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大寿
正月初五,百岁大寿。
天还没亮,作坊门前的空地上就已经忙活开了。
几十个帮工从凌晨四点就开始支棚、摆桌、铺红布,碗筷碟盘摞成小山,一摞一摞地往桌上搬。
灶台从天没亮就开始烧起来,几口大锅同时烧着,蒸笼摞得比人还高,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把棚子顶上的红绸都蒸得湿漉漉的。
老太太今天起得比谁都早。
叶母等人去叫她的时候,她已经自己穿好了那件大红色棉袄,坐在床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那条红手帕,等着人来。
叶小溪帮她别上那朵大红绒花,又帮她整了整衣领,退后两步看了看,“好了,阿太今天最漂亮。”
叶母笑着说:“老太太今天就交给你们几个帮忙看着了,等会儿我得招呼客人忙活去。”
“放心吧,大家这么多双眼珠子,到时候我爹他们也会推着老太太见客人。”
叶小溪推着轮椅出了门,裴玉跟在旁边,手里提着一盏小红灯笼,是叶母让拿的,说寿星出门要提灯引路。
清晨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红色的塑料棚上,把整片空地染成了一片暖洋洋的红。
这几天天公作美,一连都是好天气。
鞭炮声也从他们家门口一直响到作坊门口,红纸屑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大早上的,时间还早,他们几个小辈就都陪着老太太,推着轮椅跟着她在村里头闲逛起来。
每一个村里人看到老太太都要恭喜几句,老太太欢喜极了。
“老太太今天很精神啊,要过大寿了!”
“恭喜恭喜啊,儿孙满堂又要过大寿了……”
“新年又是宗祠庆典又是百岁大寿,叶家今年是顶顶的旺!”
“老太太老寿星,好福气啊……”
老太太嘴笑着回应,“好,大家都好,日子都好,都红火……”
这几年她时而糊涂、时而恍惚,常常记不清时日,也不怎么能认出儿孙。
可今天,她心里清明得很。
闲逛半个小时,日头渐渐升高,村里彻底热闹起来。
村口车流不断,人声鼎沸,附近村子的人也一早都涌进他们村儿,因为等会有舞狮表演。
还有来吃席的亲戚朋友们都从各地早早过来,今天开了138桌,排场比洋洋考清华的还高。
叶小溪跟叶成洋他们几个轮流推着老太太,看着时间差不多,作坊空地那边已经装上了音响,放着喜乐。
他们就推着老太太往作坊走,8:40了,也马上要开始舞狮表演了。
9:00舞狮表演,还没到点,作坊前的空地锣鼓声就已经敲打起来,提前预热。
等时间一到,锣鼓震天响起,醒狮队双双起舞,红狮踏瑞、鼓乐齐鸣,鞭炮烟花再度齐鸣,漫天彩纸纷飞。
围观的群众里三层外三层,还好他们提早过来占了个位置,也没人敢挡着老太太的视野。
拍手声,叫好声,喝彩声,一阵接一阵。
等舞狮表演过一阵后,寿典才正式开场。
因为有族老在,就还是请二爷爷担任主持,毕竟他也德高望重。
开阔的喜棚正中,轮椅上的老太太已经被推到中央端坐着,她一身红袄,云白色的头发上别着一朵红花,神态慈祥,满脸微笑,是今天全场大寿星。
他们叶家五代,严格按辈分列队,长幼有序,齐齐而立,整整齐齐排成数行,大家都各就各位,找好位置站着。
白发苍苍的叶父三兄弟,中年一脸沧桑的叶耀鹏等人,朝气勃发的第四代青年、咿呀可爱的第五代幼童还有抱在怀里的。
二爷爷作为叶氏总族长,站在老太太身侧拿着话筒,念着祝寿词,苍老洪亮的声音穿透满堂喧闹。
他也是文化人,普通话虽然不太正确,但是字字庄重,句句吉祥。
“岁启千禧,世纪新开!叶氏老太君,寿逾百载,历百年风雨,守一脉家根,育五世儿孙!今宗祠永昌,祖脉永续,家门鼎盛,人丁兴旺!恭祝老寿星:松鹤长春,百岁康宁,福泽绵长,荫蔽儿孙千秋兴旺!”
话音落,全场宾客、全村乡亲、满堂族人都齐齐鼓掌,掌声震地,喜气冲天。
“贺寿开始,第二代上前磕头,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
“第三代上前来,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
三爷爷逐一唱道,让小辈们一一上前来给老太太磕头贺寿。
第五代的孩童,都还奶声奶气的,跪在地上又萌又奶,磕完头还齐齐奶声奶气高喊:“祝祖祖岁岁平安!”
“平安……”
老太太眼里闪着泪花,嘴唇直哆嗦着,一直说着好。
她身体前倾,想去扶,但坐在轮椅上有些力不从心。
但好在在场的年轻人都笑呵呵的纷纷夸赞孩子,将他们都抱起。
拜寿礼毕,叶耀东双手端起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弯腰递至老太太手中。
“阿嫲,千禧大寿,世纪圆满,五世团圆,祝你寿辰安康,从今往后,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老太太颤抖的双手,抚在他的手上,眼泪落了下来,“东子,你也不年轻了。”
“是啊,我这是成熟稳重了,不是以前让你操心的小孩子。”
“好好好……”
“我喂你吃吧,你今天是寿星公,可得吃长寿面,等你吃完长寿面,大家才能开席。今天桌上每一桌,第一道菜都是长寿面!”
“好,今天真开心啊……”
老太太含笑着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的吃着面。面条煮得软烂,入口即化,是叶母特意吩咐厨房做的,怕老太太嚼不动。
拜完寿后,大家就各自落座,吃起餐前的冷盘,等着鞭炮响再上热菜。
138桌挤挤挨挨,满场的宾客亲朋好友,邻里邻居。
叶耀东从叶小溪手里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满堂的声音渐渐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环顾了一圈,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然后操持着普通话,笑着说:“各位长辈,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我奶奶的百岁大寿,感谢大家来捧场。”
他的声音不大,但话筒的传播广,每一个角落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趁着今天这个好日子,我还有一件事要宣布。”
他停顿了一下,“我决定,以我奶奶的名义,捐资一百万元,为妈祖重塑金身!”
在场的宾客统统哗然,寂静了一瞬,一百万!
热烈的鼓掌声,叫好声瞬间响起。
2000年的100万,不是20多年后的100万,这时候的普通人家一年挣不到一万,相当于20多年后的千万了。
金价现在一克也才七八十,加上工费也才不到100块,确实相当于千万。
叶耀东笑着抬手压下大家的雷鸣掌声,“还没说完,我再捐资五十万元,修缮妈祖的天后宫。150万,一分不少,为老太太积福,为咱们全村积福,也为所有出海的人积福。”
全场沸腾了,大家都站了起来发出了比刚刚还要热烈的掌声、欢呼声、叫好声,像炸开了锅一样,排山倒海般同时爆发出来。
“好!好!好!”
“东子,好样的!”
有人喊:“妈祖娘娘会保佑你们一家的”。
有人喊:“老太太有福气。”
还有人喊:“叶家兴旺”。
声音此起彼伏,混着掌声,在喜棚上空回荡了好几圈才慢慢散去。
“天后宫建于1984年,距今差不多16年,借着2000年的新世纪纪元,好好修缮一下天后宫,新纪元自然要焕然一新。”
“咱们海边人,世代靠海吃海,出海讨生活,哪一天不是把命交给老天爷?妈祖娘娘是咱们的心里头的一盏灯,灯亮了,出海的人心里才踏实。”
“2000年了,新世纪,新纪元,咱们的妈祖娘娘,也该换一身新装,天后宫也该修一修了。”
“我希望我捐献的钱每一分都用于天后宫,用于妈祖娘娘身上,这是全村人的福祉。”
许多村里的老人眼眶都红了。
叶父激动的说:“东子啊,你这一举动,不只是给老太太积福,也是给全村人积福啊。”
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东子这个人,没忘本。”
旁边的人点头,“没忘本,咱们村出了个叶耀东,是福气。”
老太太坐在轮椅上,听着满堂的掌声和欢呼声,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花。
她拉着叶小溪的手,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海面,“孩子,东子在说什么?”
叶小溪弯腰凑到她耳边,“阿太,我爹说,要捐钱给妈祖娘娘塑金身,还要修天后宫,给您积福。”
老太太听清了,“给妈祖娘娘塑金身?”
叶小溪说:“对,给妈祖娘娘塑金身。”
老太太拿手帕抹着眼泪,“东子是个好孩子,妈祖会保佑他的,也会保佑全村人的。”
“阿太,你别哭啊,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你怎么老是哭啊,不能哭了哦,今天可是你100岁的大寿,这么多人都来给你贺寿呢,咱们要笑,要开心。”
老太太笑了,“不哭,不哭,我这是高兴的。”
叶耀东看着大家激动的神情,笑着说:“好了,该说的话我都说完了,祝大家吃好喝好,平安长寿富贵,上菜!”
外头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了,上菜了。
每一桌的第一道菜都是长寿面,细长的面条卧在碗里,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浇着鸡汤,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剩下的热菜也一道一道地端上来,龙虾、鲍鱼、海参、鱼胶、燕窝,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棚子都是。
门口的那片海,海浪还是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哗啦哗啦~
千禧年,于国家,是世纪更迭、万象更新,华夏大地告别旧岁贫瘠,奔赴新世纪的繁华。
于他们小家,是新世纪新气象,新祠堂新开端,往后岁岁平安,代代兴旺。
番外一:五代同堂照
满地的红纸屑被风轻轻卷动,零零落落飘在门口道上,像铺了一层褪不尽的喜庆。
坐在轮椅上的老太太依旧一脸慈爱笑容的看着宾客离去。
一整天的热闹欢腾,她非但不显疲惫,反而精神出奇的好。
她朝叶小溪招招手,这几天都是没结婚的几个小辈陪着她,她倒是还能记住。
叶小溪被叶母跟林秀清委以重任,这两天就一直盯着老太太,随时有需求,随时应答。
“阿太,你吃饱了吗?还想吃什么吗?”
“去门口看看。”
“好啊,我推你去门口,正好这里头要收拾,咱们去门口,门口还老多人了。”
老太太笑着点头。
叶小溪推着轮椅走向门口,家里的大人都还在门口送客,跟客人寒暄,重要的客人还得派车子送他们回去。
她推着老太太到门口角落晒太阳,免得被人挤到。
老太太静静地看着前方的海面,太阳西斜,阳光洒在海面金光灿灿的还会反光。
平整的道路,崭新的宅院,迎风摇晃的红灯,鲜艳新衣的村民,时代在变化。
1902年~2000年,近百年风雨,尽数翻过。
她从满清末年的战乱贫瘠走来,走过渔村海风肆虐的苦寒年代,熬过物资匮乏、三餐拮据的艰难岁月,看着儿孙吃苦、看着家门飘摇。
又亲眼看见改革开放,看见儿孙成人,看见家里兴旺。
一生所有的苦,都化作晚年无尽的甜。
叶小溪蹲在她跟前,笑嘻嘻的说:“阿太你还记得昨天在祠堂门口拍的照片跟全家福吗?我爹让照相馆加急,明天就能送来,听说我们的全家福好大一张,到时候要裱起来挂在老家家里。”
老太太听着她说话,枯瘦的手指轻轻抚着轮椅扶手上的红绒布,笑着直点头。
“好好好。”
“以后我们年年拍,每年过年都拍。”
“好好,年年都拍。”
“累不累?要不要回家休息睡个午觉?现在天冷,才下午2点,太阳就躲到云层里不出来了,没有太阳海风吹过来还挺冷的,我推你回家吧?”
老太太和蔼的笑着点点头。
叶小溪跟还在与宾客道别的爹娘打了个招呼,告知了一下,就先推老太太回去。
叶耀东送完宾客,安排侄子们开车送客人,等人都陆续上车后,这才松了口气。
满桌的狼藉,帮工们都还在收拾,他随便拖了张椅子坐下休息,连日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垮下来。
从前几日宗祠开典、接待省城族老,到连日熬夜核对寿宴桌数、安置宾客,回来就一直在交际应酬,百岁大寿办完后,现在才彻底能喘口气了。
他先给自己点了个烟,放松一下。
放眼望去,138张圆桌方才座无虚席,人声鼎沸,现在就只剩帮工有条不紊地收拾残局。
几只狗子围着他脚边乱转,不远处还有一些狗在桌底下钻来钻去,这几天狗子们也算过了一肥年,天天都是吃香的喝辣的,满满的油水。
戏台此刻还在咿咿呀呀的唱着,乡亲们都在饭后去往天后宫听戏了,正好饭局结束,立马就能赶上下午的大戏。
林秀清走过来挨着他坐下,揉了揉腰,“累死了,终于能休息了。”
“等这些桌椅板凳,还有碗筷整理出来,还得拉去还。”
“让成湖去,孩子都大了,就让孩子多干点活,我们年纪大了得多歇一歇。”
叶耀东笑了笑,“有道理,你说的对。”
“阿光几个他们还在我们家里打牌,你不进去?”
“让我歇一会儿,进去了又要拉我玩,现在在这里才能清静休息一会儿。”
“你可以不玩,就躺沙发上看他们玩就好了,躺着总比在这里坐着舒服。”
叶耀东将手抬起来,给她看一下手中夹着的烟,“那我进屋抽了?”
林秀清笑着瞪了他一眼,“那你还是在这坐着,有什么好抽的,天天叫着要戒烟戒烟,也没见你真的戒过一天,都没有戒成。”
“太难了,算了,不戒了,给人民解放军的军费做点贡献。”
“肯定都是你瞎说的。”
“你不懂。”
林秀清白了他一眼站起来,“我去看看娘她们菜打包好了没。”
“别再塞我们冰箱了!塞不下了,让她拿回去。”
叶耀东说了一声,扔掉了烟头,脚碾了一下才往家里走。
家里几个朋友都坐在沙发上打牌吆喝着,他找了个宽敞的位置踢了踢胖子。
“把你的屁股收一收,给我留个位置。”
“你踏马的屁股得有多大啊?那么长还不够你坐?这么大的沙发,这么大的位置, 5个屁股都够坐了。”胖子不满的道,但还是往边上挪了挪。
“老子要躺。”
阿光手里拿着询问道:“东子,现在大事办完了,准备啥时候走?”
“过几天吧,让我娘看个好日子再走。”
“行。”
“你新船什么时候到手?”
“5月前。”
“那不着急,可以先捐款,4月27号妈祖诞辰,多捐点,正好报平安。”
阿光笑骂,“你可真会替我着想。”
“那是自然,拜完妈祖正好请妈祖上船。”
阿光这几年也增加了两艘大船,偶尔时不时的也得去海上,赚的盆满钵满,也被叫一声裴总了。
小小跟阿正也一样,尝到了甜头,都纷纷跟着增加渔船,现在都是“总”。
给妈祖捐款庆贺的事自然不能把他们给落下,这可是保平安。
阿正不等他说就直接点头,“我也要捐,不捐心里不踏实,前几年一艘船到手就着急出海赚钱,没有拜妈祖,没有请妈祖上船,损失惨重。”
他现在可信奉妈祖了,这几年每次回来都要拜拜,也顺风顺水。
小小说道:“捐捐捐,都捐点,今年也是难得的2000整数年,千年一遇,也是值得庆贺的喜事。”
“出牌啊,牌桌上也捐点。”胖子手里的牌老好了,迫不及待想赢,看他们磨磨蹭蹭的,催促着他们了。
叶耀东踹了他一脚,“你也捐点。”
“你他妈的,过分了!脚臭不臭啊,我捐什么,我又不出海,你们捐你们的,干嘛拉我下水。”
“你闻闻臭不臭?”
“我钱多烫手啊,你反正都捐了那么多了,干嘛还喊我们?你还想众筹?他们出海,捐一笔也算是应该的,但不关我的事吧?”
“你不要坐我们船?你不是这个村的?天后宫你们家不进去?天后宫开席,你爹不都免费抢着抡大勺?”
胖子转头瞪了他一眼,“捐捐捐,他们捐多少我就捐多少。”
叶耀东满意了,“这几年给你赚的流油,分店开了一家又一家,掏点也是应该的。”
胖子嫌弃的看了他一眼,“我也很累的好不好。”
“钱太多太累了就分点给我。”
“滚,摸着你的良心说话。”
“我有良心,所以赚的不多,没良心才赚的多。”
胖子哈哈笑,“还挺有道理的。”
“你们玩你们的,我有点累,上楼睡个午觉,晚上你们留下吃饭,中午的剩菜还有一些,帮忙解决一下。”
胖子拍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我这营养够好的了,不吃了,回家吃清粥小菜洗洗肠胃,过年到现在,天天都是大鱼大肉的,太腻了。”
“那随便你们,反正我留饭了。”叶耀东说完慢悠悠的上楼躺了,随便他们玩。
几人牌打着打着,也都开始商量着明年老家盖大房子的事。
这几年村子里盖房子的人太多了,都不好找师傅,都得提前叫,再加上他们平常也都没怎么在家,这事就是一耽搁再耽搁。
但是看着村里人个个都起大房子,他们也着急,甭管住不住,老家房子还是得盖好点。
瞅瞅叶耀东的房子,多舒服啊,进来了他们都不舍得走,一呆就是呆到天黑,脸皮厚的吃了顿饭,又继续夜场牌局,还再蹭了顿夜宵才舍得走。
林秀清欢迎的很,有他们在,冰箱里的剩菜有着落了,消灭了冰箱才能干干净净。
第二天,叶耀东也让他娘查了黄历,正月十一适合出门,他们也就打算十一离开。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大事办完了,还得继续挣钱。
一大早,叶父也开心的很,整个人喜气洋洋的,跟捡到宝一样,让人想不侧目都难。
“爹,我们要走了,你这么开心啊?”叶耀东好奇又忍不住打趣。
“胡说八道,我哪是因为这个事开心啊,而且今早碰到书记了,跟我说今年村子里面的老人会要有新一轮的选举,以咱家在村里的地位,我多少也能有个官当当。”
叶耀鹏:“老人会要新一轮选举了?”
叶耀华:“早几年怎么没你?”
叶父瞥了叶耀东一眼,“早几年我不是在拼命给你干活吗?都待在舟市,也就这两年彻底休息,这个好几年一轮的,不是就没轮到我吗?我要是待在村里,早就轮到我了。”
叶耀东:“那恭喜啊,还以为你捡到金子了,这么开心。”
叶父咧嘴笑,“这比捡到金子还开心。”
叶小溪拍着叶父的肩膀,“厉害了,临到老了还当上官了,我爹都还没有混个一官半职。”
“呵呵呵……现在还没,等当上了,我到时候给你们打电话。”
叶耀东道:“正好我给天后宫捐款的事,也能让爹你监督了,等我回到魔都会安排转到村里老人会的对公帐号。”
叶父直点头,“我一定盯着,保证每一分钱都用到天后宫,今早熟书记还问我,你承诺的捐款的事,什么时候能到位?我说怎么也得等你回去上班之后才能安排,这上百万的事,哪能说转就转的,又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叶成湖拍了一下叶父的肩膀,“跑不掉,给爷你弄个官当当,到时候你好名正言顺的催我爹捐款赶紧到位。”
“去你的,会不会说话?你个棒槌,说的像是我走后门了。”
叶小溪:“大哥说错了,咱爷这是实力,是威望!”
这几年村子里成立了老人会,天后宫的一切事物都是由老人会安排负责,毕竟一些祭拜的事宜,还有修缮的事,村里的中老年最清楚。
叶父因为家里儿子争气,也因为识得一些字,早两年就有人提议让他当会长副会长啥的,只不过他人不在家而已。
现在快换届了,怎么也有他的份。
众人围着叶父打趣一通,院里笑声阵阵。
叶父被晚辈哄得眉眼发亮,心里美滋滋的。
活了大半辈子,年轻时候出海吃苦,下地劳作,养家育儿,一辈子勤恳务实,从来没想过临老了,还能在村里有头有脸、受人敬重,还能混上个官当当。
叶惠美拎了一袋橘子出来,笑着接话:“爹你在村里威望早就够了,是实至名归,之前不在村,才一直轮不上。”
叶父听得心花怒放,连连摆手,嘴上谦虚,眼底却藏不住得意:“都是孩子们争气,我只是沾光。”
话虽如此,腰杆却悄悄挺得笔直。
家里人看着他这副模样,个个憋着笑,心里却都是实打实的欣慰。
人到老来,所求不过名声安稳、受人尊重、儿孙孝顺、家门兴旺。
他如今样样都有。
说笑间,照相馆的人来了,敲了敲院门,“叶老板,照片送来了!”
叶小溪眼睛一亮,立马蹦出去,裴玉也紧随其后,一群小辈一窝蜂涌出去,嘴里纷纷喊着“照片来了”。
照相馆师傅手里抱着一卷巨大的裱框全家福,木框精致厚重,玻璃镜面擦得透亮。
整张照片尺寸极大,足足占满半个人身。
照片里,阳光正好,崭新的叶氏宗祠巍峨矗立,飞檐黛瓦、红绸高悬。
祠堂正门前,他们五代人整整齐齐列队而立。
最中央轮椅上的老太太一身大红花棉袄,慈眉善目的微笑。
他们一大家子,长幼有序的站立。
一世风雨,五世团圆,尽数定格在这一张照片里。
“哥哥们,你们过来接,这个很大啊。”
照相馆的师傅道:“还有拍摄的一些照片也带了,在我包里,这幅全家福你们先接过去。”
叶成海跟叶成江两人赶紧接过相框,小心翼翼的捧着进院子,给众人瞧。
一家人纷纷围拢过来,目光落在照片上,一时间院里静了几分。
所有人看着照片里满满当当的一家人,心里滚烫滚烫的。
老太太被推到檐下,浑浊的目光慢慢落在照片中央的自己身上,再缓缓扫过满堂儿孙。
她微微抬手,指尖隔着玻璃轻轻虚虚抚过一张张面孔,嘴里轻声呢喃:“都在……都齐了……真好。”
叶耀东询问:“底片也一起给我的吧?”
“那是自然,如果你们还要洗多张的话,也是可以的。”
“好,谢谢啊,麻烦师傅你送过来了。”
“不麻烦,应该的,送到了我就先走了。”
叶耀东点点头,然后招呼大家抬进去,“直接挂起来,挂在正堂最中间。”
“好!”
小辈们立刻应声,搬凳子、找钉子、扶相框,热热闹闹将这张五世同堂的全家福,稳稳挂进叶家老宅正屋最显眼的位置。
底下一堆人站着都看挂墙上的照片,这几年拍的照片,就这张是最完美的了。
真真正正的全家福,五代人都在里头,还有新盖的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