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的第二日清晨, 薄青窈顶着宿醉从榻上爬起来,没惊动任何人,将那两株丹桂幼苗种在了明光殿的后面。
先是分层填土, 轻轻踩实。
种好后立刻浇一次水, 直浇到水从坑边溢出。
再把院墙角落里的竹筐拖过来,将早就准备好的松针浅浅铺一层在土表, 既能保湿,还能防杂草。
这一套流程薄青窈干得熟练。
她一鼓作气干完, 拍拍手,将用好的铁锸靠回墙边,回身蹲在其中一株幼苗面前,撑着脸看了一会儿。
桂花的最佳种植时间, 首选秋季,而后才是春季。
薄青窈过去几年都是广撒网, 春天就开始种, 种死了,秋天再继续。
如此循环往复。
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崔应在信中说, 这两株丹桂耐寒性极佳,正适合代国的气候。
希望它们真的能撑到明年春天,不要再遭她毒手了。
薄青窈默默祈祷片刻,还是没忍住伸出一只“毒手”, 指尖轻轻碰了碰迎风舒展的嫩叶。
她抿唇笑起来,想着这两株幼苗来得正是时候。
晋阳城的秋意渐浓,经过层层考核选拔出来的乳医,和从民间召来的稳婆,一共六人全都住进了宣辰殿的偏殿。
窦漪房的身子虽还未足月, 但宫中上下不敢有丝毫懈怠,早早预备了起来,时刻候着。
薄青窈也从禾桑居买了几匹上好的料子回来,和魏云一起,想为未出世的孩子缝制襁褓。
刚出生的婴儿四五块襁褓已是够用,尚衣局那边早就备下了,这一块是她和魏云的心意。
母女两人一起动手,倒也做得很快。
那襁褓裁得方方正正,面料是细软的浅杏色缯帛,贴身的一面又衬了层更柔软的素绢,不会磨到婴儿的肌肤。
襁褓四角边缘绣着几片极淡的卷草纹,针脚细密匀净,内里填的是晒得蓬松干燥的棉絮,摸上去温暖厚实。
薄青窈捏着襁褓一角,指尖轻轻按了按,似乎还是不大满意。
魏云看过去:“怎么了?还有哪里不好吗?”
薄青窈蹙眉,又摸了摸其他地方:“总觉得还是薄了些。”
代国的冬天滴水成冰,刚出生的婴儿最是要紧,半点冻不得。
魏云也伸手掂了掂:“是还可以再加些棉絮,阿窈想现在就做吗?”
薄青窈点头,拿过案头小巧的银柄剪刀,一点点再拆开方才缝好的侧边缝线。
魏云便继续坐在一旁,慢悠悠地扯着蓬松的棉絮递过来。
母女俩正低声说着话,穗儿忽然掀帘闯进来,跑得气息都不稳,连声高喊:
“太后!太后!生了!终于生了!”
薄青窈猛地抬头,手一抖,锋利的剪尖一下子擦着指尖划过,细碎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
她顾不上指尖的疼痛,当即起身就要往外走,又急又恼:“生了?怎么发动了也没人来报?快快快,传辇,去宣辰殿——”
穗儿慌忙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喘得话都说不匀:“不是……不是王后生了!是您养的那匹白马……生了!”
薄青窈:……?
她张了张嘴,只觉得自己脑子都打结了,半晌才重新通畅起来:
“咱说话能不大喘气吗?”
穗儿没听懂她的话,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望着她。
薄青窈轻轻吁出一口气,扯了扯唇角:“……行吧,也领我去看看它们。”
穗儿赶忙上前扶住她,这才看到她滋滋冒血的手指。
还不等穗儿说话,薄青窈已掏了块帕子压住伤口,边走边回头对魏云道:“阿母,我去去就回。”
两人很快来到马厩前,路上穗儿已绘声绘色说完了宫人们发现那白马产崽的全过程,又道生下的是一匹小母马,马儿母女平安。
马厩里已经收拾得干净整洁,四面都围得严实,透不进一丝寒风。
母马安静地站在厩中吃草,身下卧着一团小小的白影,瞧着有些发抖。
小家伙浑身覆着柔软的胎毛,和它母亲一样雪白的皮毛,还带着几分湿漉漉的光泽。
薄青窈不由放轻了呼吸,走近些许。
那小马驹身形小巧,脑袋圆滚,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珠怯生生的,一瞧见有人靠近,立刻站起来,缩着身子往母马宽阔的腹下钻去,只露出一小截毛茸茸的尾巴尖,害羞地晃了晃。
!!!
这也太萌了!
薄青窈立刻换上一双星星眼,却又不敢叫出来,只能抓着穗儿的手无声呐喊。
母马感受到小马驹的不安,又嚼了两口草,低下头,用鼻头温柔地拱了拱它缩起来的脊背。
一下,又一下,像是在轻声安抚,又像是在鼓励。
在母马的温柔催促下,小马驹才试探着从母马身后探出头来,湿漉漉的眼睛看向了薄青窈。
薄青窈福至心灵,又看了一眼母马,放缓了脚步,轻轻走上去。
小马也迈着还很稚嫩的蹄腿,朝她走近两步。
薄青窈不由屏住呼吸,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抚上小马的额头,手下触感细腻柔软,带着微微的暖意。
她眼底瞬间漫开惊喜的笑意,眉眼更加柔和几分,指尖缓缓摩挲着,动作再温柔不过。
明光殿饲马的宫人正在一旁,薄青窈侧头轻声问他:“它怎么有些发抖,是冷的吗?”
宫人躬身回道:“回太后,小马并不是怕冷,马厩里已生了暖炉,暖意充足。”
“它发抖,一来是刚降生不久,胎毛还未完全干透,身子骨软,故而有些发颤,二来是初到世上,见了人难免胆怯,等它缓过劲,熟悉了周遭便会好了。”
薄青窈点点头,眼底的担忧褪去:“那就好。”
她从宫人手中接过一把新鲜的草料,转向一旁的母马,轻轻抚了抚它的脖颈,将草料喂到它嘴边。
母马打了个轻巧的鼻响,温顺低头,大口大口吃了起来,时不时用脑袋蹭蹭薄青窈的手心。
平日里,薄青窈时常会来马厩给它喂草料、梳毛,早就与它十分亲近。
饲马的宫人见状,也笑着上前,细细给薄青窈说着小马驹出生时的情形。
“小马驹是半个时辰前降生的,比寻常小马倒生得要壮实一些,只挣扎了一会儿,便自己站了起来,虽然还是摇摇晃晃的,但却格外有精神。”
话音刚落,薄青窈便又笑了起来,俯身摸了摸小马驹的脑袋:“瞧着就是个十分有劲儿的小家伙。”
穗儿也跟着凑上前,好奇地打量着:“可不是嘛,这小马驹将来定然是一匹好马!”
宫人继续说着:“小马驹得喝足三个月的奶,才能慢慢添些草料,让它和母马一起学着吃。”
薄青窈又拿了一把草料,一手摸着小马驹,一手喂着母马,对那宫人道:“你这几个月照顾它们辛苦了,接下来还要接着忙,便再赏你三月俸禄,也算不负你这份尽心。”
宫人当即跪下谢恩:“谢太后!”
自小马驹降生后,薄青窈的日子便多了几分清闲滋味,颇有些退休安闲的模样。
每日晨起,先去庭院中观察那两株丹桂的长势,给它们浇浇水,擦擦叶子。
待日头稍暖,就去马厩看看母马和小马驹。
小马驹还走得不够稳当,总是跌跌撞撞地围着母马打转。
每回薄青窈喂母马吃草的时候,小马驹总要凑在一旁,好奇地用鼻头闻闻她的衣袖。
如此两趟行程下来,一上午便也过去了。
接着,吃完午膳再好好歇个午觉,醒来之后或去宣辰殿看望窦漪房,或翻翻书,陪魏云说说话,再做一做腰的康复训练。
可谓是养花养马养生,悠闲又惬意。
也是这段朝夕相处的日子,薄青窈渐渐发现,马其实是一种极为完美的宠物。
它们情绪稳定温顺,从不会无故焦躁喧哗,一身光洁的皮毛,身姿挺拔,模样飒爽又可爱。
更难得的是极通人性,熟悉之后,可以任她抚摸、轻抱,有时还会用温热的鼻头蹭她的手心,听话又乖巧。
薄青窈日日围着这些花草马儿打转,心中都疏散几分,难得自在。
一日,她正在马厩帮母马打理身上的鬃毛,指尖刚抚上马颈,天际忽然炸起一连串惊雷,隆隆巨响震得殿宇梁柱都似在微微震颤,马厩里的马匹都惊得扬蹄嘶鸣。
满宫宫人登时惊惶四散,纷纷抱头躲避,薄青窈也被这惊雷吓得心头一缩,连忙拢了拢衣襟,快步折回殿中。
这隆冬时节,怎么还有这样大的雷雨?
实在是奇怪。
明光殿的宫人都聚在廊下,缩着脖子,等着这场大雨落下。
可众人屏息凝神等了许久,天上只见阴云密布,风卷着寒意呼啸而过,竟无半滴雨丝落下。
薄青窈皱了皱眉。
这已是入冬以来第三桩怪事。
先是园中的桃树和李树,忽然在这隆冬时节抽芽开花,粉嫩的花苞缀在光秃秃的枝桠上,显得格格不入。
再是墙角的枣树,也在寒天里结出了青涩细小的果子。
接着便是今日的冬雷。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不合天时之事。
种种异象一出,宫中人心浮动,恐慌悄然蔓延开来。
有人说这是上天降下的警示,预示着将要有灾祸降临。
也有人说,自古以来帝王都以上天自喻,也许是长安那边将有大变故发生。
薄青窈听在耳里,心中难免焦灼不安,加之窦漪房产期将近,宫里的流言若一直这样喧嚣下去,宫人们只怕会越发恐慌,疏于照顾。
思及此,薄青窈很快下令,不准宫中再议论此事。
所幸今冬虽时令失常,却未重现前几年那般的大雪,百姓尚可安稳度日,宫里的流言也随着时间逐渐平息,这便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这日晨起,薄青窈心口便莫名跳得厉害,用完早膳,便赶紧遣宫人去宣辰殿询问情况。
不多时,宫人回禀,说王后一切安好,胎气平稳,并无任何异样。
薄青窈稍稍松了口气。
可才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宣辰殿便来人通报王后破水了,现下已经送进产房了。
薄青窈赶紧坐上轿辇往宣辰殿去。
刘恒早已守在产房门外的廊下。
他一身朝服尚未脱去,冠带微微歪斜,显然是早朝之上听闻消息,当即暂停了所有朝会,一路急赶回来,连朝服都来不及换。
素来沉稳自持的他,此刻指尖攥得指节发白,在廊下来回急促踱步,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焦灼与慌乱,连薄青窈走到他身边,他都未曾察觉。
“母后?”刘恒猛然回头,语气慌乱不已,“母后,这产房里只能听见产婆的声音,是不是漪房她……”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已是声音颤抖。
薄青窈拍了拍他的肩,安抚道:“恒儿别慌,妇人生产本就耗力又凶险,产房内安静,是漪房懂得留存气力,若是大呼小叫,反倒耗神伤身,于她于孩子都不利。”
“你是代王,更是漪房的夫君,你先稳住心神,她在里面才能安心。”
刘恒这才回过神,转头看向薄青窈,眼底的慌乱稍稍褪去几分,却依旧难掩焦灼:
“母后,我知道,可我控制不住……我一想到她在里面独自承受那样的苦楚,那样的危险,我就心如刀绞……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这里等着……”
他说着,指尖微微颤抖,又忍不住看向产房的方向,生怕错过里面一丝一毫的声音。
薄青窈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既有欣慰,又有心疼。
她抚着他的后背,和他一同守在产房门外。
殿外的寒风越来越冷,吹得人瑟瑟发抖,可刘恒却浑然不觉,依旧焦躁地踱步,一遍遍询问守在门内的宫人里面怎么样了。
足足一个时辰过去,产房内始终只有产婆断断续续的指挥声,没有半点窦漪房的动静,刘恒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脸色愈发苍白,紧攥着的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忽然,产房内传出窦漪房压抑不住的痛呼,声线破碎沙哑,带着撕心裂肺的苦楚,一声比一声凄厉,听得人心头发紧,连薄青窈都猛地站了起来。
“漪房!”
刘恒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焦灼与心疼,猛地推开拦在身前的宫人,大步冲了进去。
产婆见状,连忙上前想要阻拦:“殿下,您不可擅入产房啊!王后生产,您在一旁,反倒会让王后分心!”
“让开!”
刘恒脚步未停,没有丝毫犹豫直奔房中,一眼便看见了榻上满头冷汗的薄青窈。
他猛地跪在榻边,膝盖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也浑然不觉,伸手,紧紧握住她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的手。
她的手从没有这样冰凉过。
刘恒心中一阵恐慌,不自觉将她攥得极紧,似乎只要他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离开他。
“漪房我来了,我就在这儿,你别怕,你别怕……”刘恒红着眼,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想要将自己的暖意一点点渡给她。
窦漪房痛得视线模糊,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鬓发与枕巾,连嘴唇都咬得泛白,几乎要渗出血来。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掌心忽然传来一股温暖而坚定的力量,耳边响起刘恒熟悉的声音,他一遍遍地在她耳边低语:“漪房,我在这儿,我陪着你,别怕,我一直都在。”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能见到我们的孩子了,我陪着你,我一直在这儿陪着你……”
恍惚间,窦漪房混沌的意识渐渐清醒了几分。
见她重新有了力气,产婆赶紧指挥起来。
不过片刻,一声清亮的啼哭划破了殿内紧绷的气息,清脆而有力,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产婆满脸笑意地擦干孩子身上的水渍,用干净的襁褓小心翼翼地裹好,抱着襁褓跪下行礼:“恭喜代王、恭喜王后!是位健康的翁主,哭声清亮,眉眼精致,一看就是个有福的孩子!”
襁褓中的女婴眉眼清秀,睫毛纤长,啼哭却很有劲,咧着小嘴,哭声似乎要将这房顶掀开。
刘恒紧绷了许久的肩背,终于缓缓松了下来,眼眶瞬间湿润,泪水再也忍不住滑落。
他低头,在窦漪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里面满是后怕:“漪房,辛苦你了……我们有女儿了。”
产婆将孩子放到窦漪房脸颊边,她抬眸,微微掀开襁褓一角,将自己辛苦生下的孩子看得更清楚。
“……殿下,你也看看。”
“好。”刘恒听话俯身,目光落在女婴粉嫩的小脸上,心瞬间被填满。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与欢喜。
这是他与漪房的第一个孩子,是代国的第一位公主,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女儿。
他伸出指腹,轻轻碰了碰女婴的小手,那只小手软软的,下意识地攥住他的指尖,力道微弱,却让刘恒心头一震。
窦漪房此时精神尚好,抬头望向他:“殿下,为咱们的女儿起个名字吧。”
刘恒坐在榻边,握住窦漪房的手,思索片刻,缓缓道来:“《说文解字》有云,‘嫖,轻也’,《集韵》亦载,为轻捷可人、灵动聪慧之意,便以此为名,封号‘馆陶’。”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女儿,眼底满是期盼:“愿她一生灵动自在,轻盈无忧。”
窦漪房听着,眼眶微微发热。
她轻轻点头,将这个名字轻声呢喃几遍,心中绽开万千的欢喜。
刘恒小心翼翼地抱起襁褓里的刘嫖,动作笨拙轻柔,又将榻上的窦漪房也揽入怀中。
似是感受到父王和母后就在身边,刘嫖止住了啼哭,小手胡乱挥着,像是在回应。
暖阁里的熏香袅袅,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三人身上,为他们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留住这最圆满的时光。