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043章 它要无坚不摧
&esp;&esp;另一边，十方出洞后，往山下狂奔。
&esp;&esp;逃出来的岛民零零散散，甘槐念粗略一算，还不到刚才队伍的三分之一。
&esp;&esp;树倒猢狲散，甘槐念可以理解，可无法理解的是，竟然还有信徒跪在洞外继续祈祷，大概是在祈求龙婆息怒。
&esp;&esp;十方目不斜视，很快将那些面纱人都甩到身后。
&esp;&esp;甘霖这时终于有绝处逢生的实感，激动得痛哭流涕，跟姐姐道明这两天遇上的事：“来岛上第一晚，就要吃一个烤猪头，那会儿我就觉得好瘆人，怎么那猪头里头有牙齿……我的天，姐，我该不会，恶！……后来黄滢又一直提生孩子的事，我还寻思过，等今年过年也带黄滢去见爸妈……
&esp;&esp;“太奇怪了，太奇怪了，我一开始根本察觉不出来，不知道她们怎么做到的，我整个手机都像是假的。通讯录是假的，微信是假的，见家长是假的，她说喜欢我，是假的……通通都是假的……”
&esp;&esp;甘槐念不知要如何安慰甘霖。
&esp;&esp;如果没判断错误的话，这应该是甘霖的初恋，而且他心甘情愿跟着女友来到这陌生的海岛上见家长，想必对待这段感情他也是真诚的。
&esp;&esp;结果遇上的是个“杀猪盘”，任谁都会信念崩溃。
&esp;&esp;另外，甘槐念此时一心多用，一边心系山洞那边儿战况，一边预演待会儿如果真找到龙婆真身该如何应对，实在无法再多分一些情绪价值给甘霖。
&esp;&esp;倒是十方开口说了句：“这个假的那个假的，但为了找你、忙活了一整天都没怎么喝过水吃过饭的姐姐，可是货真价实。小甘弟弟，你真是很幸运了。”
&esp;&esp;这下甘槐念倒不好意思起来，忙解释：“不不不，我没十方说的那么伟大……就是恰、恰好有了线索，总不能让你、你消失得不明不白。”
&esp;&esp;许是她太久没跟家人正常相处，话又磕磕碰碰起来。
&esp;&esp;甘霖情绪稳定了些许，回头诚挚地道谢：“姐，谢谢你。”
&esp;&esp;甘槐念双颊微微发烫，半晌，说了句俗话：“哎呀哎呀，不讲这些……都、都是一家人。”
&esp;&esp;十方哈哈笑了声：“行了，回正事上，小甘弟弟，你多看路走的对不对。”
&esp;&esp;甘霖方向感不错，确定村子方向，十方加速狂奔，比踩满油门的法拉利还要快。
&esp;&esp;甘霖紧攥手里的毛发，忍不住感叹：“你们到底是谁啊？难道是什么神明吗？”
&esp;&esp;甘槐念听到这句，难免一怔。
&esp;&esp;谁是神明？谁是恶鬼？谁正谁邪？谁好谁坏？在这样一个夜晚里，它们变得模糊，像夜空和大海分不清的分界线。
&esp;&esp;风声在耳边呼啸，甘槐念全身血液沸腾不停，除去“随时都可能死伤”这缺点，对于当下这段奇幻经历，她已经没那么害怕了。
&esp;&esp;骑着妖兽在山中狂奔，这事儿太值得让她写在人生履历里了，待白发苍苍时，她还能坐在摇椅上，给孙辈讲这似梦似真的妙事。
&esp;&esp;肾上腺素的飙升让甘槐念眼眶泛泪，她自言自语地低声道：“他们不是坏人。”
&esp;&esp;她闭上眼，还是能看见那一丝丝墨水，在她眼前飘散开来。
&esp;&esp;村子居民基本上都进了山，村里静得好似荒无人烟的废墟，也不需要甘霖指路了，十方说能闻到浓烈的香火味道。
&esp;&esp;整座龙婆庙泛着红光，像夜里张开的血盆大口。
&esp;&esp;“就是那里，庙里也有一尊龙婆像。”甘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搓着双臂说，“早上我在庙里的时候就觉得怪怪的，那神像的眼睛好像会动。而且岛民给它准备的供品也很奇怪，都是没脑袋的，鱼啊猪啊鸟啊，都去了头。”
&esp;&esp;甘槐念探出大半个身子，眯眼望去：“……欸……”
&esp;&esp;她蹙眉，推了推眼镜，问：“我近视看不清，那墙上是不是有东西……正在往下爬？”
&esp;&esp;甘霖倒吸一口冷气：“对、对对，我也看到了！是那些、那些墙上的‘佛像’？！”
&esp;&esp;庙墙上凹进去的佛龛里之前总看不清面容的白瓷佛像，一个个动了起来，真像蛆虫一样往下爬。
&esp;&esp;十方停了脚步，毛发微微奓开，狠盯着那些白色的肉虫：“那些是婴孩啊。”
&esp;&esp;好吧，甘槐念又开始后悔了，什么“奇妙”经历啊，老老实实当个平凡人不好吗？！
&esp;&esp;她以为自己经历了人头藤壶和红眼佛身，“抗鬼”能力应该会更上一层楼，但当一只只小婴儿手脚并用地朝他们爬来时，她浑身都在抗拒。
&esp;&esp;不是，没人告诉她这张地图有这么多怪要打啊！
&esp;&esp;她甚至都开始觉得，之前的“小蛋糕”和苏时的“食人花”可爱太多了！
&esp;&esp;“怪不得我总觉得那不像佛像！”甘霖恶心得胃疼，“我天，它们、它们爬得好快！”
&esp;&esp;“婴虫”和刚出生的新生儿差不多大，或者更小一些，全身光秃秃的，皮肤毫无血色，有些脐带还没脱落，边爬边在地上拖拽。
&esp;&esp;它们的鼻子嘴巴都很小，眼睛是无光的两颗黑豆，远远看去，特别像实验室里的白老鼠基因突变体型变大。
&esp;&esp;它们的速度也很像老鼠，不一会儿已有几只来到他们跟前，高高跳起扑到十方身上，一眨眼就钻进了对它们而言好像芦苇丛的毛发里。
&esp;&esp;十方睁大了眼，那些家伙居然在咬他？
&esp;&esp;明明是婴儿，却有锋利的牙齿，十方虽皮糙肉厚，但针扎的感觉也并不好受。
&esp;&esp;跟跳蚤似的！
&esp;&esp;“臭虫，居然咬我！”十方讨厌虫子，抬爪挠下脖子旁的一只“婴虫”，一脚踩爆，一滩黑血在地上迸开。
&esp;&esp;可越来越多的“婴虫”跳了上来，叽叽喳喳，有的还“妈妈”“妈妈”地叫。十方又痒又疼，原地又蹦又挠，但“婴虫”没抖落多少，倒是甘槐念和甘霖快被震下来了。
&esp;&esp;有一只“婴虫”离甘霖很近，他见十方难受，忙拨开毛发，把那埋头啃咬的小东西扯抱起来。
&esp;&esp;“婴虫”一百八十度扭回头，一张脸全然没有了人的模样，凸出的眼睛周围遍布黑青色血管，密密麻麻的尖牙和锯齿一样，停不下来地咬着空气，尖利的爪子乱挥乱踢，甘霖一不小心手臂就被它划了一道。
&esp;&esp;他吓得脱了手，那“婴虫”跌落地，被十方踩得稀烂。
&esp;&esp;就算只是跳蚤，甘槐念也心疼十方。她摸出美工刀，不停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它们不是真的婴儿它们是鬼是妖是怪物”，也帮十方撬掉了两只虫子。可杯水车薪，“婴虫”数量实在太多，甘槐念大声问：“十方！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一口气解决它们？”
&esp;&esp;十方道：“办法有啊，但我怕伤到你们！我把你们送到庙门口，你自己进去可以吗？”
&esp;&esp;甘槐念喊：“当然可以！”
&esp;&esp;十方拔腿就跑，中间踹飞踩扁了不少“婴虫”，把人送到庙门口，他再折返到空旷的地方，仰颈长啸！
&esp;&esp;本还算晴朗的夜空瞬间乌云密布，轰隆雷声滚来，十方全身毛发往天空方向竖起，“唰”一声，多道闪电如箭齐射，劈向地上爬着的婴虫！
&esp;&esp;甘槐念吓得抱头捂耳，见最粗的那道砸在十方身上，瞬间身上烧起了火。
&esp;&esp;她惊呼：“十方——！”
&esp;&esp;“我没事！”
&esp;&esp;十方身上的皮毛滋啦啦地过着电，烧焦的“婴虫”尸体从他身上簌簌掉落，十方舔了舔嘴，嗤笑道，“是时候要驱一驱虫了。”
&esp;&esp;甘槐念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又有“婴虫”从不同方向往十方身上扑，好似傀儡毫无自主意识，不畏生死，前仆后继。
&esp;&esp;十方准备再次唤雷，对甘槐念说：“你们赶紧进去！我处理完了再进来帮你！你们小心！”
&esp;&esp;甘槐念一脚踢开爬到脚边的一只“婴虫”：“你也是！”
&esp;&esp;庙门没上闩，甘霖一推便开，两人进庙后赶紧把门关了起来。
&esp;&esp;一回头，两人都打了个激灵。
&esp;&esp;外面没有雾，而庙里却弥漫着浓雾，乳白色的，比云还厚。
&esp;&esp;甘霖指着正前方：“有龙婆像的正殿就在那——”
&esp;&esp;话音未落，一条黑色怪手从浓雾中冲了出来，蛇似的一口叼住甘霖的手臂，扯着他就往雾里拉！
&esp;&esp;“姐、姐！！”甘霖惊慌失措。
&esp;&esp;甘槐念飞快推刀，朝那怪手狠划几刀，怪手松了劲儿，甘霖得以逃脱，一抬头，他瞪大了眼：“姐！你后面！！”
&esp;&esp;怪手并不止一条，甘槐念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强劲的力气卷住脖子，脚离地地被拉进了浓雾中。
&esp;&esp;“姐——！！”
&esp;&esp;甘霖的声音一开始甘槐念还能听见，但很快就消失了。
&esp;&esp;她像被拉进了一个真空盒子里。
&esp;&esp;这怪手和山洞里的“舌头”很相似，难道是舒聿判断错误，龙婆的真身也不在这里吗？
&esp;&esp;手中的刀也早就掉了，喉咙里一口气不上不下，甘槐念只能发出破碎的唔嗯声。
&esp;&esp;同时，脑子里涌进来大量陌生的画面，像海啸一样盖住她，想把她的自我意识吞噬掉，连自己叫甚名谁都不知道！
&esp;&esp;不……不行……
&esp;&esp;她不能被控制，她不能跟那祭司一样、成了人肉传声筒。
&esp;&esp;我叫什么……
&esp;&esp;我叫什么？
&esp;&esp;我叫甘槐念啊！
&esp;&esp;甘槐念蓦地喘了口气。
&esp;&esp;欸，她能呼吸了？怪物松手了？
&esp;&esp;……不对，她不在雾里了，她飘在……海上？
&esp;&esp;夜空很黑，不见星月，她轻飘飘的，让浪一下一下托着。
&esp;&esp;忽然有风压下来，浪朝四面荡开，她抬头，一道巨影从她的头顶飞了过去。
&esp;&esp;她忘了要呼吸。
&esp;&esp;她进入了谁的记忆，就像当初进入到苏时的记忆里一样，她就在一旁看着。
&esp;&esp;是个旁观者。
&esp;&esp;那是条龙，近得都能听见它的呼吸声了。
&esp;&esp;鳞甲幽暗，长须飘曳，躯体蜿蜒过天穹，像一道会动的墨痕。
&esp;&esp;忽然，海的远处有星一样的火光跳动，还有啊呜啊呜的声音。
&esp;&esp;风停了，甘槐念再抬头，龙消失不见，整个世界只剩她胸腔里砰砰跳动的心脏。
&esp;&esp;画面瞬息万变，海水褪去，黑夜转晴，眨眼之间，甘槐念已经站在陆地上。
&esp;&esp;她的面前是一群衣不蔽体的古人，趴伏在地，跪拜空地上的一尊神像。
&esp;&esp;没人能看到甘槐念，她像一抹幽灵，不能参与，只能观察。
&esp;&esp;神像为木刻，棕红色，龙头人身。
&esp;&esp;古人念着甘槐念完全听不懂的话，三叩九拜，又绕着神像跳舞。跳着跳着，天降大雨，甘槐念就站在一旁，想他们应该是在祈求降雨吧。
&esp;&esp;雨越来越大，狂风袭来，电闪雷鸣，眼前拜神的人不知何时换了另一拨，在暴雨中对着同样的神像叩拜，甘槐念静静看着，看雨停，看天明，看岛民们将神像奉为真神。
&esp;&esp;人一拨拨变，从衣服的变化可以看出来越来越靠近现代，他们祈求风调雨顺，祈求出海顺利，祈求人丁兴旺，祈求富裕安康。可估计那会儿这岛挺闭塞，岛民靠海吃海，肚子能填饱，但钱没挣多少。甘槐念观察了一下，村子的样貌一直没什么变化，古朴且简陋。
&esp;&esp;而且也因为闭塞，男女比例失衡，关系混乱，孕妇难产孩子早夭的情况屡屡发生。
&esp;&esp;忽然有一年，岛上“旱”了，没适合生育的女人了，一群男人在神像面前跪求龙婆赐他们老婆。
&esp;&esp;甘槐念遍体生寒，她已经能想象到后面事情会怎么发展。
&esp;&esp;果然，有天，一群男人掳回来了一个女人。
&esp;&esp;那天又是雷雨交加，他们在神像前如野兽交媾，甘槐念闭眼捂耳，只求这段黑暗快点儿过去。
&esp;&esp;有一有二就有三，女人多了，孩子有了，女人傻了，孩子有了，女人疯了，孩子有了，女人死了，孩子有了。
&esp;&esp;有的女人浑浑噩噩，有的女人逆来顺受，她们开始操办起每月一次的拜神仪式，跪在男人身后祈求风调雨顺，祈求出海平安，祈求人丁兴旺，祈求富裕安康。
&esp;&esp;直到岛上又来了一个女人。
&esp;&esp;她没有反抗，很快顺从，跟掳她回来的男人如胶似漆。在一个台风天夜里，她用砍猪草的砍刀，斩下了男人的脑袋。
&esp;&esp;她把那具无头尸体运到神像前，陆陆续续的，又有几个女人运了家里的男人出来。
&esp;&esp;全都是没了脑袋的。
&esp;&esp;这是新来的女人组织的一场“起义”，她们把多年来的怨念付诸行动，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先在酒菜中下药，再斩下仇人头颅。
&esp;&esp;新来的女人在夜里笑得痴狂，质问龙婆为何要护这群恶人安康？为何身为神明要助纣为虐？为何要让他们愿望成真？
&esp;&esp;她杀红了眼，将神像推倒，高高举起砍刀，一刀劈向神像脖颈。
&esp;&esp;今夜我们化为恶鬼砍人头，亦要你成无头神明坠邪道！
&esp;&esp;一道响雷震得大地颤动，数道闪电落下，劈得山火起，风一吹，村落很快也陷入一片火海。
&esp;&esp;唯独龙婆神像周围一圈没有任何影响。
&esp;&esp;一刀劈不断那么厚的木雕神像，顶天了就是开了个小口，但也就是从这个小口开始，木头一点点裂开，直到整个头颅掉落。
&esp;&esp;亲眼目睹此景的众人反而安静了下来，那女人捧起了神像头颅，与它对视。
&esp;&esp;这时，甘槐念终于听到龙婆真声，它问，敢问汝等，有何愿乎？
&esp;&esp;……
&esp;&esp;甘槐念睁眼。
&esp;&esp;周围没雾了，眼前是另一尊白玉龙婆，怪手仍箍在她脖子处，是龙婆八臂的其中一只。
&esp;&esp;她被举高至神像面前，龙婆一双眼珠缓缓移动，无悲无喜地盯着她，如盯着一只蚂蚁。
&esp;&esp;它开口：“你呢？你死前又有何心愿？”
&esp;&esp;我？
&esp;&esp;我心愿可多了。
&esp;&esp;我想要新书大卖，想要版权项目顺利推进，想要刮刮乐能中百万；想要跟人吵架的时候能不结巴，想要跟爸妈好好吃一顿饭，想要有天能跟卢慧说她真正的秘密，想要苏时的作品能归回她名下。
&esp;&esp;欲善者得福，欲恶者遭谴，欲天下不公得昭雪，欲人间正道永无疆。
&esp;&esp;但她目前最强烈的愿望，仅有一件。
&esp;&esp;甘槐念竭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尽量让字词清晰：“请给我一把称手的长刀……它要能劈开整座龙婆神像。”
&esp;&esp;右手手心有光粒聚集，甘槐念已经有点儿习惯这武器的“习性”，毫不犹豫地握住刀柄，一刀劈断那箍颈怪手。
&esp;&esp;这也不是龙婆真身，劈成碎渣又能立刻生出来。
&esp;&esp;八手齐齐抓向甘槐念，她双手握刀，借着下落，插向神像！
&esp;&esp;她大喝一声：“它要无坚不摧！”
&esp;&esp;佛身玉做，本就有硬度，在卖玉的地方还得用专门的机器切割，更不提这不是普通的玉。可甘槐念手中的刀，却像切豆腐一样，轻松扎进这尊白玉佛身中。
&esp;&esp;将它假慈悲的外皮，从上到下一刀切开，现出里头的无首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