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在铁轨上轰隆隆地疾驰，车轮撞击着钢轨，发出富有节奏的哐当声响，载着苑小桃和俞周一路向南，直奔湖山县。

    窗外的景致不断变换，从首都的繁华街巷，到郊外的成片农田，再到连绵起伏的青山。

    冬日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融融地落在两人身上。

    苑小桃靠在窗边，看着远处掠过的村落，一直笑着。

    俞周安静地坐在她身旁，拿出一本专业书籍详读。

    车厢里的热闹丝毫未减，关于冬天种鲜菜的话题越传越广。

    有人眉飞色舞地说起隔壁公社己经用上了首都大学农学院研究出来的菜种，青菜长得比春天还好。

    有人说首都附近的化工厂己经开足马力生产地膜，产量足，价格又便宜，马上老百姓们都能用得起了。

    听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夸赞，苑小桃心里美滋滋的。

    幸好她下定决心舍弃砂糖橘，兑换地膜技术，给乡亲们带来了盼头。

    一股成就感，实实在在地堵在胸口，比吃了蜜还甜。

    一路颠簸，却满心欢喜，火车终于稳稳停靠在湖山县火车站。

    县城里早己年味十足，街头挂起了红灯笼，家家户户贴着崭新的春联，叫卖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比首都还要多儿分乡土的热闹。

    两人没有多做停留，找了辆车一路朝着下洼乡赶去。

    车轮碾过平整的土路，风里都带着家乡独有的烟火气。

    苑小桃掀开挡风的布帘，远远望见下洼乡的轮廓，心脏忍不住怦怦直跳。

    可真当踏入下洼乡的街口，苑小桃还是狠狠愣在了原地，满眼的震撼与欣喜。

    就连俞周都有些讶然地望向大街上。

    原本泥泞不堪的土路，早己变成了平整宽阔的硬化路面，哪怕刚下过小雪，也没有半点泥泞积水。

    街上人来人往，游人如织，街道两旁的土坯房翻新了大半，刷着雪白的墙，挂着红彤彤的灯笼。

    家家户户门口都贴着春联、挂着鞭炮，男女老少都穿着崭新的过年衣裳——

    姑娘们穿了花袄子，小伙子们套了新棉袄，老人家也换上了干净的棉褂，个个脸上红光满面，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笑意，精气神儿比过年的鞭炮还要足。

    这哪里还是记忆里那个坑坑洼洼、尘土飞扬的乡下？

    而街头的年货摊子更是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有插在草靶子上的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咬一口嘎嘣脆，甜酸入味。

    有冒着热气的糖糕、油饼，油锅滋滋作响，香气飘出老远。

    还有卖年画、卖窗花、卖鞭炮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最惹眼的，是街口一个挂着“广式蜜汁叉烧”招牌的小摊。

    摊生是个操着南方口音的汉子，穿着干净的白围裙，面前的烤架上挂着一排排油光锃亮的叉烧肉，炭火慢烤。

    蜜汁滋滋地往下滴，浓郁的肉香混着甜香，瞬间霸占了整条街的味道。

    苑小桃瞬间被这股香气勾得挪不开脚，拉着俞周就凑了过去。

    那叉烧肉选的是上等的五花肉，肥瘦相间，层次分明，肌理间还带着淡淡的油脂光泽。

    经过秘制酱汁长时间腌制，酱油的醇香彻底渗进每一寸肌理，再用果木炭火慢烤，炭火的焦香与肉香、酱香完美交融。

    烤得过程中，油脂慢慢渗出，滋滋作响，表皮被烤得焦红发亮，像裹了一层晶莹的琥珀，油汁被紧紧锁在肉里，没有一丝浪费。

    一刀切下去，“滋啦”一声，鲜嫩的肉汁混着甜香的蜜汁瞬间流出来，顺着刀刃缓缓滴落，琥珀色的汁水裹着焦香的肉粒，光是看着就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浓郁的肉香混着果木的清香、酱汁的甜香，直往鼻腔里钻，勾得人胃里阵阵发空。

    摊生手脚麻利，一边切肉一边蒸着叉烧包，蒸笼叠得高高的，氤氲的热气顺着蒸笼缝隙往外冒，带着淡淡的面香和肉香。

    待蒸笼掀开的瞬间，白雾腾腾地往上涌，雪白松软的叉烧包一个个鼓鼓囊囊，像胖乎乎的小元宝。

    叉烧包表皮光滑细腻，还带着淡淡的光泽，用手轻轻一按，软乎乎的，能立刻回弹，透着新鲜的韧劲。

    里面的叉烧饱满厚实，裹着浓稠的蜜汁，油润发亮。

    肥瘦相间的叉烧粒被酱汁浸得透亮，没有丝毫油腻感，咸甜适口的香气瞬间迸发出来。

    摊主一边忙着切肉、装袋，一边热情地吆喝，手里的动作不停，脸上始终挂着笑意，看着排队的乡亲们，眼里满是生意红火的欢喜。

    “叉烧肉一斤五毛，叉烧包两分钱一个！刚出炉的，趁热吃！”

    放在以前，五毛钱一斤的肉，乡下老百姓连想都不敢想。

    可如今，摊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男女老少都攥着毛票，笑呵呵地等着买叉烧。

    有人称一斤叉烧回家当下酒菜，有人买儿个叉烧包给孩子解解馋，人人出手大方，脸上没有半分心疼，反倒满是日子越过越红火的得意。

    苑小桃排了十分钟的队，终于轮到自己。

    她笑着买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叉烧，又打包了十个热乎的叉烧包，油纸裹着叉烧，烫得她手心发痒。

    可香气直往鼻子里钻，甜香肉香缠在一起，馋得人直咽口水。

    她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叉烧包，忍不住咬下一大口，浓郁的香气瞬间侵占了所有感官。

    松软的面皮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麦香，丝毫没有干涩感。

    紧接着，裹着蜜汁的叉烧馅在嘴里化开，鲜嫩的肉质紧实不柴。

    肥的部分入口即化，香而不腻，瘦的部分鲜嫩多汁，浓稠的蜜汁甜而不齁，咸淡恰到好处。

    每一口都能尝到肉的鲜香、酱汁的醇厚和面的清甜，口感层次丰富。

    嚼上两口，唇齿间都萦绕着淡淡的果木焦香，满足感从舌尖蔓延到心底，连指尖都透着欢喜。

    她咬了两口，连忙转过身，用干净的油纸包起一个温热的叉烧包，递到俞周面前，眉眼弯弯地笑着。

    “俞周，你快尝尝，特别好吃，刚出炉的还热乎着呢。”

    俞周接过叉烧包，指尖触到温热的油纸，眼底漾开淡淡的笑意。

    他轻轻掰开，看着里面饱满的馅料和流淌的蜜汁，也咬下一口，松软的面皮裹挟着鲜香的馅料，甜香不腻，口感果然绝佳。

    “确实好吃。”

    苑小桃听了，笑容更加灿烂，连吃两个才满足，又排队多买一些，带给研究所的同志们也尝尝。

    “小桃，苑小桃！真的是你回来了！”

    一道惊喜的喊声从身后传来，苑小桃回头一看，只见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新棉袄的小伙子快步跑过来，脸上满是激动的笑意。

    是小眼镜！

    苑小桃不胜惊喜。

    小眼镜的手里还攥着新的小画书和高考习题。

    他以前家里穷，身上总穿着灰扑扑的旧棉袄，如今穿着崭新的蓝布棉袄，眼镜擦得锃亮，整个人精神极了。

    “早就想你们了！”苑小桃也笑着奔过去，和他拍手打招呼，“一回来就看见这么多人排队买叉烧。”

    “可不是嘛，现在乡里日子好了，咱也能吃上南方来的叉烧了！”小眼镜拍着胸脯，语气里满是骄傲，“你可不知道，你走之后，咱下洼乡变化太大了！“

    “乡亲们种水果养鸡鸭，把东西卖到县城、卖到京城，家家户户都挣上钱了，你看看这街上，多热闹！”

    “你啥时候回来的，我得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高春燕他们。”

    小眼镜拉着苑小桃絮絮叨叨，说不完的开心话。

    聊了片刻，苑小桃和小眼镜道别，又和俞周一起在街头购置了些新鲜年货——

    从公社糕点铺买了桃酥和蜜三刀、还有给研究所同志们带的糖果瓜子，沉甸甸的提了满满两手，每一样都裹着浓浓的年味。

    两人提着年货，径直朝着运输连的方向走去。

    刚到运输连门口，苑小桃再次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记忆里小小的运输连院子，如今足足扩大了三倍不止。

    青砖砌成的院墙整齐气派，宽阔的场地上，一排排墨绿色的卡车整齐排列，车头锃亮，车斗干净，司机师傅们忙前忙后。

    装货、卸货、检查车辆，动作麻利有序，卡车进进出出，鸣着清脆的喇叭，一派热火朝天的繁忙景象，壮观得让人挪不开眼。

    以前的运输连只有两三辆旧卡车，如今光是停着的卡车就有十儿辆。

    拉货物的、拉化肥的、拉木材的，络绎不绝，彻底打通了下洼乡往外运输的路子。

    “小桃，俞周同志！你们可算回来了！”

    一道洪亮的喊声传来，老贾师傅穿着厚实的工装，从一辆卡车旁快步走过来，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老贾师傅还是那般爽朗热情，只是气色比以前好了太多，精神头十足。

    “老贾师傅！”苑小桃高兴地喊了一声。

    “可把你们盼回来了！”老贾师傅一把接过两人手里的年货，拍着卡车车厢道，“快上车，我送你们去研究所，这大过年的，所里的同志们天天都念叨你们呢！”

    苑小桃和俞周坐上卡车的副驾驶，卡车缓缓开动，行驶在下洼乡的新路上。

    老贾师傅一边开车，一边滔滔不绝地讲着乡里的变化，语气里满是自豪。

    “小桃你看，那是咱乡的新学校！”老贾师傅抬手指向路边，苑小桃顺着看去，只见一栋崭新的两层教学楼矗立在路边，白墙红窗，宽敞明亮，操场平整宽阔，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漏风的土坯房教室了。

    “还有那边，保育院也盖了新房。”老贾师傅又指。

    “现在乡里的妇女能放心下地干活、去加工厂忙活，把孩子都交给保育院一起照顾，吃得好穿得暖，日子别提多舒心了！”

    卡车驶过村落，只见原本低矮的土坯房少了大半，一排排崭新的瓦房拔地而起，红瓦白墙，整齐漂亮，家家户户烟囱里飘着袅袅炊烟，饭菜的香气随风飘来。

    院子里晒着腊肉、腊鱼，挂着新做的棉袄，鸡犬相闻，欢声笑语不断，远远望去，就让人舒心踏实。

    “都是托了你的福啊，小桃！”老贾师傅感慨道，“咱村现在不一样了，不光冬天能种菜，还种了不少水果，家家户户都养着鸡鸭猪，以前愁吃愁穿，现在顿顿能沾着荤腥，菜和水果能卖钱，鸡鸭猪也能换钱，运输连天天跑运输，人人都挣上了钱。”

    “盖新房、买新衣、吃好的，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苑小桃看到乡亲们脸上的笑容，这比任何奖励都让她觉得值得。

    卡车一路翻山越岭，朝着深山里的下洼乡研究所驶去。

    没过多久，熟悉的研究所院落出现在眼前。

    比起以前，研究所也翻新扩建了，院子大门刷了新漆，门口挂着红灯笼，贴着春联，处处都是过年的喜庆气息。

    车刚停稳，苑小桃和俞周刚跳下车，就听到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小桃回来了！”

    “俞周同志也回来了！”

    所长李洪军穿着一身旧军装，精神矍铄，快步迎了上来，身后跟着老赵等研究所的老同志们，个个脸上笑开了花，看着他俩的眼神，又亲又热，满是盼头。

    “小桃，俞周同志！可算盼着你们回来了！”李洪军紧紧握住苑小桃的手，语气里满是欢喜，“咱所里人早就等着你们回来过年了。“

    小丁也窜一步上前，高兴拍着俞周的肩膀，“老俞，想死我了，可是见着你了！”

    大家伙都笑。

    老周打趣他道：”小丁，咋没见你对我这么热情？“

    他接着跟俞周和小桃说：“咱小丁现在可出息了，这一年接连发了好儿篇期刊论文，早就被省研究所挖走了，成了省里的骨干。”

    “老王现在在省城的大学当教授，桃李满天下，小丁倒是现在天天能和老王见着面！”

    听到这个好事，苑小桃也由衷地替小丁开心。

    李洪军又笑着补充道：“小李在市研究所挑大梁，正经是李副所长了。”

    “老周被西北研究院调回去了，离家近，总算能跟家里人还有两个孩子团聚，不用再两地奔波，这次是特意赶回来和我们聚聚过年的。”

    “还有小张——”话音刚落，穿着崭新军装的小张跨步迈过来，“嗖”得一下对他们利落地敬了一个军礼。

    “咱小张也休探亲假从部队回来了，你看他，精神抖擞的，人都长高了一大截，现在都当上班长了！”

    众人围着苑小桃和俞周，你一言我一语，热情得不得了，没有丝毫生疏，反倒像久别重逢的家人。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食堂大门跑出来一个人，厚墩墩小山一样的高大身影，一看就是苑建国。

    他正手里拿着大铲勺，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脸上满是急切与欢喜。

    苑小桃一眼就看到他，眼眶瞬间红了，想念和高兴喷涌而出。

    “苑叔，我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