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180章
&esp;&esp;沈既白接到调令的那天,是个阴天。
&esp;&esp;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掉下来似的。他站在营房门口,手里捏着那张纸,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看错。
&esp;&esp;“驻防连山。”
&esp;&esp;连山。
&esp;&esp;他知道那个地方。广州北边三百里,大山深处,穷得鸟都不拉屎。冬天冷得能把人冻成冰棍,夏天热得能把人蒸熟。最关键的是,那地方不通车,去一趟要走三天山路。
&esp;&esp;这是明升暗降。
&esp;&esp;说是驻防,其实就是发配。
&esp;&esp;周大成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调令,脸色也变了。
&esp;&esp;“连山?那不是……”
&esp;&esp;沈既白把调令折起来,收进口袋里,没说话。
&esp;&esp;周大成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说:“是不是上次那事儿……林司令那边……”
&esp;&esp;沈既白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esp;&esp;“不知道。”
&esp;&esp;“不知道?”周大成急了,“你傻啊你!这摆明了就是冲你来的!你往人家闺女跟前凑,人家爹能乐意?”
&esp;&esp;沈既白没说话。
&esp;&esp;周大成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
&esp;&esp;“兄弟,认了吧。人家那种人,不是咱们能想的。”
&esp;&esp;沈既白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泥地,半天没动。
&esp;&esp;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周大成。
&esp;&esp;“我想去找她。”
&esp;&esp;周大成愣了一下:“找谁?”
&esp;&esp;“林木木。”
&esp;&esp;周大成的眼睛瞪得溜圆:“你疯了?这个时候你去找她?”
&esp;&esp;沈既白没理他,转身往营房外走。
&esp;&esp;周大成追上去,一把拉住他:“沈既白!你听我说!你现在去找她,能有什么用?人家能帮你?”
&esp;&esp;沈既白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esp;&esp;“我不求她帮我。”
&esp;&esp;周大成愣住了。
&esp;&esp;沈既白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很。
&esp;&esp;“我就是想跟她说句话。”
&esp;&esp;说完,他挣开周大成的手,大步往外走。
&esp;&esp;周大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动。
&esp;&esp;这小子,真疯了。
&esp;&esp;沈既白不知道林木木在哪儿。
&esp;&esp;但他知道去哪儿找。
&esp;&esp;司令部。
&esp;&esp;他在门口站了两个小时,才看见那辆黑色的汽车从远处开过来。
&esp;&esp;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路中间。
&esp;&esp;汽车在他面前停下来。
&esp;&esp;司机探出头,骂了一句:“找死啊你!”
&esp;&esp;沈既白没理他,绕过车头,走到后座的车窗边。
&esp;&esp;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脸。
&esp;&esp;林木木看着他,眼神淡淡的,像是看一个不太熟的陌生人。
&esp;&esp;“有事?”
&esp;&esp;沈既白站在车边,看着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esp;&esp;“林同志,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esp;&esp;林木木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看了他一眼。
&esp;&esp;“说吧。”
&esp;&esp;沈既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esp;&esp;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可到了嘴边,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esp;&esp;林木木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收回目光,对前面的司机说:“走吧。”
&esp;&esp;“等等!”沈既白急了,伸手按住车窗,“林同志,给我一分钟,就一分钟!”
&esp;&esp;林木木转过头,看着他。
&esp;&esp;沈既白被她这么看着,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esp;&esp;但他还是开口了。
&esp;&esp;“林同志,我……我喜欢你。”
&esp;&esp;“我知道我不配,我知道我是什么身份,可我……”他咽了口唾沫,“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从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
&esp;&esp;林木木没说话。
&esp;&esp;沈既白继续说:“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可我会努力的。我会拼命努力,拼命往上爬,总有一天,我能配得上你。”
&esp;&esp;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想说的话:
&esp;&esp;“你能不能……帮帮我?我不想被调走。我想留在广州,留在你身边。只要你帮我这一次,我保证,我这辈子都对你好,一辈子都不辜负你。”
&esp;&esp;他说完了。
&esp;&esp;站在车边,看着她,心跳得厉害。
&esp;&esp;林木木看着他,忽然笑了。
&esp;&esp;“说完了?”
&esp;&esp;沈既白愣了一下,点点头。
&esp;&esp;林木木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坐直了身子,看着他。
&esp;&esp;“沈既白是吧?”
&esp;&esp;沈既白点点头。
&esp;&esp;林木木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esp;&esp;“喜欢我的人多了去了。”她说,“你知道有多少人跟我说过这句话吗?”
&esp;&esp;沈既白的脸色微微变了。
&esp;&esp;林木木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esp;&esp;“有当官的,有经商的,有读书的,有留洋回来的。有比我大的,有比我小的,有跟我门当户对的,有比我差一点的。他们都说过喜欢我,都说过会对我好,都说过一辈子不辜负我。”
&esp;&esp;她顿了顿,看着他。
&esp;&esp;“你猜,我理了他们谁?”
&esp;&esp;沈既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esp;&esp;林木木收回目光,对前面的司机说:“走吧。”
&esp;&esp;“林同志!”沈既白急了,手还按在车窗上,“我跟他们不一样!”
&esp;&esp;林木木转过头,看着他。
&esp;&esp;“哪儿不一样?”
&esp;&esp;沈既白被她这么看着,忽然说不下去了。
&esp;&esp;林木木等了几秒,见他没说话,点了点头。
&esp;&esp;“你说不出来,我帮你说。”她看着他,“你觉得你跟他们不一样,是因为你没背景没靠山,是因为你从最底层爬起来,是因为你吃苦耐劳拼命努力,对不对?”
&esp;&esp;沈既白愣住了。
&esp;&esp;林木木继续说:“你觉得你跟他们不一样,是因为你对我没企图,你只是想让我看见你,对不对?”
&esp;&esp;沈既白的脸涨红了。
&esp;&esp;林木木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esp;&esp;“沈既白,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人吗?”
&esp;&esp;沈既白说不出话来。
&esp;&esp;林木木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esp;&esp;“我最讨厌的,就是因为感情不听组织话的人。”
&esp;&esp;沈既白的脸白了。
&esp;&esp;林木木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的:
&esp;&esp;“组织让你去哪儿,你就该去哪儿。组织让你干什么,你就该干什么。这是纪律,这是规矩。你要是连这点纪律都守不住,连这点规矩都守不了,你还当什么兵?你还革什么命?”
&esp;&esp;沈既白站在车边,手还按在车窗上,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esp;&esp;林木木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
&esp;&esp;“行了,走吧。别耽误我时间。”
&esp;&esp;车窗缓缓摇上去。
&esp;&esp;沈既白的手滑下来,垂在身侧。
&esp;&esp;汽车发动了,从他身边开过去,扬起一路尘土。
&esp;&esp;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esp;&esp;周大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了,站在他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esp;&esp;“沈既白,你没事吧?”
&esp;&esp;沈既白没说话。
&esp;&esp;周大成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
&esp;&esp;“走吧,回去收拾东西。连山就连山,忍忍就过去了,等机会回来就是了。”
&esp;&esp;沈既白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esp;&esp;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很:
&esp;&esp;“她说得对。”
&esp;&esp;周大成愣了一下:“什么?”
&esp;&esp;沈既白转过身,往回走。
&esp;&esp;“她说得对。”他说,“我连组织的话都不听,还革什么命?”
&esp;&esp;周大成追上去,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esp;&esp;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说话。
&esp;&esp;街道上人来人往,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去,卖报的喊着号外,卖糖葫芦的吆喝着。
&esp;&esp;沈既白走在人群里,却觉得周围的一切都跟自己没关系。
&esp;&esp;她说得对。
&esp;&esp;他想。
&esp;&esp;他确实不该来找她。
&esp;&esp;他应该服从命令,应该去连山,应该当个好兵。
&esp;&esp;可他为什么还是来了?
&esp;&esp;是因为喜欢她?
&esp;&esp;还是因为不甘心?
&esp;&esp;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esp;&esp;三天后,沈既白背着行李,上了去连山的路。
&esp;&esp;周大成送他到大门口,看着他走远,忽然喊了一声:
&esp;&esp;“沈既白!以后回来,我请你喝酒!”
&esp;&esp;沈既白回过头,摆了摆手。
&esp;&esp;然后继续往前走。
&esp;&esp;山路很长,弯弯曲曲的,看不见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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