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034章 跟曹操一样
&esp;&esp;甘槐念很少去海边。
&esp;&esp;自从知道她一双眼有些“奇怪”之后，她的寒暑假基本都得呆在家里，偶尔难得出门，也是被带去这个庙那个庙拜佛算命。
&esp;&esp;父母离婚后，她跟许婧，几年后她多了个妹妹，叶桐出生了。
&esp;&esp;从那会儿开始，许婧不再板着张脸，她经常笑，甘槐念心里头酸涩，但还是替许婧开心，仿佛到这时，许婧的生活才回到了正轨上。
&esp;&esp;叶桐四五岁大时，继父叶忠民安排了一趟“家庭旅游”，那也是甘槐念第一次去海边。只不过她是旱鸭子，许婧和叶忠民下海游咏时，她陪着叶桐在沙滩上挖沙抓螃蟹。
&esp;&esp;叶桐看到别人在玩埋沙子的游戏，也闹着要玩，甘槐念拗不过她，便同意了，浅浅挖了个坑，让叶桐躺下，再往叶桐身上铺沙子。她很小心，只让沙子盖住叶桐胸口以下和四肢，叶桐乐得咯咯笑。
&esp;&esp;忽然之间，甘槐念被人从身后用力推开，伴着一声尖锐的“你在干嘛”。
&esp;&esp;推开她的是许婧，她刚从海里跑上来，头发身上往下不停滴水，急促喘着气，却还有力气一把把叶桐从沙里拉起来抱在怀里，往后连退几步。
&esp;&esp;甘槐念脑子嗡嗡的，不理解许婧为什么要问“她在干嘛”，也不理解许婧眼中像看仇人似的目光。
&esp;&esp;叶忠民很快也跑了过来，从许婧手中接过了叶桐，而这时候叶桐好像被父母的举动神情感染到了，放声大哭。
&esp;&esp;叶忠民什么话都没对甘槐念说，他只是又退远了几步，一边哄着大哭的叶桐，一边用警惕的眼神睨着甘槐念。
&esp;&esp;甘槐念突然就看懂了，他们看她，就像看一个满身长满眼球的怪物一样。
&esp;&esp;奇怪，明明她没下海，怎么就尝到了海水的味道？
&esp;&esp;咸的苦的，刀子一样。
&esp;&esp;……
&esp;&esp;海风拂面，甘槐念站在护栏旁，远眺望不到边际的大海，深吸一口气再吐出。
&esp;&esp;现在她过得挺好的，就像哪首歌唱的，让往事流入大海吧。
&esp;&esp;她将手机平放在手心，好让地图上的指针对准十方指的方向。
&esp;&esp;他们现在站在崇南东面临海的海边长廊，十方指着海那边，说甘霖的味道从那边来，但已经越来越弱了。
&esp;&esp;崇南的空气比大城市好很多，能见度高，今夜天晴，月亮被撕成一片片浸在海中。
&esp;&esp;甘槐念把地图放大又缩小，拉了几次，确定这个方向过去有几个小岛，其中一个面积较大，其他的小岛像细碎砂糖洒在大海上。
&esp;&esp;“龙坡岛。”她把手机给十方看，“你听说过这个岛吗？”
&esp;&esp;十方摇摇头：“没呢。”
&esp;&esp;晚上快九点了，海滨长廊还有些市民在散步乘凉、喝茶夜钓，甘槐念拿着手机跑去问附近几位支杆钓鱼的大爷，问知不知道龙坡岛怎么去。
&esp;&esp;有大爷说那岛可不近，城西有个旧码头，每两天有一趟船过去。
&esp;&esp;甘槐念感到奇怪：“班次那么少吗？那岛上的居民出出入入，岂、岂不是很麻烦？”
&esp;&esp;“嗐，哪会，岛上居民有自己的船运公司，什么时候要坐船，他们提前打个电话就行。”大爷夹着烟的手挥了挥，“那岛上住的都是做生意开公司的，一家家可有钱了，有好些还有自家游艇。不过那些船只有岛民能坐，游客的话还得去旧码头搭船。”
&esp;&esp;另一个秃头的大爷问：“你俩是外地人啊？哎呀小伙子长得真帅，跟模特一样。”
&esp;&esp;十方忽然被夸了一句，自豪地挺了挺胸：“谢谢大爷。”
&esp;&esp;抽烟大爷问：“那你俩是想上岛旅游？可上头没啥景区呢，连旅馆都没有的。”
&esp;&esp;“对、对，我们是旅游博主，本来来崇南旅游的，但看到这个龙、龙坡岛，没听说过，还蛮好奇的。”甘槐念没说真话，继续打听，“大爷，我听说过这边有些私人的渔船可以订，你、你们钓鱼的肯定知道吧？海钓什么的。”
&esp;&esp;“哦哟你知道不少呢。”秃头大爷哈哈笑，“对啊，我们有相熟的船老大啊，也可以给你介绍。”
&esp;&esp;甘槐念和十方互视一眼，十方说：“那麻烦你推个微信给我们？”
&esp;&esp;秃头大爷说：“可就算你们加上了船老大，也要明天才能出海。”
&esp;&esp;甘槐念问：“为什么？”
&esp;&esp;抽烟大爷吐了口烟，白烟袅袅：“快农历七月了，这段时间崇南的船，无论大小，晚上都不出海的。”
&esp;&esp;
&esp;&esp;“大爷说的没错，海边孤魂野鬼多，要不我刚才要吃那么多饭？说不定晚点儿有场硬仗要打，得吃饱点才行。”
&esp;&esp;回到车旁，十方第一时间买了瓶矿泉水洗脸洗手，尤其是鼻子，“哇刚憋得我差点儿现原形啊，臭死了。”
&esp;&esp;甘槐念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次性毛巾递给他：“硬、硬仗？有那么可怕吗？”
&esp;&esp;“不好说，也有可能就是最低阶的地缚灵，执念困在海里等着抓交替。那种水鬼一般不能上岸，不过我还是以防万一吧。”十方擦了擦脸，道谢后继续说，“槐念，你要不要吃颗掩盖剂？就算都是小鬼或低阶魇，被缠上也容易睡不好觉的。”
&esp;&esp;——在进城的车上，甘槐念跟十方提了个小意见，就是别再喊她“甘小姐”了，同样，甘槐念也不再唤他“十方先生”，小姐来先生去，听着好像电影频道的译制片。
&esp;&esp;“既然跟你们老、老大说好了一次开门换我不吃掩盖剂，那我就得说到做到。”甘槐念也拿了张湿纸巾擦脸擦手，嘀咕道，“他、他心眼比针小，要是我没做到，估计得被他钉在神荼大门口、煎皮拆骨、生吞活剥吧。”
&esp;&esp;十方笑的时候会露出两颗格外明显的犬齿：“我感觉你好像一点儿都不怕我们老大。”
&esp;&esp;甘槐念说：“我怕、怕啊，我可是怂人。”
&esp;&esp;只是再怕再怂，生活总要继续往前走，她更不喜欢原地踏步、或回到过去。
&esp;&esp;十方笑笑，拍拍胸脯：“不吃也行，放心吧，有我在呢。”
&esp;&esp;甘槐念也笑着道谢。
&esp;&esp;她是怂但不傻啊，恐惧是来源于火力不足，现在有个壮汉保镖陪着，十方的武力再弱，也不可能比她弱吧？
&esp;&esp;她见识过舒聿、可乐、沙漠和爱德华的部分能力了，现在就差十方和露露的了。
&esp;&esp;上车后，十方问：“那你现在怎么打算呢？去问问有没有船家愿意破例出海？”
&esp;&esp;甘槐念摇摇头，慢慢说：“虽然你闻到甘霖的味道是从龙坡岛那边来的，但具体他是不是真的上了岛，我们暂时无法确定，我觉得得先去确认这一点。”
&esp;&esp;她转过脸认真问：“十方，如果我们找到甘霖他经过的地方，你还能闻到味道吗？”
&esp;&esp;甘槐念跟大爷们打听到的，除了私人船家的联系方式，还有那家只供龙坡岛岛民出入岛的船运公司的名字和上船点。
&esp;&esp;大爷说，城西的码头是旧的，城东的是新码头，搞了个什么游艇会，弄得老高级了，去龙坡岛的私家船就从那里开。
&esp;&esp;沿海边开了二十分钟，他们便到了城东码头。
&esp;&esp;服务对象不同，这码头明显隐私性强得多，有围挡有保安，人车出入需要通行证，甘槐念往前慢慢开上一段，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停车。
&esp;&esp;四周没什么噪声，咸湿海风吹来了几声远处的狗叫声。
&esp;&esp;十方下车尝试追踪气味，突然，他目光一变，鼻翼翕动，呲着尖齿，明显呼吸急促起来：“在这里闻不到你弟弟很明显的味道，但是之前那股和他的味道夹杂在一块儿的臭味，在这里明显得多了。”
&esp;&esp;甘槐念一愣：“就在码头这里吗？”
&esp;&esp;“对，味道不算重，看样子也是残留。”十方蹲下身，拂起地上尘，捻到鼻前闻了闻，一双眼在昏暗中闪着警惕的光，“而且这臭味，和我平时从恶魇身上闻到的味道还有些不同。”
&esp;&esp;甘槐念不解：“怎、怎么个不同法？”
&esp;&esp;“我也说不清。”十方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算陌生，但又谈不上熟悉，要说它很臭嘛也没有……总之很复杂！”
&esp;&esp;甘槐念脑子里跳出“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当然她没有说出口，只给十方递了湿纸巾：“如果这边找、找不到线索，那我们就得去联系船家，我觉得有、有钱能使鬼推磨，说不定还是有人愿意晚上出海的。”
&esp;&esp;“哈哈，我只是闻不到味道而已，但不代表找不到线索。”
&esp;&esp;十方又回到乐天开朗的模样，比了个自信的大拇哥，“等我摇人来帮忙！”
&esp;&esp;说完，他高昂脖子，朝天嘬哨，一长两短。
&esp;&esp;很快，码头围挡的那边传回狗吠声，不是同一个方向，有的吠声近一些，有的远一些。
&esp;&esp;甘槐念似乎懂了十方摇的是谁，没一会儿，几只流浪狗甩着舌头飞快跑来，像是约好了一样，整整齐齐在十方面前乖乖坐下。
&esp;&esp;来的都是土狗，体型不大且精瘦，甘槐念想，要是这会儿十方让它们“给手”，它们也会听话照做。
&esp;&esp;她退到一旁，把沟通工作交给十方。
&esp;&esp;只见十方汪汪汪，流浪狗们也汪汪汪，接着十方拿了甘霖的衣服给它们闻，还点开照片给它们看，流浪狗们之间互相汪汪汪，十方挑高浓眉汪汪汪，其中一只黑狗跑到围挡旁，拿爪子扒拉着墙，汪汪汪。
&esp;&esp;甘槐念听不懂狗狗语言，但见状，心跳快起来。
&esp;&esp;看来有好消息。
&esp;&esp;果然，十方确认完信息，回头跟甘槐念翻译：“你猜怎么着？它们真看过你弟弟，昨天白天在这儿上了船！我们可以找老大来定位‘开门’啦！”
&esp;&esp;很好，她朝“真相”又迈了一步。
&esp;&esp;“谢谢、谢谢你们。”甘槐念很感激地跟流浪狗们道谢，还问十方，“我用、用不用给它们买点吃的？你帮我问问它们？”
&esp;&esp;十方停顿片刻，眨了眨眼，蓦地伸手，往甘槐念的脑袋揉了两把。
&esp;&esp;他手大，劲儿还不小，甘槐念被晃得发晕：“欸、欸欸……你怎么突然晃我……”
&esp;&esp;十方笑出声，收回手：“等我们找到你弟弟了，再回来请它们吃饭吧。”
&esp;&esp;甘槐念笑得眉眼弯弯：“好啊。”
&esp;&esp;“请谁吃饭？请我这大功臣吃饭是吗？”
&esp;&esp;头上骤响的声音把甘槐念吓得尖叫：“啊——！！”
&esp;&esp;她一下蹦到十方身后，只探出小半张脸往声音来源处看。
&esp;&esp;夜色中，一男人蹲在围挡上头，整个人逆在淡淡的月光中。
&esp;&esp;这身形甘槐念挺熟悉的了，心有余悸道：“舒舒舒老板？”
&esp;&esp;十方也惊喜：“老大你怎么来得那么快？跟曹操一样。”
&esp;&esp;“你怎么学了那么久文化课了水平还这么差……”舒聿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沙漠监测到你们这里有恶魇痕迹，威逼利诱要我过来看看。”
&esp;&esp;他垂眸睨着半张脸的甘槐念：“你看看手机挂牌。”
&esp;&esp;甘槐念摸出手机，不知什么时候，“出入平安”牌子变黑了一点点了。
&esp;&esp;甘槐念把查到的信息同步给舒聿，其中强调了十方闻到了恶魇味道这一点。
&esp;&esp;舒聿也捻了把海风闻，默了会儿，说：“是恶魇，但这味儿不纯正啊。”
&esp;&esp;“我也是这么觉得。”十方说，“可我没闻过这味道呢。”
&esp;&esp;“那就速战速决，直接过去探个究竟。”舒聿跳下围挡，“你们定个位。”
&esp;&esp;甘槐念直接把当罗盘用的手机递过去：“就是箭头这里……舒老板，你的伤好、好一点儿了吗？”
&esp;&esp;“嗯？受伤？我什么时候受过伤？笑话。”舒聿不认，起势掐诀，对着围挡墙面念咒，“开径。”
&esp;&esp;海风依旧，墙面连一条细缝都没有，更别说一道门了。
&esp;&esp;甘槐念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一天只、只能开一次门啊？”
&esp;&esp;十方替舒聿回答：“才不是的，老大想开就开的。”
&esp;&esp;舒聿皱眉，又瞄一眼甘槐念手机里的地图。
&esp;&esp;定位没错啊。
&esp;&esp;“开径。”舒聿再试一次，但还是没有亮起门。
&esp;&esp;甘槐念脑子里思绪万千，难道是因为白天救她受的伤导致舒聿没法开门？要是真如此，那就惨了，她的欠债肯定要被奸商加到九个九，怎么还都还不清！
&esp;&esp;倒是十方已经猜到缘由：“开不了门……难道是？”
&esp;&esp;甘槐念结结巴巴问：“是是是什么？”
&esp;&esp;舒聿双手插回裤兜，仿佛刚才的开门失败没有发生过， 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有神看管的地方，我没法随意开门。”
&esp;&esp;“神？神明？”甘槐念蹙眉想了想，确实，沿海城市多信仰。
&esp;&esp;她问十方：“舒老板说的是真的吗？”
&esp;&esp;“对，如果神明立了结界，我们这些鬼可就没法随意在结界里开门了。”
&esp;&esp;十方咧嘴笑，看上去一点儿都不紧张，一口尖牙泛起森森冷光，“这就有意思了啊老大，怪不得我觉得这恶魇的味儿不纯，原来是夹了些其他的。”
&esp;&esp;甘槐念越听越懵圈，一会儿看十方，一会儿看舒聿，一会儿看还没离开的流浪狗，喃喃问：“等等、等等，你说恶魇的味夹了其他的……夹、夹夹夹的该不会是……神明的吧……”
&esp;&esp;舒聿故意吓她：“大胆哦人类，你居然敢把神明和恶魇摆在一起，就不怕亵渎神明？”
&esp;&esp;“对不住对不住，有怪莫怪啊……”甘槐念立刻双手合十胡乱拜了拜，又问，“那开不了门，我们要、要找船过去？我有船家的电话。”
&esp;&esp;“不用，平时都是我当别人的后援，现在轮到我找找‘后援’了。”
&esp;&esp;舒聿手一挥，一颗耳机出现在指间，他塞进右耳并敲了两下，很快连上通话。
&esp;&esp;那边男声响起：“哦？今天怎么主动找我了？”
&esp;&esp;“当然是有事才找你。我现在在崇南，这边有404分部吧？”
&esp;&esp;“崇南？有个小分部，怎么了？”
&esp;&esp;“有会开船的专员？”
&esp;&esp;“那边靠海，水鬼多，专员都识点水性，船也是必备的。”
&esp;&esp;“那就行。”
&esp;&esp;舒聿摸出一条红绳，将长发三两下束起，说：“你安排一下，我要跟你们借艘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