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064章 石狮子和三姐妹
&esp;&esp;甘槐念耳朵嗡嗡声响,正想上前帮忙,被扎在黑锥上的露露这时一个大喘气,沙哑着声喊:“你们都别上来!”
&esp;&esp;左腰被捅了个对穿,痛是痛,但能接受。
&esp;&esp;“真没想到……你现在力气这么大啊。”
&esp;&esp;露露还有心情笑,右手一甩,一块块青石攀附上手臂。与之前不同,这回从小臂往前越收越尖,成了一把石刃,刀起刀落,两刀就把腰上尖锥斩断,脚一蹬翻身落地。
&esp;&esp;“哇——好痛啊——”
&esp;&esp;“妹妹”拉长了音喊痛,但声调平平无起伏,仿佛断肢对它来说不痛不痒。
&esp;&esp;它不断往天空生长,白裙碎片如飘落雪花,早就遮掩不住底下扭曲臃肿的身体。
&esp;&esp;忽然,一颗颗黑瘤像熟过头的水果,接二连三地爆开,每爆开一颗,就有一条人腿从腥臭的脓水中“咕吱咕吱”伸出来。
&esp;&esp;有的腿丰腴,线条流畅,是成年女性的腿;有的腿粗壮,布满青筋,显然是成年男性的;还有的腿短小,脚趾圆润,那是孩子的腿。每条腿腿型都不同,有男有女,长短不一,粗细各异,相同之处是它们毫无血色,五个指甲盖又黑又长。
&esp;&esp;它们密密麻麻,不协调地蠕动着,一碰到就会缠绕相接在一块儿,像是有谁从四面八方搜集来这些“断腿”,又粗暴直接地接到上方那具庞大的身躯上。
&esp;&esp;“爹爹对我很好的……他给我做了身体,让我挑我喜欢的手脚……”
&esp;&esp;除了脚,爆开的黑瘤里也开始长出手了,“妹妹”的脖子越来越长,不知里头连接了多少根脊椎骨头,唯独不变的还是那张脸。
&esp;&esp;真的是一“张”脸,脸侧和后脑勺都没有了,只剩脸皮贴在那黑黝黝的脖子上。
&esp;&esp;“他有的时候出门会带上我,别的小孩只能呆在儿童房……我有的时候捣乱,他也不怪我……七月初四,他都会放我出去玩,他说那天是我的生辰……这样的爹爹,为什么要离开他?为什么?!”
&esp;&esp;它发出尖啸,成形的声音把整部夹娃娃机都能推得摇摇晃晃,更别提地上的人。玩家还能找遮掩,像甘槐念和卢慧就躲在一根灯柱后,那些木头士兵和玩偶被音浪掀得在地上直打滚。
&esp;&esp;唯有露露巍然不动。
&esp;&esp;她把堵住伤口的黑色断枝拔了出来,丢到一边,腰上伤口往外淌黑血,运了运气,生出几块石头草草堵住了事。
&esp;&esp;等“妹妹”啸完,露露回头大声问甘槐念:“刚才你看到我的记忆了,那你有看到‘她’的吗?”
&esp;&esp;甘槐念也大声回:“没有!我只看到你的——小心!!”
&esp;&esp;重新生长出的尖锥朝露露扎来,甘槐念的提醒刚出口,露露已像后脑勺长了眼睛,高高跃起,躲开偷袭。
&esp;&esp;她仰头望着那张越来越远的脸,沉声呢喃:“嗯,我也没看见她的回忆。”
&esp;&esp;所以“她”是完全记不得了,还是……
&esp;&esp;一把黑刃从右边横劈过来,快如疾风,露露这次没躲,石刃一翻,贴着刀面滑过。
&esp;&esp;“嗤——”瞬间火星四溅。
&esp;&esp;“妹妹”长出了一把新武器,手术刀般锋利,跟尖锥一起攻来。
&esp;&esp;露露只挡不攻,咬牙喊话:“他带你出门,是要你帮他读心算命!他对你所谓的好,必定是要在你身上得到什么!你醒醒吧,他从来都只把小鬼当工具用!”
&esp;&esp;“不是,不是工具!爹爹说了,要离开他的都是、都是叛徒!”
&esp;&esp;“妹妹”再次发出磨刀一样的呼啸声。
&esp;&esp;就算捂住耳朵,那声音仍能锋利刺进耳内,有跑远的玩家跪在地上呕吐,甚至有人吐血,甘槐念都怀疑再多听几次,精神都要被摧毁。
&esp;&esp;卢慧也开始流鼻血了,甘槐念着急,她有灵髓做支撑,可卢慧没有啊:“这样下去不行,你、你再往外跑一些吧!”
&esp;&esp;“不碍事。”卢慧手背一抹,“你都说了我们是黄泉三姐妹,我怎么能丢下你们跑?”
&esp;&esp;空地上已出现臂粗的裂痕,一道道往四面八方延展,震感明显加剧,卢慧面上不显,心里难免忡忡,这嘉年华感觉很快要塌了。
&esp;&esp;槐念收妖,露露斩妖,她在这环境能做的事不多了,就是陪着她俩,需要她的时候她随时递手。
&esp;&esp;啸声过后,“妹妹”身上又多添一把凿子,弯弧形状的刃削铁如泥,有木头士兵被凿断了脑袋手脚。
&esp;&esp;露露看明白了,尖锥、刻刀、凿子……全都是丁钱那老贼刻木雕的工具。他把小鬼们当工具,把世间万物都当木头,削、凿、刻、磨,只为做出他想要的模样。
&esp;&esp;形状各异的三把刀刃同时劈下,攻势密如暴雨,露露不退反进,双臂石刃横在身前,迎着那片刀光冲了上去。
&esp;&esp;刀石相撞,声如敲磬,甘槐念被震得牙齿都酸软,远远望去,只见一道青色的光在刀丛中穿梭,刃口下翻飞,像一尾青鱼逆流而上。
&esp;&esp;露露踏着尖锥凿子不停往上,越跳越高,想从上方劈断那脖子,把那张脸夺回来。
&esp;&esp;眼前的怪物是丁钱的产物,不是她的“妹妹”!
&esp;&esp;她跳到那张脸的后方,高举双刃,就在这一刻,黑鳗般的脖子倏地往回仰,从下往上,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她,嘴唇翕动,吐出两个字:“姐姐?”
&esp;&esp;这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脆生生的,软糯糯的,像很久很久以前,她们还共用一颗心脏的时候,日夜伴在她耳边的声音。
&esp;&esp;石刃停了动作,也就是这凝滞的几秒,让对方有机可乘。
&esp;&esp;刀风从头顶袭来时,露露回神,侧了侧身,但没躲过,凿刀几乎贴着她的脑袋往下劈,头脸是保住了,但右肩被劈出了一大个口子,来不及回缩,凿刀一撬,整条石臂便生生被凿了下来。
&esp;&esp;尖锥突刺,刻刀竖劈,露露力量被削弱了一半,又没有落脚点,堪堪躲开了攻击,却还是被撞飞,重砸在夹娃娃机的机身上,把吐舌头幽灵撞出大片凹痕。
&esp;&esp;“爹爹教过我,这张脸是我的武器,让我得、得……利用,对,利用它……”
&esp;&esp;一条条腿你一脚我一脚的,撑着身体转了个方向,“妹妹”咯咯笑,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姐姐,你也喜欢露露这张脸吗?”
&esp;&esp;露露落了地,摇摇晃晃,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柳树,黑发如絮飘扬:“是啊,我喜欢你这张脸,你要给我吗?”
&esp;&esp;“这不行哦,不过……你这条胳膊我喜欢。”
&esp;&esp;“妹妹”拾起凿落的石臂,噗嗤一声把它扎进自己的身体里,嚷嚷道,“好看吗?好看吗?石头的手臂,我还是第一次收到!”
&esp;&esp;无论是举止神情还是言语,对方已然疯癫状态。
&esp;&esp;酸水混着血腥在喉咙里沸腾,露露甩了甩左臂,样子开始出现变化。
&esp;&esp;青石从胸膛开始,往左右上下蔓延,右臂重生出一条粗壮手臂,腰腹、双腿、背脊、脖子……每寸皮肤都被棱角分明的石片覆盖,如山岳的鳞片。
&esp;&esp;她的身型渐长,每道棱线刻满力量,一头黑发褪去了颜色,灰白长发于身后猎猎飞舞,像狮子鬃毛。
&esp;&esp;甘槐念眼睛发酸,生怕这就是露露的“界限”,却无法阻止。
&esp;&esp;“哇,石狮子,你怎么能变成石狮子?”怪物惊奇得声音都尖了,像个贪玩的娃娃,“我要石狮子!露露要石狮子!”
&esp;&esp;“想要,就来拿。”
&esp;&esp;露露四足落地,爪如钢钩,尾如铁鞭,脊背弓起如弦月。
&esp;&esp;她不再是六七岁模样的女孩,她是一头石狮。
&esp;&esp;一头披着青石甲胄的、双眼燃着绿焰的石狮。
&esp;&esp;怪物仰颈长笑,露露后腿蓄力,“轰”一声冲过去!
&esp;&esp;刀、锥、凿、刺,铺天盖地地罩下来,露露的速度比人形快了几倍,闪电般走位躲开,周围碎石飞溅,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
&esp;&esp;她来到那团胡乱拼凑而成的身躯前,没有刀光没有招式,只有纯粹野蛮、不可阻挡的力量。
&esp;&esp;她用头撞,用爪撕,用牙咬,用身体的每一寸去冲撞那具由无数肢体堆砌而成的身体。
&esp;&esp;断腿纷飞,碎肉四溅,黑血如雨。
&esp;&esp;当利爪在怪物肚子上刨开一个洞时,露露微微一顿。
&esp;&esp;肚子里比外头更乱七八糟,肠子卷着心脏,肺叶堆叠成翼,胃袋豁口露出脑花,瞅一眼都头皮发麻。
&esp;&esp;但她没考虑多久,在被密密麻麻的残手抓住前,钻了进去。
&esp;&esp;她在里头开路,往一团乱的深处继续钻,尽管她不确定自己要找什么、能不能找到。
&esp;&esp;“啊——!!”怪物尖叫,“老鼠、老鼠进肚子啦!”
&esp;&esp;它疯了似的胡乱劈斩,还不怕疼似的把尖锥戳进自己肚子里,试图把“老鼠”扎死。
&esp;&esp;一团团污黑秽物从洞里往外涌,身体肉眼可见的瘪了些许,但依旧鼓胀,露露不知外头如何,肩背被突如其来的尖锥扎了俩洞,她没力气去堵上了,憋着气继续往里刨。
&esp;&esp;四周无光,就像掉进逼仄的石洞里,她又一次感觉到寸步难行。
&esp;&esp;这怪的肚子里真的能有妹妹吗?
&esp;&esp;会不会刨到底了依然什么都找不到?
&esp;&esp;独行于黑暗中,难免会想东想西,露露有些疲了,身上又有伤,手脚开始不听使唤。
&esp;&esp;如果再突破,她就要越界了。
&esp;&esp;獠牙朝下狠狠一咬,她咬破嘴唇,好让自己维持清醒意识。
&esp;&esp;相信。
&esp;&esp;她忽然想到,今晚在甘槐念家,她要开径,说她相信她的能力,能带她找到卢慧。
&esp;&esp;那她呢?
&esp;&esp;她如果相信自己的能力,它能带着她,找到真正的妹妹吗?
&esp;&esp;“相信”真的有用吗?甘槐念……
&esp;&esp;尖锥又一次刺了进来,这次它没立即收回,而是在肚子里搅了起来,露露被内脏挤得无法动弹,最后一口气也被呛出喉。
&esp;&esp;她没气了,可还不愿意放弃,继续一爪子一爪子地往里刨。
&esp;&esp;突然,她看见光了。
&esp;&esp;很微弱,像萤火虫一样,一闪一灭。
&esp;&esp;她愣了片刻,一蹬腿猛冲过去。
&esp;&esp;光是从一块肉团里往外渗的,如果在光亮的地方,估计看不出它在发光,可在黑暗里,一点点光都等于希望。
&esp;&esp;露露还是用嘴咬,用爪撕,在肉块里,翻出了一块小石头。
&esp;&esp;甘槐念细数着露露钻进怪物肚子里的时间。
&esp;&esp;无人机早停了倒数,黑鸟一只只往下掉,远处的过山车摩天轮吱吱呀呀地倒塌,马戏团的大蓬顶也看不见了。
&esp;&esp;跟龙婆岛的“地震”不同,嘉年华这里的“地震”是坍塌,地面塌陷,天空剥落,露出窥不见底的黑。
&esp;&esp;因为这里本来就是一个虚构的世界。
&esp;&esp;周围已经没有其他玩家了,沈承德都不知道跑哪里去,只剩甘槐念和卢慧死守在这儿,但她们时不时会听到不知谁的惨嚎声。
&esp;&esp;许是还有小鬼存在,所以这边的空地除了裂痕,暂时还没有大面积的黑洞。
&esp;&esp;甘槐念心急如焚,她试过呼唤言灵,但没有任何反应。
&esp;&esp;“怎么办,怎么办……”她翻着胸包,能用的东西都用过了,还剩一把美工刀。
&esp;&esp;她抓出美工刀就想往怪物那跑,被卢慧扯着领子拉回来。
&esp;&esp;“行啊,甘槐念你胆子肥了好多,伤成这样还想去打架啊?”卢慧夺过她的美工刀,“你继续抱着柱子,我去。”
&esp;&esp;说完也不等甘槐念有反应,冲向那已经小了一半体积的怪物。
&esp;&esp;“等、慧慧你等等——”
&esp;&esp;一阵强震像浪一样扑过来,甘槐念被震得摔倒,地面倾斜,她往后滑了几米。
&esp;&esp;她呲牙咧嘴着撑地想起身,手下触感冰凉。
&esp;&esp;低头一看,是不久前丁老贼遗落的那枚铜镜。
&esp;&esp;老物件,葵花镜形,镜面无光,灰扑扑的看不出任何贵重之处。
&esp;&esp;奇怪了,这镜子刚才好像不在她们附近啊?怎么这会儿会出现在这里?
&esp;&esp;甘槐念鬼使神差,把镜子拎了起来。
&esp;&esp;镜面慢慢呈像,但出现的……并不是她现在狼狈的模样。
&esp;&esp;镜子里是一个穿古代服装的女孩,大概五六岁大,梳两个小髻,脸有点儿瘦,显得一双眼格外大,从镜子里头望向她。明明照的是半身,镜中女孩却是全身的模样,一身粗布旧衣,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身后背一只竹篓,篓口露出一截柴枝。
&esp;&esp;甘槐念吓一跳,以为这又是丁老贼的什么妖物,生怕下一秒女孩就会从镜子里扑出来,赶紧把镜子抛了出去。
&esp;&esp;这一丢,镜子竟卡进地面裂缝,晃了晃,掉了下去,没了踪影。
&esp;&esp;甘槐念心跳没由来地加快。
&esp;&esp;她拍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一些,现在最重要的事是露露的存亡,卢慧的安全,还有她们该如何从这里逃出去。
&esp;&esp;卢慧已经来到怪物身边,可能是她太渺小,怪物并没把她放在眼里,那几把骇人的尖锥砍刀都没往她甩过来。
&esp;&esp;那一条条诡异的腿好多都折了,露出白花花的骨头,无法继续支撑重量,歪歪扭扭地被压在肚子下。
&esp;&esp;上面的断手倒是活跃,挤挤挨挨朝卢慧伸来,卢慧推刀划开两只手,对着那恶心黏稠的肚子洞喊:“露露!你能听到吗?!”
&esp;&esp;没有回应,卢慧一咬牙,忍着浑身战栗往里挤。
&esp;&esp;但手臂刚进,她就碰到了一片坚硬。
&esp;&esp;她眼睛一亮,双手猛地抓住那物,大喝一声往外拔!
&esp;&esp;“不行、老鼠偷走了、偷走了我的、我的……”
&esp;&esp;怪物像没电的玩具,像没气的气球,连话都说不清楚。
&esp;&esp;它无力地挥舞尖锥砍刀,虽然失了准头,却还是能朝“老鼠”的方向挥去。
&esp;&esp;“卢慧!刀子来了!!”甘槐念嘶吼着,连滚带爬冲上去。
&esp;&esp;卢慧也知道有刀子冲她来,可露露已经被她拉出来大半个身子了,她不能放弃。
&esp;&esp;忽然,被怪物扎在肚子上的那只石刃动了动,仿佛感受到主人的气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自转一圈,试图去挡住砍刀。
&esp;&esp;螳臂挡车,石刃被劈断,上臂还留在怪物身上,尖刃部分飞开,在空中滚了两圈,扎到地上。
&esp;&esp;卢慧趁这时机,继续把昏迷的露露往外拉:“可恶,这些内脏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还在动?”
&esp;&esp;怪物的力气更弱了,武器像枯萎的叶子啪啪往下掉,它伸长了脖子,脸皮一分为二,露出里面只有一张嘴巴的脸,尖叫往下冲:“吃掉,吃掉,吃掉你们!!”
&esp;&esp;那声音带着刺,扎得卢慧耳朵眼角都流血了,她脑子一热,整个人扑到露露身上,却没等来想象中的撕咬。
&esp;&esp;她抬头,一道摇摇晃晃的身影,挡在她们身前。
&esp;&esp;甘槐念及时赶到,她高举露露的断刃,从下而上,将刃尖扎进那怪物的嘴巴里。
&esp;&esp;她伤口不停渗血,面色苍白,细细声讲着不大狠的狠话:“什、什么都吃,只会、只会害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