羽声,忽地从天而降。萧酌清有过一回相似的经验,条件反射般后撤了半步,而凤绛却毫无防备,下一瞬,就被猛然下落的巨雕一脚踩在头上。
&esp;&esp;大雕的指爪尖利如同匕首,刹那间踩穿了他的乌纱帽,一爪抠进了他的发髻里。
&esp;&esp;撕扯头发的疼痛让凤绛瞬间惨叫起来。他拼命挣扎扑打,要把头上那只他甚至没看清模样的怪物赶走。
&esp;&esp;可他越是挣扎,东君就越站不稳,被甩得张开翅膀,有点不高兴地一边扇翅膀,一边在他的头上与肩上东一爪西一爪,拼命去找着力点。
&esp;&esp;厚重的双翅耳光一般噼里啪啦砸在凤绛脸上。
&esp;&esp;萧酌清退至一旁,冷眼旁观地抱着他的笏板,一抬眼,就看见了立在角门前的那道身影。
&esp;&esp;凤元羲。
&esp;&esp;他站在那儿,靠在朱红的宫门上,担忧的宫人跟随在身后,但谁也不敢碰他。
&esp;&esp;他遥遥望过来,东君扑打的翅膀让萧酌清看不清他的面孔,但只一眼,萧酌清就看见,他在看他。
&esp;&esp;萧酌清飞快地收回目光。
&esp;&esp;凤绛的乌纱帽已经被抓落在地。他散着头发,官服破损处露出被抓破的里衣,拼命挣扎着大声怒喝:“萧澈,你还不过来帮忙!”
&esp;&esp;“世子殿下,臣也害怕。”
&esp;&esp;他看向凤绛,慢条斯理地说。
&esp;&esp;结果一听见萧酌清的声音,东君立马高兴起来。它使劲拽出被凤绛的头发缠住的指爪,扑着翅膀飞过来,高兴地落在萧酌清的身边走来走去。
&esp;&esp;凤绛仓皇地扶住发髻,指着萧酌清怒道:“你看戏是不是!”
&esp;&esp;萧酌清却神色无辜。
&esp;&esp;“没有啊。”他说。“您看,它不是又来咬我了吗?”
&esp;&esp;凤绛头晕眼花,看向了地上那只狗一样走来走去的大雕。
&esp;&esp;大金雕张着翅膀,一边高兴地扇动,一边轻轻叼住萧酌清的衣袍下摆,兴冲冲地要把他拽回家去。
&esp;&esp;凤绛:“……”
&esp;&esp;而面前的萧酌清还神色无辜,低头对金雕慢条斯理地说。
&esp;&esp;“啊,别咬,好痛。”
&esp;&esp;凤绛恨不得掐死他。
&esp;&esp;可巨大的金雕还没飞走,他扶着凌乱的头发和衣袍,却不敢乱动。
&esp;&esp;远处的宫人和官员急匆匆地赶来,他别无他法,于是无能地开始暴怒。
&esp;&esp;“是谁,谁把这畜生弄来的!”
&esp;&esp;萧酌清本能看向凤元羲的方向。
&esp;&esp;却见光天化日,凤元羲就靠站在那里,姿态淡漠安静,完全就是挑衅。
&esp;&esp;凤元羲是不是疯了!
&esp;&esp;萧酌清有种错觉,仿佛他就等着凤绛发现他,好让他掀掉桌子、撕开伪装,跟凤绛斗个你死我活。
&esp;&esp;萧酌清狠狠瞪向他。
&esp;&esp;然后,凤元羲转过了视线。
&esp;&esp;隔着遥远的距离,二人目光相对。
&esp;&esp;萧酌清看见凤元羲微微一愣,继而遥遥地、轻轻地,生涩地冲他笑了起来。
&esp;&esp;——
&esp;&esp;来到曲台时,窗下的泥炉上仍旧在煎药。
&esp;&esp;曲台一片平和,仿佛谁也没发现皇上刚才堂而皇之地去了垂拱殿示威,又在即将东窗事发之际、被萧酌清瞪回来了。
&esp;&esp;萧酌清却仍旧心有余悸。
&esp;&esp;还好……还好凤元羲看得懂他的眼神,且还听他的话,没让凤绛真的发现他。
&esp;&esp;看到萧酌清来,罗合裕很是高兴地迎上前,笑眯眯地对他说:“萧大人来啦!正好,药马上就煎好了,就等大人您啦!”
&esp;&esp;这些时日,凤元羲的汤药都是由萧酌清侍奉的。这位萧大人耐心又温和,陛下最听他的话,他一来,曲台上下都很高兴。
&esp;&esp;萧酌清的面色却微微一僵。
&esp;&esp;去给凤元羲奉药……
&esp;&esp;说实话,他到现在还没想好如何面对凤元羲,更何况是那样近距离的独处。
&esp;&esp;身为朝臣与帝师,于公于私他都不会躲开凤元羲,懦弱地逃离朝局与皇宫。可凤元羲让他“别离开自己”,这样暧昧又疯狂的请求,反倒让萧酌清履行职责的行为,显出了一种意味不明的纵容。
&esp;&esp;这倒让萧酌清进退两难了。
&esp;&esp;他顿住脚步。片刻,萧酌清目光一扫,落在了埋头端起药盅的那个魏泉身上。
&esp;&esp;在那个翻来覆去、辗转难眠的夜里,他想起了很多过往的细节,其中就包括这个魏泉。
&esp;&esp;沉默而不讨人喜欢的孤僻宫人,却恰好承担了凤元羲身边许多近侍的职责。行踪不定、常常消失、异常的举止,魏泉身上的疑点,全都随着凤元羲的身份而有了答案。
&esp;&esp;他是凤元羲的人。
&esp;&esp;在萧酌清注视的目光中,魏泉缓缓直起身。
&esp;&esp;萧酌清对他说:“你,跟我进去吧。”
&esp;&esp;“是。”
&esp;&esp;魏泉默默端起药碗,垂头跟在萧酌清身后。凤元羲休息的寝宫中空空荡荡,萧酌清领着魏泉进殿、关门,偌大的宫殿之中便再也没有其他的人。
&esp;&esp;“去吧。”
&esp;&esp;萧酌清并不多作解释,只淡淡地对魏泉说到。
&esp;&esp;魏泉迟疑地看向自家主子。
&esp;&esp;却见主子坐在龙榻上,垂着腿,抬着头,目光穿过他,望向他身后的萧大人。
&esp;&esp;而萧大人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垂首肃立,目不斜视,仿佛他只是个普通的、立在君王殿前听用的朝臣一般。
&esp;&esp;“拿来吧。”
&esp;&esp;凤元羲的声音静静地在殿内响起。
&esp;&esp;魏泉上前递药,凤元羲单手接过,仰头喝了下去。魏泉立马端着药碗躬身退下,出殿门时,他听见萧大人对主子说。
&esp;&esp;“陛下的伤已经好了许多,已经可以行动自如了。臣今日就去向王爷请命,此后数日,就不来宫中为陛下侍疾了。”
&esp;&esp;啊?萧大人不来了?
&esp;&esp;魏泉抬头,穿过萧大人的背影,却对上了他主子阴森森的眼神。
&esp;&esp;魏泉:“……”
&esp;&esp;他连忙躬身退下,死死关上了殿门。
&esp;&esp;殿门在身后关闭,萧酌清缓缓呼出一口气来,等着凤元羲的回答。
&esp;&esp;所谓侍疾,对于他和凤元羲目前的关系来说实在太暧昧。昨天夜里他想过很多,他想,归根究底,是凤元羲年岁太轻。
&esp;&esp;年轻的少年总易冲动,他应该先让对方冷静下来,再去谈论其他。
&esp;&esp;片刻静默,他却听凤元羲问他:“你怎么站得那么远?”
&esp;&esp;萧酌清抬头看向他,却没有动。
&esp;&esp;他知道自己这样的躲避十分伤人,可待他看向凤元羲,却见凤元羲神色平静,眼睛没红,眼泪也没掉。
&esp;&esp;他只是很自然地看向萧酌清,然后对他说。
&esp;&esp;“你还不能去跟廉王说这些。”
&esp;&esp;萧酌清问:“为何?”
&esp;&esp;凤元羲却坐在那儿,对他说:“你站在那里,我们说话很容易被外面的人听见。”
&esp;&esp;说着,凤元羲的目光往窗外扫了一眼。
&esp;&esp;平静却锐利,随意又利落。表情分明没有变化,却和素日里他伪装的那副沉默、阴冷而显得乖戾木然的模样截然不同。
&esp;&esp;这是凤元羲卸下伪装的模样。
&esp;&esp;“事关紧要,我知道你想听。”他听见凤元羲又开口了。
&esp;&esp;这回凤元羲看向了他,拍了拍龙榻身边的位置,朝着他微微地露出了笑容。
&esp;&esp;“来吧,走近一点,那些事情不能大声说的。”
&esp;&esp;一瞬间,萧酌清就明白了。
&esp;&esp;凤元羲在诱惑他。
&esp;&esp;没有用他的脸,也没有用他的身体。
&esp;&esp;但是……
&esp;&esp;“廉王府中的事,你不想知道?”凤元羲问。
&esp;&esp;……想知道。
&esp;&esp;“袁承望去查的案子,你不是一直很关心吗?”凤元羲又问。
&esp;&esp;……的确很关心。
&esp;&esp;在萧酌清的沉默里,他听见凤元羲很轻地笑了一声。
&esp;&esp;然后,他再次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用万分平静的态度诱惑道。
&esp;&esp;“来吧,靠近一点。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部都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