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送爽，金风缓缓扫过农学院试验田。

    田里作物长势正好，田埂收拾得干净干爽，角落围栏里，鸭鹅慢悠悠踱着步子。

    两只大白鹅依旧傲气十足，昂着修长脖子，在围栏边来回打转，活像这片试验田的专属护卫。

    秋风扫过鹅毛，吹起几缕白色绒毛，轻飘飘落在田埂的枯草上。

    苑小桃兜里揣着一张薄薄的汇款单，指尖来回摩挲着纸面。

    五万元的巨款，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印章鲜红醒目。

    这年头普通老百姓一辈子都见不到这么大数额的汇款单，邮局日常经手的大多是几块、几十块的家用汇款。

    像这种一次性五万的私人大额汇款，整个邮局一年都碰不上一回。

    秋日午后天气晴好，天高云淡。苑小桃简单收拾了下，把汇款单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往邮局走去。

    邮局外头几棵老槐树，黄叶被秋风吹落，铺了薄薄一层在马路上。墙面刷着普通的白灰，办事窗口的木框老旧，玻璃擦得透亮。

    屋子里头混着油墨、纸张和消毒水的味道。排队的人不多，基本都是工人给乡下家里寄生活费，或是来邮寄包裹的。

    还没等苑小桃排队，邮局的负责同志老远就认出了她，立马快步从柜台里走出来，满脸热情迎了上去。

    前段时间外贸部专门给首都大学的邮局打过招呼，提前报备过苑小桃的情况，通知她有正规外贸技术收入，后续会经常来办存取、汇兑业务，让局里酌情优先办理。

    负责同志态度客气又周到，主动开口：“是苑同志吧？可算等着您了，快里边请！”

    压根没让她去后面排队，直接引着她走到内侧窗口，转头喊来一个年轻小姑娘。

    这姑娘手脚麻利、做事细心，平时专门负责大额业务和台账登记。

    负责人当面交代得明明白白：“小苏，这位是首都大学的苑小桃同志，手续齐全，外贸部有备案。往后苑同志所有邮局业务，就固定由你专门对接，办事仔细点，不能出差错。”

    名叫小苏的小姑娘立刻站直身子，认真点头：“领导放心，我记住了，一定好好办。”

    负责人又转头看向苑小桃，笑着说道：“苑同志，以后你来办业务，直接找小苏就行，办事快还保密，绝对稳妥。”

    苑小桃微微点头，坦然一笑：“辛苦各位同志了，多谢照顾。”

    “应该的。”负责人摆了摆手，态度诚恳，“你踏实搞科研、给国家创收益，我们做好后勤服务是分内事。”

    苑小桃随即拿出那张汇款单递过去。

    柜员小苏双手接过来，看到五万金额时心里一惊，但受过交代，面上半点不显，沉着冷静核对身份资料，一套流程做得又快又稳。

    没一会儿，一沓沓崭新的纸币清点完毕，整整齐齐码好，用红纸封条仔细捆扎结实。

    厚厚一大摞钱递过来，视觉冲击力十足。

    现下工厂工人月薪也就四十块，普通农户辛辛苦苦一整年攒不下多少钱。

    眼前这笔钱，足够在首都置办好几套四合院。

    苑小桃只留出一部分现金当课题经费，剩下的全部存进银行办了定期，留着以后备用。

    全部手续办完，邮局负责人还特意把她送到门口，客客气气道别。

    取出来的现款，苑小桃全部用来添置实验耗材。

    她直接去了国营农资商店。

    培育盆、无菌营养土、温湿度记录仪、育苗细沙、防虫草木灰、农用洒水壶、家禽食槽，只要是种养课题能用得上的，一次性全部买齐。

    她手里有钱，但也不乱花，挑的全是结实耐用、性价比高的实用物资。

    店员见她一口气买这么多专业器材，忍不住频频侧目。

    一大堆物资运回试验田，师兄师姐瞧见，当场都愣住了。

    之前大家还私下商量，平时多匀她点零碎耗材，怕她经费不够，课题不好开展。谁也没想到，苑小桃出手这么大方。

    “小桃，你这装备也太齐全了！”

    “咱们教授搞课题，一次性置办都没你这么痛快。”

    苑小桃摆摆手，笑得爽朗：“自己掏钱买着方便，也不用麻烦大家。”

    她做事干脆利落，回来就把物资分类归置整齐，育苗盆一排排码好，细沙、草木灰分开装好储存。

    试验田也重新划好区块，一边种南瓜萝卜，一边留出玉米套种的空地，田边边角角全都收拾得整整齐齐，条理清清楚楚。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秋日里的试验田处处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早前买回来的四只白鸭，那会儿下水时间短，还没完全长熟，看着精神，但远远没到产蛋的时候。

    自打住进试验田，天天自由放养，在田里啄小虫、啃嫩草，再加上苑小桃每天定时投喂碾碎的谷物、切碎的菜叶，吃食干净又管饱。

    不过半个月，四只鸭子长势肉眼可见的好。

    一身雪白羽毛油光发亮，摸起来紧实顺滑，鸭掌红亮厚实，跑动起来稳稳当当，肚子慢慢长出厚实脂肪，体态匀称又壮实。

    这天清晨，秋霜薄薄铺在草丛上，天色刚蒙蒙亮。

    苑小桃照旧早早去鸭鹅围栏查看，刚走近，就听见窝里传来细碎微弱的咯咯声。

    她心里一动，快步上前，拨开围栏边带霜的干草。

    简易鸭窝里，安安稳稳躺着四枚圆润白净的鸭蛋。

    蛋壳还带着刚产下的温热，表面光滑，沾着一点干草碎末，拿在手里暖乎乎的，格外舒服。

    鸭子下蛋了！

    苑小桃眼睛瞬间亮了，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心里实打实的高兴。

    这批鸭子买回来时，离正常产蛋起码还差一个多月。

    就因为喂养得当、放养充足，提前进入了产蛋期。

    这就是科学养殖的好处，一点不假。

    她小心翼翼把四颗热乎鸭蛋收好，放进小搪瓷盆里，指尖还留着蛋壳的温度。

    看着盆里饱满光洁的鸭蛋，心里美滋滋的。

    头一批鸭蛋数量不多，她舍不得拿去卖，也不想简单白煮。

    今天天气干爽，田边柴火充足，她干脆准备做一道鸭蛋蒸肉饼，正好犒劳这段时间一起下地帮忙的师兄师姐。

    新鲜鸭蛋的蛋壳白净，轻轻磕开，蛋清透亮，蛋黄圆润饱满，一点腥味都没有，蛋液顺滑干净，看着就纯天然。

    猪肉是新鲜前腿肉，肥瘦三七分，最适合做肉饼。

    她手中的菜刀起落利落，鲜肉被剁得碎，直到肉糜中带一点细小颗粒，这样吃起来才有嚼劲。

    苑小桃将肉糜剁好，加少许盐、酱油和葱姜水，顺着一个方向反复摔打，彻底打上劲，牢牢锁住肉汁。

    土灶铁锅刷洗干净，底下添上水。她在大碗底部铺满腌好的肉糜，用手压平整，边缘压出纹路，中间留出凹槽，专门放鸭蛋。

    四颗新鲜鸭蛋逐个滑进去，蛋清慢慢铺开裹住肉饼，金黄蛋黄稳稳浮在中间，白黄相间，看着就有食欲。

    锅盖盖严，柴火慢慢烧着，火苗温和舔着锅底，文火慢焖，让热气慢慢渗进肉里。

    热气顺着锅盖缝隙往外飘，先是淡淡的肉香，没一会儿，鸭蛋的鲜气慢慢散开，两种香味混在一块儿，顺着秋风飘遍整片试验田。

    在田埂干活的师兄师姐纷纷停下手里的活。

    周大海跨步跑过来，“小桃师妹，你做啥好吃的了？”

    “新下的鸭蛋蒸了肉饼，马上就好了。”

    半个时辰一到，火候刚刚好。

    伸手掀开锅盖，白茫茫的热气一下子涌了出来。

    碗里的肉饼彻底蒸熟定型，表层蛋白白嫩顺滑，蛋黄完整饱满，色泽金黄诱人。

    底下的肉糜渗出清亮的肉汁，顺着纹路漫开，浸透整块肉饼。

    油色清亮，色泽温润，香味浓郁却一点不腻。

    苑小桃拿起筷子轻轻一戳，蛋滑肉嫩，汤汁饱满，光是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她把一大碗鸭蛋蒸肉饼端到田埂石桌上，又做上一大锅白米饭。

    师兄师姐早就馋坏了，放下农具，洗净手，团团围坐在一起。

    周大海迫不及待地先夹了一块蛋边的嫩肉，入口滚烫绵软，蛋白滑嫩好消化，口感细腻，满口鲜香，没有半点腥气。

    他连连竖大拇指，“好吃！”

    底下的肉饼更是出彩。

    手工剁的肉糜软硬适中，摔打上劲之后格外弹牙，一口咬下去，锁在肉里的汤汁瞬间爆开，咸淡合适，鲜而不腻。

    热乎乎的米饭拌上肉汁，米粒吸满鲜香，油润入味。

    中间的蛋黄绵密沙软，轻轻一戳就软糯起沙，混着肉饼一起吃，咸鲜叠加，口感层次十足。

    众人埋头苦吃，赞不绝口。

    “这放养的鸭蛋就是鲜，外头根本吃不到。”

    “肉饼也太嫩了，汁水全锁在里面，太解馋了！”

    “就这点肉汤拌饭，我妥妥能多吃两碗。”

    大家吃得满嘴留香，个个一脸满足，夸赞声不断。

    苑小桃坐在旁边慢慢吃饭，看着众人吃得开心，眼底满是温和笑意。

    今后吃不完的鸭蛋，她仔细收进通风阴凉的木箱里存放。

    她心里早就规划好了。

    往后鸭子越下越多，等攒够二三十枚，就全部做成黄泥咸鸭蛋。

    黄泥裹蛋、盐水浸泡、密封腌制，二十多天就能入味。

    腌好的咸鸭蛋油沙流心，咸香入味，配稀饭、就馒头、拌面条都合适。而且咸鸭蛋耐放、方便携带，永远不愁销路。

    这也是她家禽养殖课题里的重要内容，帮农户研究出增加收入的办法。

    这边试验田里秋光正好，饭菜喷香，种养诸事顺利。

    城郊另一边，军区保密科研楼里，气氛肃穆压抑，整夜灯火长明，人人埋头赶工。

    深夜时分，整栋科研楼依旧灯火通明。

    宽大的演算室内灯光惨白，长条木桌上铺满液压结构图纸，厚厚一摞资料堆叠整齐，密密麻麻的数据、线条、公差标注，看得人眼花缭乱。

    连续高强度加班攻关，所有人眼底都挂着疲惫，唯独俞周依旧沉稳冷静，脊背挺得笔直，捏着钢笔，不停在图纸上修改批注。

    连着熬夜多日，他下颌线条越发冷硬，眉眼带着淡淡的倦色，脑子却依旧清醒，每一处修改都精准到位，效率极高。

    中途短暂休息，大伙纷纷起身活动身子、喝水放松，缓解紧绷的神经。

    俞周独自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只白搪瓷水杯。

    窗外秋风萧瑟，夜色深沉，冷月挂在天边。

    趁着没人注意，他悄悄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最里面，放着一个朴素的粗布袋子。

    正是那天晚上，苑小桃塞给他的熏肉和蕨菜罐头。

    保密科研楼管理严格，统一配发的伙食虽说不差，但远远比不上这一袋吃食。

    这是独属于苑小桃的心意，也是他被困在封闭枯燥的科研日子里，唯一的念想。

    俞周的指尖摩挲着粗布纹路，总能想起小桃干脆利落的模样。

    拆开一点油纸，熏肉醇厚的烟火气混着蕨菜的山野清香缓缓散开，瞬间冲淡连日演算的疲惫。

    清冷月光透过窗户，落在他冷淡的侧脸上。

    俞周垂着眼，目光落在布袋子上，思绪不由自主飘向远方，想起了苑小桃。

    越是枯燥压抑、熬人费神的科研深夜，他就越惦记她。

    惦记她做饭利落的样子，惦记她明朗的笑容，惦记她坦荡直白、不扭捏的性子，也惦记那晚晚风夜色里，短暂又温暖的相拥。

    不知道这个时候她是不是已经安稳休息？

    正思考着，一阵脚步声靠近。

    项目组的副组长、重工系统的老领导走了过来，目光落在桌上改好的优化图纸上，满眼欣赏。

    “俞周，这段时间的力学载荷、高压公差、整机承压测算，做得非常扎实，起到了关键作用。”

    老领导语气诚恳，十分认可，“有你这套精准到毫厘的核心数据兜底，批量投产进度直接提前。咱们国产全液压挖掘机，年底就能顺利量产落地。”

    周围几名工程师闻声看过来，看向俞周的眼神全是敬佩。

    俞周指尖微顿，清冷的眉眼间，浅浅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克制又内敛。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稳：“我只是做好本职测算，原始图纸才是根本。”

    老领导也深为同意，神色感慨：“那位匿名捐赠核心图纸的海外同胞，心怀故土，格局极大。有这样一心为国的同胞，咱们国内重工打破技术封锁、弯道超车，早晚能实现。”

    旁边几人俱是感叹。

    “这位同志真是无私奉献！”

    “要是有机会，真想当面好好谢谢一番！”

    俞周的嘴角，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

    只有他清楚，那几份跨越山海寄回来的关键图纸，全是苑小桃拿出来的。

    就凭这些资料，国内重工最少少走十年弯路，硬生生冲破国外的技术封锁。

    她从不张扬，也不索要功劳，只是默默把东西送回来，给国家递上一把破局的钥匙。

    他的心底却生出一股藏不住的骄傲。

    这就是他看上的姑娘，聪明果敢，格局开阔，心里始终装着祖国。

    这让人如何能不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