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017章 单线任务
&esp;&esp;林思年是在一位领导致辞结束时才进的场。
&esp;&esp;坐下后她没有跟旁边的甘槐念打招呼,而是拿出手机,切换成前置镜头照着自己,喃喃低语:“奇怪……脸上怎么这么痒?是化妆品过敏吗?”
&esp;&esp;怕破坏妆容,她只能用尾指的指甲尖一下下戳点发痒的地方。
&esp;&esp;旁边的甘槐念目光闪烁,头皮脖子一阵阵鸡皮疙瘩冒个不停。
&esp;&esp;在手机屏幕里,林思年那张本来清秀姣好的脸蛋,现在比腐烂的墙皮还要脆弱,林思年每碰一下,就会破出一个小黑洞……
&esp;&esp;本来只有下颌一处,如今越来越多,整张脸快成一颗莲蓬!
&esp;&esp;甘槐念欲哭无泪。
&esp;&esp;她清楚身边的林思年有问题,可就算她已经鼓起勇气要搞那什么恶魇回收,也得找个安静一点、人少一点的地方才行吧?
&esp;&esp;就在她正想偷偷闭上眼再次眼不见为净时,林思年骤然扭过头来,顶着一张长满黑洞的脸,幽幽声问:“槐老师,你看我脸上的妆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
&esp;&esp;好家伙……贴……贴脸杀……
&esp;&esp;甘槐念在心里的小人已经翻着白眼晕了一次,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排斥林思年的靠近,但她另一边坐着其他作者老师,退都没办法退,只能一双手把裤子揪成团。
&esp;&esp;没等到她的回复,林思年倒也没在意,转回去继续对着手机照镜子,嘴里念叨着“好痒”“好痒啊”,手指戳得越来越用力,脸上的黑洞也越来越密集。
&esp;&esp;“够、够了。”
&esp;&esp;甘槐念看不下去了,一把拉住她的手,声音低却郑重,“时年老师,别挠脸了,你的妆、没没没问题的。”
&esp;&esp;情绪这么激动,她更加控制不住结巴。
&esp;&esp;林思年又转过来,呆呆看她:“……真的吗?”
&esp;&esp;“真的,你别看我说话结巴、我是从小就就就结巴,你的妆真的很好……看……”
&esp;&esp;甘槐念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喉咙里。
&esp;&esp;不知什么原因,林思年脸上的洞竟一点点愈合起来,仿佛回光返照,长出血肉。
&esp;&esp;更毛骨悚然的事同时发生了,林思年的皮肤是恢复了,可五官变了:眼变圆,鼻子变扁,鼻头翘起来,嘴唇变厚,连脸型都圆了些许……
&esp;&esp;样貌有七八分像昨天那幽灵少女。
&esp;&esp;但两秒后,又变回千疮百孔的林思年。
&esp;&esp;甘槐念眨了眨眼睛,一瞬间,在脑内那团乱麻里找到一个线头,用力攥住。
&esp;&esp;——为何昨天明明探测到一阶恶魇的迹象、但回收器没动静?
&esp;&esp;甘槐念原本的答案是:或许是恶魇与所谓的守护灵之间互相压制,但现在,另一个可能性浮出水面。
&esp;&esp;也就在这个可能性成型时,甘槐念眼前一白,脑子里涌进不少画面和声音。
&esp;&esp;再回神,她见面前的女人笑盈盈对她说:“好,我不挠了,妆没花就好,谢谢你,槐老师。”
&esp;&esp;甘槐念张了张嘴,松开林思年的手,淡声道:“嗯。”
&esp;&esp;心跳如鼓重擂,后背汗湿一片,世界天旋地转,甘槐念别过脸,捂住嘴连咽口水,才堪堪压住已湧到喉咙的恶心。
&esp;&esp;刚刚那是什么情况?那些野蛮霸道直接闯入她脑海里的画面是什么?
&esp;&esp;是谁的记忆吗?
&esp;&esp;是林思年的?还是别人的?
&esp;&esp;她的耳边还回荡着一声声呐喊,那看不到脸的女孩哭着说,救救我。
&esp;&esp;“各位作者老师,请来这边准备上台。”工作人员过来小声通知。
&esp;&esp;台上的主持人语气激昂,介绍着接下来的颁奖环节,甘槐念排在林思年身后,拢了拢五指。
&esp;&esp;指尖还残存着一丝寒凉,那是林思年的体温,比宴会厅的冷气还要低得多,非人的温度。
&esp;&esp;手心则是温烫的,比甘槐念正常的体温要高出一些。
&esp;&esp;也很反常。
&esp;&esp;甘槐念能明显感觉到,隐隐约约有一股热力在她体内游走,从小腹到胸腔,再到手臂手掌。
&esp;&esp;也似乎是这股热力,刚才让林思年冷静了下来。
&esp;&esp;她以前能视鬼,能听见鬼低语,但并不能直接触碰鬼……也是因为这股力量吗?
&esp;&esp;它从哪里来?
&esp;&esp;乱麻虽还没理顺,但既然已经抓到了线头,就能有了方向。
&esp;&esp;甘槐念也忽然顿悟,为什么这次她没有逃避。
&esp;&esp;她的人生从很久之前就已经被困在密室里,需要她解开一个个谜题,过完一关又一关,可能才能走出困扰她的密室。
&esp;&esp;既然这时候身边没有别的同伴,那么她就要把它当做是她的单线任务。
&esp;&esp;颁奖环节进行得很快,甘槐念领完奖后回到座位上,林思年再次上台,领今天的第二个奖。
&esp;&esp;她微笑着,聚光灯洒在她身上,整个人笼着一层自信的光芒。
&esp;&esp;主持人说:“恭喜时年老师获得‘最受欢迎00后作者’奖!接下来也请时年老师跟大家分享她的创作故事!”
&esp;&esp;台下众人鼓掌,只有甘槐念知道她已经不是林思年。
&esp;&esp;“大家好,我是时年,感谢大会今年给我这个奖项,让我能有机会与这么多优秀的老师站在同一舞台上。”
&esp;&esp;林思年的语速不快,甚至有点儿慢,像减速的录音机,“我很幸运,我的第一本小说《末世纪的烟花》是我在初三那年开始写的,那时只是单纯的为爱发电,没想到后来能获得那么多读者的喜爱……”
&esp;&esp;虽然慢,但表达很流畅,和她平时的文风接近,时不时会冒出一句令人惊艳的金句,讲到热血之处,还会有作者在下方鼓掌叫好。
&esp;&esp;整段讲话真诚十足,似是全出自于林思年的自身真实经历,甘槐念定了定神,翻出一颗三阶回收器,收进裤袋里。
&esp;&esp;大会结束时,甘槐念的手机闹钟正好响起,提醒她要吃掩盖剂了。
&esp;&esp;她关了闹钟,没从包里拿出药盒。
&esp;&esp;来宾们陆续离场,甘槐念让自己尽可能平静地去面对林思年的莲蓬脸,主动问道:“时、时年老师……你现在要去哪、哪里呢?”
&esp;&esp;林思年说话还是慢慢的:“我啊,嗯,有点饿了,想去吃饭。”
&esp;&esp;“那、那那我们一起去吃吧?”
&esp;&esp;“好呀好呀,不过……”
&esp;&esp;林思年说着,忽然倾身凑近,甘槐念一下子憋住呼吸,瞪圆了眼,听林思年幽声道:“但我需要先回房间换双鞋子,这双高跟鞋穿得我不大舒服。槐老师,你能陪我回去一趟吗?”
&esp;&esp;甘槐念觉得如果自己是只猫,那背后和尾巴的毛肯定都奓了,她憋着气点头:“行、行行啊,没问题。”
&esp;&esp;“槐老师,”林思年鼻子动了动,问了个突兀的问题,“你用什么香水?好香啊,但我刚刚怎么没有闻到?”
&esp;&esp;“呵呵呵……香香、香吗?”
&esp;&esp;甘槐念对这个词儿都快产生ptsd了,干笑道,“是是是一个很便宜的香水,你喜欢的话,我、我之后买一支送你。”
&esp;&esp;“那我先谢谢槐老师啦。”
&esp;&esp;“客气、客气了,我们快走吧!”
&esp;&esp;甘槐念想速战速决,不料杀出个程咬金,郭伊宁笑嘻嘻走来:“槐老师,去吃饭吗?我顺便跟你介绍介绍我领导!啊,时年老师你好,我是‘幻岛’的编辑小伊,也是槐下客老师的朋友。”
&esp;&esp;林思年笑笑,道了声“你好”,转身就走。
&esp;&esp;郭伊宁一愣,待对方走远,才悄悄纳闷问:“她是高冷挂的吗?”
&esp;&esp;“不、不是……那个编编,你先去餐厅!我我上去洗个澡,待会儿来找你!”甘槐念边说边追着林思年跑去,“时年老师等我一下!”
&esp;&esp;郭伊宁一脸茫然,挠挠后脑勺。
&esp;&esp;甘槐念跟着林思年上楼,电梯门里映着两人的身影,一明一暗,一实一虚。
&esp;&esp;电梯里还有其他人,两人谁都没有说话,甘槐念在心里一遍遍演练着她没做过的回收步骤。
&esp;&esp;直到两人走出电梯,林思年又贴过来,声音更虚了:“怎么回事啊,槐老师,你真的好香……我之前从来没闻过这种味道,好香,比我之前吃过的所有美食都要香……我现在好饿,怎么回事呢?”
&esp;&esp;不知是被林思年的嗓音迷惑,还是被其他因素干扰,甘槐念有些恍惚,觉得弯弯绕绕的走廊,好像条……肠子?
&esp;&esp;上下左右都是软的肉壁,一脚溅起一滩血,走得人摇晃踉跄。
&esp;&esp;她双手背在身后,右手掐左手,左手掐右手,硬咬着牙保持清醒:“嗯,饿的话确实要吃东西了。”
&esp;&esp;“对,要吃东西……吃什么好呢?”
&esp;&esp;林思年自言自语着走到房间前,开了门。
&esp;&esp;甘槐念看得很清楚,林思年根本没用房卡,手一挥,变魔术似的门就开了。
&esp;&esp;一股刺骨的冷风扑面而来。
&esp;&esp;已至正午,今天又是大晴,酒店是中央空调,再冷也冷不到哪里去,但此刻林思年的房间里跟冰窖似的,窗帘全被拉上了,昏暗无光。
&esp;&esp;甘槐念冷得后槽牙直打颤,手揣裤袋迈腿,走前几步,身后的门“砰”一声关了起来。
&esp;&esp;甘槐念呼吸更急促了,她碰都没碰到那门……
&esp;&esp;镇定,镇定,甘槐念,你可以的。
&esp;&esp;“无、无论你想吃什么,你都应该要先现身才对呀。”
&esp;&esp;甘槐念悄悄拆了回收器的包装,对着林思年的背影说,“思年……不对,应该叫你‘苏时’。”
&esp;&esp;“林思年”慢悠悠地回头,身体却一动没动,扭曲的脖子咔咔作响,好似错位的齿轮:“槐老师,你在喊谁?”
&esp;&esp;她一张脸已经烂得没法子看了,甘槐念心脏跳得飞快,喘了口气,说:“苏时,你是苏时。”
&esp;&esp;她过分紧张,一时都没有发现,在说这句话时自己没有结巴了。
&esp;&esp;气氛僵持住。
&esp;&esp;甘槐念很快止不住发抖,被房间里越来越低的温度冷的。
&esp;&esp;尽管她能感受到体内那火又开始游走,可这房间还是冷到她无法承受的地步,鼻涕已经往外冒了。
&esp;&esp;这时,“林思年”的左肩膀渗出一道白烟,逐渐有了轮廓,变得清晰可见。
&esp;&esp;齐肩的黑发贴着圆圆的脸颊,一张脸素着,干干净净,戴黑框眼镜……
&esp;&esp;是消失了半天的“守护灵”。
&esp;&esp;她问:“你为什么要喊我苏时啊,槐老师?”
&esp;&esp;“你是真忘了,还是装作不记得?”
&esp;&esp;甘槐念掏出解封的回收器,一颗光球悬在手心上方,亮着银光,如天上月,皎洁无暇。
&esp;&esp;——她依稀记得自己快死掉的那夜,她从恶魇脑袋的大洞里望过去,舒聿手里也是浮着这么一颗光球。
&esp;&esp;那么就代表现在回收器确实是启动了,和昨天在餐厅时的毫无反应截然不同。
&esp;&esp;一阶混沌,二阶贪婪,三阶可化人形。
&esp;&esp;甘槐念往旁一瞥,眉头皱起。
&esp;&esp;在床上躺着另一个“林思年”,睡得四仰八叉,衣衫不整,旁边有一台阖起的笔记本电脑。
&esp;&esp;林思年像是没了气,但仔细看,她额头和四肢都汗津津的,虽闭着眼,却表情慌恐。
&esp;&esp;似是困在噩梦里,一直醒不过来。
&esp;&esp;目光回到面前已逐渐化作人形的少女,甘槐念语气认真,却难掩伤感:“苏时,你不是什么‘守护灵’,你是恶魇啊。”
&esp;&esp;少女反倒像刚醒过来,反应有点儿慢,歪着脑袋,低声喃喃:“什么是……恶魇?”
&esp;&esp;可她的声音已经不再干净青春,喉咙里像有狂蜂飞舞,夹着嗡嗡杂音,刺耳难听。
&esp;&esp;甘槐念深谙“正反派都容易死于话多”这道理,没再解释,举着回收器低喊一声:“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