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72章
&esp;&esp;冲出逐渐四散的群臣百官与眷属仆从，萧酌清的面前便是开阔绵延的原野。
&esp;&esp;盈州山在原野的尽头。已入七月，北方的草场已经逐渐开始泛黄，海浪一般的草场尽头，黑衣黑马的少年背影凌厉。
&esp;&esp;萧酌清看见凤元羲偏过头来，遥遥看了他一眼。
&esp;&esp;衣发翻飞，烈马驰骋。漆黑的凤目隔着遥远的距离直直望他，仿若掠过天际的一只鹰隼。
&esp;&esp;萧酌清下意识地扬鞭示意他等等自己。
&esp;&esp;与凤绛的赌约不过胜负而已，凤元羲今日的安危才最为紧要。毕竟在小说里，城破之际凤元羲之所以“与邺城共亡”，就是因为书里说他“旧疾在身，不良于行”。
&esp;&esp;萧酌清决不能让此事再度发生。
&esp;&esp;可是仿佛是他的错觉，凤元羲看他一眼，再转身时，纵马跑得比方才更快了。
&esp;&esp;萧酌清跨下也是千里良驹，可任凭他如何追赶，凤元羲与他之间的距离都越来越远。
&esp;&esp;不是错觉。
&esp;&esp;刚入林间，萧酌清就意识到凤元羲在甩开他。
&esp;&esp;凌乱的马蹄声忽远忽近，让萧酌清一时辨不清东西。他只是一瞬犹疑，原本视线里的背影就消失不见，只有不见尽头的密林沙沙作响，而他则被灵巧地留在了深山之外。
&esp;&esp;不知是出于少年的胜负心，还是某种萧酌清无从得知的原因，凤元羲毫不犹豫地将他甩开在这里，不让他继续跟随。
&esp;&esp;但是……
&esp;&esp;岂能就这样放弃？
&esp;&esp;萧酌清的马停在原地，踏着枝叶徘徊了几步。而在那一瞬间，他遥遥听见了远处的丛林发出一声不正常的响动，朝向山脉深处。
&esp;&esp;那里！
&esp;&esp;萧酌清毫不犹豫地扬鞭追去。
&esp;&esp;自打他下定决心要与天相争，他的人生里就没有放弃这两个字。
&esp;&esp;凤元羲武功高强，能让他身负重伤而留下旧疾的刺客，数量绝对不在少数。他目前尚有先机，即便找不到凤元羲的踪影，定然也能寻到刺客的踪迹。
&esp;&esp;只要他追得上。
&esp;&esp;萧酌清朝着那道响动猛地狂奔而去，身下的马飞快地穿过丛林，冲进深山。
&esp;&esp;他不动声色，一边驾马，一边全神观察周围的阴影与响动。
&esp;&esp;山林茂密，枝叶密集。他为灵活起见，双臂没有穿甲，偶有横亘地树枝刺破他的衣袖，他也未曾觉察。
&esp;&esp;紧绷的神经与跃动的心脏，让他一时间感觉不到这些。
&esp;&esp;不远处，响动又出现了。
&esp;&esp;这次不仅是草木在摇动，晃动的树影间，他看见了一道清晰的黑影。
&esp;&esp;萧酌清单手持缰，右手缓缓覆在了腰侧的佩剑上……
&esp;&esp;下一瞬，那道黑影竟从林间走了出来。
&esp;&esp;萧酌清的利剑险些出鞘，却间凤元羲骑在马上，正站在原处，偏头看来，仿佛在等他。
&esp;&esp;萧酌清连忙挽缰，堪堪在他面前停住。
&esp;&esp;“……陛下？”
&esp;&esp;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esp;&esp;可凤元羲却没有言语，只是翻身下马，然后走到他的马前，停了下来。
&esp;&esp;他仰着头，在萧酌清面露疑惑之际，他伸手拉过萧酌清的手腕，将他的右臂拉在面前。
&esp;&esp;萧酌清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才见自己刮破的衣袖裂痕之间，一道血痕触目惊心。
&esp;&esp;并不算深，树枝剐出来的，只是他未曾觉察，故而在马匹的颠簸中流了点血，看起来有些吓人。
&esp;&esp;“下马。”凤元羲言简意赅地对他说。
&esp;&esp;萧酌清不解，却还是依言翻身而下。
&esp;&esp;凤元羲又拉起了他那只胳膊，简单查看过后，他放开他，没抬眼睛，只是问：“为什么要追这么远？只是游猎而已。”
&esp;&esp;萧酌清答不上来，片刻，只好转移话题：“……陛下方才似乎在躲臣？”
&esp;&esp;凤元羲没有说话，只是看向萧酌清。
&esp;&esp;他刚才的确在甩开萧酌清。
&esp;&esp;他没同意隐三的谏言，没打算把萧酌清拉入局中。可萧酌清却偏偏追了上来，单枪匹马，甚至没带一兵一卒。
&esp;&esp;凤元羲不知道是谁的安排，竟让他这样不顾性命。
&esp;&esp;他特意将萧酌清甩在了盈州山的边缘。
&esp;&esp;萧酌清找不到他，只要回头，便是戒备森严的围场行营，没有人能伤到他。
&esp;&esp;可他偏偏不回头。
&esp;&esp;凤元羲确认萧酌清看不见他，才悄然离开。可走远之前，他却还是频频地往回望。
&esp;&esp;他眼看着萧酌清停下马来，眼看着萧酌清可怜巴巴地仓皇四顾，又眼看着萧酌清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咬牙朝着一个错误的方向策马追去。
&esp;&esp;凤元羲本来不该去管，可萧酌清追去的方向也是深山。
&esp;&esp;他飘飞的衣袍像一只投林的鸟，不知躲避地穿过复杂的丛林，被一道横斜的树枝猛地刮破手臂。
&esp;&esp;……他在义无反顾些什么？
&esp;&esp;凤元羲收回了目光。在萧酌清疑惑的注视里，他嗤地一声撕下龙袍的衣袖，缠裹在萧酌清受伤的手臂上。
&esp;&esp;龙纹盘亘在手臂之上，萧酌清下意识地想躲，却被凤元羲按住了。
&esp;&esp;“别动。”凤元羲低声说。
&esp;&esp;萧酌清停下动作。
&esp;&esp;凤元羲不吭声，只是一味地用龙袍洁净的内侧替萧酌清包扎伤口。
&esp;&esp;“……陛下。”萧酌清欲言又止。
&esp;&esp;凤元羲默了默，继而用很轻、很低的声音对他说：“一会凡有任何异动，贴紧我，别乱走。”
&esp;&esp;……什么？
&esp;&esp;下一瞬，锐利的箭声凌空而起。
&esp;&esp;萧酌清感到一股迎面扑来的劲风，但一瞬间，劲风戛然而止。
&esp;&esp;只见方才还在认真给他包扎伤口的凤元羲忽地抬手，凌空握住一支隔空飞来的利箭。
&esp;&esp;悬停在半空的箭矢森冷锐利，箭簇上绿光莹莹。
&esp;&esp;有毒。
&esp;&esp;萧酌清微微一怔。瞬间，身侧的凤元羲已经抽出长剑，侧身挡在他面前，嗖嗖舞出密不透风的剑花。
&esp;&esp;四面八方射来的冷箭凌空而落，萧酌清看见方才还空荡荡的林间，陆陆续续冒出了数十道黑衣覆面的身影。
&esp;&esp;刺客！
&esp;&esp;“当心！”
&esp;&esp;又一支箭迎面射向萧酌清。凤元羲抬剑一斩，却见萧酌清全然顾不上躲，飞快抽出了背上的长弓，继而迅速搭上箭矢，指向枝叶间的天空。
&esp;&esp;一道带着鸣镝声的长剑啸叫着被射向天空。
&esp;&esp;凤元羲回头，周遭黑衣的刺客也霎时一惊，纷纷停住。
&esp;&esp;他在向山外发信！
&esp;&esp;谁也没想到，这位看似柔弱清俊、甚至会被枝叶划伤皮肤的文官，竟然早有准备。
&esp;&esp;但也只是一个瞬间。短暂的一瞬静默，数十道手持刀剑的身影便再度迎面袭来，誓要在顷刻之间取他二人性命。
&esp;&esp;凤元羲负剑而立，眼眸的倒影里是迅速逼近的数十刺客。
&esp;&esp;他的人也埋伏在林中。
&esp;&esp;按他原本的计划，今日是一场恶战。酆都将所有刺客灭口，再重新伪装现场，留下“数名刺客刺王杀驾，被君王反杀险胜”的证据，再交由朝中的暗线去循迹侦破，引出幕后的黑手。
&esp;&esp;但此招甚险，凤元羲明白。
&esp;&esp;尤其现在，萧酌清就在这里，他们如要灭口，只要绕开了萧酌清，酆都的存在便无法密不透风。
&esp;&esp;但是方才萧酌清朝着天空射箭时，没有遮挡的身躯暴露在刺客面前，是凤元羲亲手斩断了射向他的利箭。
&esp;&esp;那一瞬间，凤元羲比任何时候都明白。
&esp;&esp;他不会看着他死。
&esp;&esp;时局要紧，他的筹谋更要紧。但现在，萧酌清在这里，他也在这里，他就不能让萧酌清死在自己面前。
&esp;&esp;暗处，酆都埋伏的刺客缓缓逼近。
&esp;&esp;而在凤元羲就要在萧酌清面前摊牌的瞬间，他的后背，坚实温热一片。
&esp;&esp;凤元羲微微一愣。
&esp;&esp;他偏头，便见是丢掉了长弓的萧酌清，单手仗剑，与他肩背相抵。
&esp;&esp;在这样仿若交托后背一般并肩的动作之下，凤元羲看见萧酌清微微偏过头，清亮的目光中寒光乍现，一瞬间仿若下定了同生共死般的决心。
&esp;&esp;“陛下，有臣在此，绝不会让陛下有失！”
&esp;&esp;下一瞬，一道逼近的黑影出现在萧酌清面前。
&esp;&esp;从前看见尸身便会吓得面色发白、口不能言的世家公子，毫不犹豫地横剑而上。
&esp;&esp;刹那，刺客温热的颈血溅落在萧酌清脸上，染红了他清俊洁白的皮肤。
&esp;&esp;——
&esp;&esp;卫襄的人来得很快。
&esp;&esp;萧酌清早与他下令，卫襄前天夜里便归拢了金吾卫所有可用的人手，安排驻扎在盈州山周围。
&esp;&esp;萧酌清的鸣镝射向长空，卫襄几乎瞬间确定了他的位置，立马带人冲入山林救驾。
&esp;&esp;数百骑金吾卫几乎踏平了那片山林，萧酌清与凤元羲只应对了半刻，便有卫襄率人赶来，几乎顷刻间将残余的刺客围拢殆尽。
&esp;&esp;刺客们口中都藏有毒药，卫襄没有及时留下活口。可数量庞大的数十具刺客的尸体，在山林中横七竖八几乎堆叠起来，一时间触目惊心。
&esp;&esp;而就在数里之外，及时撤离的酆都杀手清点人数，无一伤亡地安全撤出了那片山林。
&esp;&esp;几个小队长收到凤元羲密令之时，还摸不着头脑，可他们甫一撤离，便有大队金吾卫铺入山中，属实让他们捏了把冷汗之余，感叹主子神算。
&esp;&esp;“金吾卫那边，莫非也是主子的安排？”其中一人问。
&esp;&esp;“不知……即便有，也是我等不可触及的绝密信息。”另一人回答。
&esp;&esp;小队在林中暂且修整，有人行至树下，询问高出的哨探：“如何，主子那边可有异动？”
&esp;&esp;“呃……”
&esp;&esp;哨探挠了挠头。
&esp;&esp;他们离主子有一段距离，即便他占据了高点，对主子那边的情况也看不太分明。
&esp;&esp;只见那些金吾卫四散开来检查现场，而那位大人几乎第一时间回过身去，焦急地扶住主子，似在询问他是否受伤。
&esp;&esp;哨探十分笃定，主子绝对无碍。
&esp;&esp;虽说方才他们听命撤离之际，主子侧身为那位大人挡住了横斜劈来的长刀，但那刀式样灵巧，又是砍在了主子的肩甲上，主子连面色都未曾改变，定然连皮外伤都不曾有。
&esp;&esp;而他们的主子呢？
&esp;&esp;杀人不眨眼、仿若阎罗神君的少年与那位大人对视片刻，然后缓缓地、仿佛很娇弱地捂住肩部，咳嗽了两声。
&esp;&esp;大人立马上前查看，而主子似乎脱力，慢慢地、有些僵硬地朝着那位大人身上靠了过去。
&esp;&esp;哨探：“……”
&esp;&esp;他揉揉眼睛，非常笃定，他眼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