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邝家明传来的好消息，俞周指尖捏着邀请信的信纸微顿，眉峰却压得沉稳：“今年过年我回下洼乡。”
话里没多余字句，下颌线绷得利落，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决定定了就挪不了半分。
邝家明递水果的手停在半空，啧了两声：“你这心倒是系得紧，放着首都的暖气不待，非要往山里跑。下洼乡那冬天，风刮得跟刀子似的，有什么好？”
“你不懂。”俞周轻笑着摇头。
他把邀请信仔细折好放进抽屉，喊来助手：“小林，提前帮我买好火车票。我参加完大会，就返回下洼乡。”
小林应声回应：“好，我这就去买。”
邝家明知道他的性子，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改。
他只能摇摇头笑叹：“行吧，等有机会我一定要去下洼乡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能让你魂牵梦绕。”
转眼就到了年根底下，县高中的期中考试刚结束，校园里就飘满了年味。
大红的纸被裁成方块，贴在教室窗户上，有的画着胖娃娃抱鱼，有的写着“新年快乐”，连操场上的老槐树上都系了几圈红绳。
最热闹的要数公告栏前，大红纸糊的成绩榜刚贴上去，就围满了挤着看的学生。
人群里突然有人喊：“苑小桃！你又是第一！”
声音刚落，周围就响起一阵欢乐的笑：“这还用说，哪回榜首不是小桃？”
苑小桃挤到前排，看着自己的名字稳稳写在最顶端。
旁边数学、物理两科的分数都是满分，其他几个科目的成绩也接近满分。
她的心里松了口气，这一年的努力取得了好成绩。
刚准备转身，她就被学习小组的几个同学围住。
“小桃，我数学居然考了八十分，之前我都没及过格！”
李红山举着自己的成绩单跑过来，对她连连感谢，高兴得合不拢嘴。
另一个女生也凑过来，手里攥着物理卷子，泪花都攒在眼眶里，快哭出来。
“小桃，你教给我们的解题思路真有用，我全用上了。”
小眼镜也摇头晃脑地跑过来，乐得咧开了嘴：“我物理也涨了二十分，老师刚才还夸我，说我进步最快。”
正说着，班主任走过来，看着围在一起的苑小桃和学生们，笑得眼角皱起。
“你们这学习小组可真是咱们学校的功臣。这次数学平均分比上次涨了十五分，物理涨了十二分，校长刚才还特意来夸，说要把你们的学习小组当成典型，在全校推广呢！”
周围的同学听得羡慕，纷纷凑过来问学习方法，公告栏前热闹得像过节。
高春燕挤到苑小桃身边，准备一会儿就回去收拾铺盖卷，然后回家过年。“我娘说了，我这次考进前二十，就给我扯块花布做新袄。”
“小桃，咱们下午还一起走不？酱菜厂的王师傅说，他的便车下午路过，正好能捎上咱们回下洼乡。”
“走！”苑小桃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帆布包，“我还得帮老王研究员带些酒心糖，他跟我写了好几回信，就盼着这一口。”
旁边的苑子新也考了个好成绩，表情格外轻松，偷偷跟苑小桃说：“姑奶奶，有时间回苑家村一趟，奶奶念叨好几回了，想和你一块过年。”
苑小桃点头：“成。”
她早就想放假回去看看奶奶和小花妹妹了，年货带什么都提前想好了。
现在成绩榜单一出来，只剩下归心似箭。
几人说说笑笑，商定好两点在校门口集合便纷纷回教室和宿舍收拾行李。
等下午两点一到，苑小桃他们扛着铺盖卷往校门口走。
酱菜厂的解放牌卡车已经停在路边，车斗里铺了层干草，还堆着几箱八宝酱菜。
他们爬上车斗，干草的暖香混着酱菜的咸鲜飘过来，高春燕忍不住往里面看了眼。
玻璃瓶里的酱菜裹着红油，里面有花生、黄瓜、萝卜干，看得人直咽口水。
卡车慢悠悠地往乡下开，路边的白杨树光秃秃的，却挡不住地里的生机。
路旁大片的冬小麦绿油油的，还有的田埂上还堆着去年的玉米秆，等着开春烧火肥田。
快到下洼乡时，路上的行人明显多了起来，有人骑着自行车，车后座绑着成袋的面粉和年画。
有人提着网兜，里面装着刚买的肉和糖，脸上都带着笑。
可见是生活条件都改善了许多。
“现在咱们乡可不一样了！”高春燕指着路边的酱菜厂，让众人快看。
“你看那门口的卡车，天天都来拉货，听说不光咱们县，省城的供销社都来订货。”
小眼镜更神气，补充道：“还有肉联厂，现在天天都能生产火腿肠，之前咱们过年才能吃上一回肉，现在平时都能买着肠吃了！”
到了下洼乡中学门口，几人跳下车斗，互相帮着递行李。
高春燕抱着铺盖卷说：“开春开学我给你们带我娘蒸的枣糕，可好吃了。”
李雪也跟着应：“我带红薯干，我们家晒得软糯，比糖还甜。”
苑小桃正弯腰搬行李，就听见熟悉的声音：“小桃！”
她抬头一看，苑建国正站在路边，穿着件深蓝色的劳动布外套，手里还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苹果。
“苑叔！你怎么来了？”苑小桃惊喜地跑过去。
“所里让我来置办年货，顺便接你回去。”苑建国接过她的铺盖卷，掂量了两下，“书没少带啊，过年也不闲着？”
“带两本习题册回去看。”苑小桃跟着他往街上走。
下洼乡的集市比平时热闹了好几倍，卖春联的摊位前围满了人，红纸在风里飘动着，写完一副卖一副，供不应求。
卖糖葫芦的大爷扛着草靶子，上面插满了裹着糖霜的山楂串，酸甜的味儿能飘出老远。
街上的店铺也比去年多了几家，有卖新布料的，有卖年画的，还有肉联厂设的临时年货摊位，挂着成串的鸡肉肠、淀粉肠，引得人驻足。
两人先去了供销社，刚进门就被热气裹住。
柜台前排着长队，有人手里攥着布票扯花布，有人举着肉票买猪肉，最热闹的还是卖食品厂零食的柜台——
玻璃柜里摆着红糖溏心糖、酒心溏心糖、山楂条。
还有酱菜厂刚送来的八宝酱菜、糖醋蒜，食品厂的孜然烧烤味卤豆腐干、红油香辣豆腐干，亮晶晶的，看得人眼馋。
“同志，要八包红糖溏心糖，五包山楂条，再来十斤玉米肠，二十斤鸡肉肠。”苑建国把钱和工业券递过去。
柜台后的售货员手脚麻利地用牛皮纸包好，还不忘说：“你们来得巧，早上刚送的货，昨天下午来的两百斤溏心糖，不到天黑就卖空了！”
出了供销社，又去了小红花合作社。
合作社的院子里堆着刚磨好的面粉，还有编好的竹筐、藤椅，墙上挂着农户自己织的土布，蓝白相间的格子，摸着厚实。
苑建国买了三袋面粉，扛在肩头，又扯了块蓝布，打算给苑小桃做件新外套。
两人提着大包小包往街上走，一阵浓郁的香味突然飘过来，顺着香味找过去，就看见街角的小摊前围满了人。
这是个卖白菜粉条豆腐炸萝卜丸子大烩菜的摊子。
铁皮灶上支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泛着油亮的红光。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爷，正拿着长柄勺子在锅里搅动。
旁边的铁丝架上还搭着刚烙好的大饼，金黄的饼皮上撒着芝麻，热气腾腾的。
“大爷，来两碗烩菜，两张大饼！”苑建国拉着苑小桃找了个空位坐下。
旁边的大叔笑着说：“你们可是来对地方了，这大爷的烩菜是咱们乡的一绝，天天都得排队，我年年赶大集都来这儿吃。”
正说着，就见老大爷先把提前炸好的萝卜丸子倒进锅里。
这丸子是用新鲜白萝卜擦成丝，挤干水分后拌上玉米面和面粉，加少许盐和五香粉，揉成乒乓球大小的团子。
放进热油里炸到金黄酥脆，咬开能看见里面的萝卜丝，带着淡淡的清香。
接着，老大爷又往锅里加了切好的白菜块，这白菜是本地的窖藏白菜，叶子厚实，炖久了也不烂。
再放进泡软的红薯粉条，粉条吸满汤汁后会变得软糯筋道。
最后加入切成块的老豆腐，豆腐吸足了油香，咬开内里却很嫩。
锅里的汤汁是用大骨熬的高汤，再加上酱油、醋、少许辣椒面调味，咕嘟咕嘟炖上十分钟，香味就飘出老远。
大爷给他们盛烩菜时，特意多舀了几颗丸子，还浇了两勺锅里的汤汁，最后撒上一把葱花和香菜。
绿的葱、紫的香菜，衬着红的汤汁、金灿灿的丸子，看着就有食欲。
苑小桃拿起勺子尝了一口，萝卜丸子外酥里嫩，裹着汤汁的咸香，一点不柴。
白菜炖得软烂，吸满了高汤的鲜味，粉条软糯，咬着有韧劲。豆腐块吸足了油香，却不腻口。
甚至她还从汤底捞出来一筷子盐渍的海带，鲜美又有滋味，让她不由惊喜。
再掰一块大饼，饼皮酥脆，内里松软，蘸着烩菜的汤汁吃，满口都是香。
苑小桃吃得直点头：“这烩菜配大饼，顶饱又好吃。”
苑建国也吃得香，边吃边说：“这饼烙得也地道，外酥里软，比供销社里卖的点心还好吃。”
老大爷听见了，笑着说：“这饼得用大铁锅烙，火候得掌握好，火大了会糊，火小了不酥，我烙了三十年饼，就这手艺，没人能比！”
他主动热情邀请道：“再来上一块？”
“好，再来一块。”
两人吃得满头大汗，连汤汁都喝得干干净净。
付了钱刚要走，老大爷还热情地说：“过年我也出摊，你们要是想吃，只管来就行！”
吃完午饭，两人提着年货往运输连走。
下洼乡街上的人更多了，人人脸上都带着喜气，有的人家已经开始贴春联，有的小孩手里拿着糖块，追着跑着，笑声传得老远。
苑小桃看着街上的热闹景象，忍不住说：“现在咱们乡日子真好，之前哪有这么多好吃的、好穿的？”
“可不是嘛！”苑建国笑着说，“多亏了酱菜厂和肉联厂，现在厂里的工人每个月工资都不老少，过年还能发福利。”
“周边的农户也能把菜卖给厂里，也多了份收入。就说老贾师傅，之前开的是拖拉机，今年也换成卡车了，拉货更多，跑得也快。”
说着就到了运输连，老贾师傅的卡车正停在院子里，深色的车身亮堂堂的，比之前的拖拉机气派多了。
苑小桃还是第一次坐卡车，凑到驾驶室旁边看了看，里面的座椅是新的，还铺了棉垫，比拖拉机舒服多了。
“小桃来啦！”老贾师傅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块擦车布，“这卡车刚买回来没俩月，比拖拉机稳当，冬天坐也不冷。”
他指指车斗，“苑师傅，你前头买的鸡鸭和肉我都放在车斗里了。”
苑建国哪有不放心的。
苑小桃和苑建国把其余年货搬上车斗，小心地放在鸡鸭旁边。
怕鸡鸭乱跑，都用麻绳拴着腿，只有翅膀扑棱扑腾着在车斗里动。
苑建国还特意把装糖的纸包放进竹筐里，怕鸡爪子挠坏了布包。
苑小桃爬进驾驶室，刚坐下就觉得暖和，老贾师傅笑着说：“这驾驶室得劲儿，比拖拉机强多了！”
卡车往山里开，路上的雪还没化，车轮压在雪地上“咯吱”响。
鸡鸭在车斗里时不时扑腾两下翅膀，叫声混着风声，热闹得很。
苑小桃看着窗外的雪景，心里满是欢喜，这还是她第一次坐这么舒服的车回研究所。
回到研究所时，天已经擦黑了。门口的红灯笼已经挂了起来，哨岗的传达室里都被煤炉的热气薰白了窗户。
所长李洪军正好从院子出来，看见他们赶紧迎上去：“苑师傅，你们回来了，路上冷不冷？”
“不冷，老贾的驾驶室暖和得很。”苑建国笑着道，一筐一筐往下卸年货，研究员们都出来帮忙。
有扑棱着翅膀的鸡鸭，还有成扇的新鲜排骨和猪肉，几大袋子面粉，一筐筐的白菜萝卜土豆和苹果。
还有研究员们特意请苑建国捎回来的下洼乡特产——玲珑好吃的八宝酱菜，酸甜开胃的山楂条，五颜六色夹心的流心糖，成捆的鸡肉肠玉米肠和淀粉肠。
苑小桃把铺盖卷放搬回宿舍，刚解开绳结，就看见外面传来动静。
年纪最小的研究员小丁正找出自己托苑建国捎来的年货，正把其他行李往老贾师傅的货车上放，准备明天一早就跟车走。
小丁看见她就笑：“小桃，我要回老家过年啦，开春见！”
“路上小心。”苑小桃挥挥手。
接下来几天，研究所里的人渐渐少了，年纪大的研究员大多回了老家，留下值班的除了苑建国，还有所长李洪军，老王研究员和小李。
苑小桃抽空回了趟苑家村，她用之前攒下来的学徒工工资和投稿稿费买了许多年货，给奶奶婶子们送过去。
她给苑大奶奶的是一斤软和的糖，还有一双黑绒面的棉鞋。
棉鞋是她特意挑的，鞋底厚，保暖。
她给三岁的苑小花用红布做了一个洗小荷包，上面绣着朵小梅花，里面塞了半斤山楂流心糖。
还有一个布偶小兔子，兔子的耳朵是用粉布做的，软乎乎的。
给大婶子和二婶子的各是一块印花布。
一块是蓝底白花，一块是红底黄花，都是时下流行的样式，能做件外衣穿。
甚至还给苑子新准备了两本物理和数学知识点大全，苑子新收到了又爱又恨。
苑大奶奶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放，把刚炒好的瓜子往她兜里塞：“小桃啊，就在村里过年，大奶奶给你做饺子，包你爱吃的白菜猪肉馅。”
苑小花怀里抱着兔子布娃娃，跟在她身后转：“小桃小桃，留下来吧，小花和你一块吃糖。”
苑小桃笑着应下，却还是选择回研究所过年。
她知道苑建国他们值班忙，回去能帮着一块做饭烧火。
苑家的亲人们眼看留不住她，就拿出各种年货给她背篓里放得满满的。
大婶子也往她背篓里塞了一大包红薯干：“这是刚晒的，甜得很，你带回去慢慢吃。”
二婶子则给了她一篮子炒花生，说是自己家种的，香得很。
苑大奶奶还给她做了一身新棉衣，红色的厚料子，里面絮着厚厚的棉花，入手摸着就厚实暖和。
苑小桃谢了又谢，背着亲人们的心意回到研究所。
第二天一早，她就早早起来，撸起袖子开始过年大扫除。
办公室里的煤炉被她擦得干净，煤炉上的搪瓷壶也擦得锃亮。
接着拿着扫帚把每个房间的地都扫了一遍，连墙角的灰尘都扫得干干净净。
最后找了把小刷子，把窗户缝里的灰尘一点一点清理干净。
“小桃，这凳子不稳，我扶着你！”苑建国刚从外面挑水回来，看见她站在凳子上擦窗户，赶紧走过去扶住凳子。
老王研究员和小李也过来帮忙，老王研究员拿着抹布擦桌子，小李则帮忙倒煤渣，所长亲自拿着大扫帚把院子里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
几人分工合作，不一会儿就把研究所里外收拾干净。
再熬上一锅浆糊，贴上春联和福字，立时更有过年的气氛了。
苑小桃从凳子上下来，看着擦得透亮的窗户，和刚贴上的春联，看着敞亮又高兴。
一时，她突然想起俞周。
他去首都研究所工作，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也不知道今年能不能一起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